第1章

「亚江!你那是看父亲该有的眼神吗!?」

染上斑斓色彩,属於画家的手指紧握成了拳头,狠狠打在削瘦的少年右颊上,紧盯著他的茶色瞳孔中满溢了盛怒,他不懂,为什麽他会变成这样?

少年只是反叛地看了他一眼,便随意以手背抹去嘴角血丝,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大步走去。

「亚江!」

清泉朝顿时满脸怒容地箭步上前握住儿子的手臂,猛地将他转回自己面前斥责道。

「你为什麽变成这麽不懂事?」

不但将原本的黑发挑染成金色,还戴了一堆耳针,甚至每天晚归,简直是想把我气死!

「爸,你爱我吗?」

清亚江以平行的视线直望进那双茶色眼眸里,试图想捕抓任何一丝闪过的情绪色彩,然而他的轻声问句却只换来惊涛波澜的愤怒。

「你在说什麽!?」

清泉朝越发使力地抓紧了清亚江的手臂,彷佛想将之捏碎,清亚江低头看著那握住自己的手,嘴角不禁泛起一抹似邪似真的笑容。

「光凭你那画家的纤细手指是抓不住我的。」

我想要的东西是更……

清亚江冷笑了声,便从容甩掉清泉朝的手,转身踏出家门,徒留父亲在身後声嘶力竭地不断叫唤自己的名字。

小时候能轻易满足的事,为何会逐渐在内心漩涡成深沈的黑洞?

是因为发觉无论怎麽表现,回应自己的永远只有愤怒这个情绪吧。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唯一的情感强烈到足以弥补我无法得到的一切!

「亚江……」

甜腻的女声伴随著姣好的身躯紧贴在红唇中轻唤的人身上,清亚江寒著脸站在BUP入口,以漆黑眼眸俯视著底下鼓噪的无数舞动人影。

「你今天想去哪玩……亚江?」

当清亚江完全无视她,迳自朝舞厅深处的酒吧走去时,她却仍紧搂著他的手不放,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一旁。

「亚江,你别老是不理人家嘛!」

她撒娇似嗔怒著,搂住手的力道也加大了些,直至踮起脚尖想在他似乎有些红肿的右颊上飞快一吻时,才冷不防地被猛力甩开。

清亚江冷怒地看著被他摔至墙面,露出吃痛表情的女人,强握的拳头紧了紧,才啧了声带著怒气转身离去。

右颊上的伤……是他刚造成的。

我是不愿他人触及自己的伤,还是不愿他人玷污他造成的伤?

这答案在我当初上国二後,似乎便已浅显易见。

昏暗舞厅中闪耀的五彩光芒,反射在右耳垂十字红钻上格外夺人目光,依序扣住耳骨的一金一银黑圆环耳针同样具有迷惑人的魔力,挑染的金色短发在鼓噪不休不断舞动身躯的人群中却依然抢眼。

「又吵起来了?」

一见右颊依然带著微红肿的清亚江走近,侍者打扮的酒保随即在方坐下的少年面前递上一杯ANGELKISS,让他面无表情地盯著那有著漂亮层次感的调酒问道。

「你在刺激我?」

「不,我是在为你祈福呢。」酒保隔著薄镜片看著眼前正值叛逆的少年,微笑解释。

「先把浮在Kahula上的Baileys奶酒层轻轻喝掉剩薄薄一层,便会看见白色的奶油层形成好几个小圈圈一直在对撞,那感觉就像天使在接吻一样,对吧?」

「如果最後白圈圈全部结合成一个大圈圈,那就会跟自己的心上人有美满的结局哦。」

「……」清亚江沉默地聆听著酒保的解释,冷淡的黑眸瞥了桌面上被染上浪漫色彩的天使之吻一眼,随即回道。

「我不信这种东西。」

「试试看又何妨呢?」酒保鼓励似地继续说著:「假如成功了,那不是件很令人振奋的事吗?」

「那失败了,是不是就表示我一辈子都得不到想要的结局?」清亚江将高脚酒杯推回酒保面前,一脸不悦地说道。

「这种东西没资格断定我的人生。」

不是说不信的吗?酒保笑著擦拭手中的酒杯,选择让那杯结果未定的天使之吻继续留在原位。

「你今年也17了吧?从二年前第一次到这,你总一直这麽固执,真的放弃不了吗?」

「如果放弃得了,早在17年前就放弃了。」

从一出生便紧系在一起的血缘羁绊,让我无法自拔地日日守在画室门口,遥望著伸手触及不到的背影。

我那时始终不明白母亲为何会因受不了父亲如此沈迷绘画,而一去不回,即使她临走前紧拉著坐在画室门口的我不放,想带我一起走,但我却仍死盯著画室内丝毫不受外头骚动影响的父亲,深深地为他著迷。

最後母亲只绝望似地歇斯底里对我喊著:『你们父子俩简直一模一样!』

那时我才回头看著她离去的悲愤身影,喜悦瞬间占满内心,只因她说『我和父亲一模一样』。

她的离去对我丝毫不造成影响,但勉强来说,其实还是有一点的。

那就是唯一会阻碍我看著父亲的存在消失了。

我的童年记忆只有父亲的背影,母亲走後,他在画室内废寝忘食地画了多久,我就在画室门外废寝忘食地看著他多久。

偶尔他出来时,我依然会紧跟在他身後,随著他进厨房料理食物。

老实说,父亲的手艺真的还蛮糟糕的,但当他将煮好的食物分给我吃时,那份感动却是怎麽也无法取代的。

他的神圣领域我踏不进去,而他主动踏出时,我却只会感到不满。

他的热情呢?他的执著呢?他毫不保留的付出呢!?

永远不会用在我身上吗?

这个想法逐渐盘据住我的内心,挥之不去,我只能不断催眠自己他一定是爱著自己的,最起码,我们还是父子。

无法斩断的血缘是我唯一的保障,他的沈默寡言让我不安,他对自己的毫不关心更让我害怕,我是否该主动接近他?是否该想办法引起他对自己的注意?

想触摸他的念头开始无限膨胀,让我在那一天推开了半掩的门。

让一切急速转变。

禁断【现代黑暗父子】

「我先走了。」

清亚江将另外点的Dancingfire饮尽後,便下了高脚椅说道,酒保看著桌上见底的透明酒杯,不禁笑问著。

「今天喝後劲这麽强的酒,是想到了什麽吗?」

「哼。」

清亚江勾起一抹不羁的笑容,旋即转身隐入依然狂欢的人群,走进建筑外宁静的蒙蒙夜色之中。

刚上国二的暑假,他正好著手开始画一幅全新的画作,其沈迷程度远比先前的画作更为激烈,因此我也跟著更为疯狂地凝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假如不是看见他完成画作时,首次绽放出的笑靥,我也许到现在仍不会侵入他的世界。

我依然会甘心地守在一旁。

也就不会发现……

「喂,小子,撞到人不会道歉啊?」

那个真相。

蓦然自一旁伸出,拦住去路的手打断了清亚江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著前方正以不悦神情盯著自己的男人,而他身边另一名男子正拉著他的手臂急忙说道。

「你疯了不成?他是清亚江啊!」

「清亚江?谁啊,听都没听过。」男人显得很不屑地回著,让男子索性抓著他的手便打算离去。

「因为你刚从外地来这,所以才没听过他的名字,总之为了你好,还是赶快走吧!」

「开什麽玩笑!」男人顿时扯掉他的手,气愤喊道:「这口气我非得讨回来不可!」

「你要怎麽讨回来?」

清亚江脸上浮现如鬼魅般的笑容,漆黑瞳孔更彷佛找到新玩具般地盯著眼前的男人,让一旁的男子见状不禁脸色苍白的对男人喊道。

「我不管你了!不想死就劝你快逃吧!」

男子话一说完便立即拔腿往反方向跑,独留男人胆怯地吞了一口水後,才壮了壮胆子抓著清亚江便往阴暗巷中走去。

「老……老子今天一定要告诉你什麽叫礼貌!」

进了巷子,男人随即下手为强的殴打著,清亚江却始终未反抗地一声不吭。

左脸腹部胸口背部右腿。

「什麽清亚江嘛!还不是被我打著玩?真是痛快啊!」

「应该是够了。」

当男人放声嘲笑,并将拳头往他右颊揍时,清亚江才出手紧握住落下的拳头。

这样,他应该会注意到吧?

几乎全身挂彩的清亚江以左手大拇指拭去嘴角血丝,舔了下,旋即将左手握成拳头猛力朝男人脸上揍去,并趁他顺势往後倾倒时以右脚将他压制在地。

「什……」

男人惊愕万分地瞪大眼看著上方蓦然反击的少年,夜空衬著挑染的金发,右耳三枚耳针闪烁著和如漆瞳孔相同的疯狂色彩,最後只剩死神的微笑永烙眼眸。

「晚安。」

爸这次似乎特别投入呢。

十五岁的清亚江依然和小时候一样盘坐在画室门口看著父亲,透过半掩的门所看见的景色就是他的一切。

第一次见到这景色是在什麽情形下,他早已遗失了那份记忆,只听母亲说过他从很小的时候便时常在假寐状态下走到画室门口席地而眠,後来更变本加厉地,只要是在父亲不在的地方便无法入睡,让她伤透了脑筋。

直到现在,他和父亲实际的接触依然少之又少,为什麽会对他如此执著,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晓得。

反覆思考了好几次,结论总是只有『被父亲对绘画的执著所吸引』。

离不开他,是唯一确切的真实。

从昨日早晨持续画到此时的清泉朝蓦然起身,轻轻地将白布覆盖在接近完全的画布上,始终面无表情的面容看了那画布最後一眼,温和的氛围才浅而易见地显露出来。

爸究竟是在画什麽呢?透过门缝,清亚江从来看不见父亲画的是什麽,他也从不感到好奇,他眼中始终只有清泉朝的身影。

但现在却看见他散发出那种从未见过的氛围,这让他不禁对那幅画感到……嫉妒。

等等……嫉妒?我怎麽可能会嫉妒一幅画?这实在太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