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亚江冷笑了下,暗自在内心自嘲著,一见清泉朝走出门外,便如同往常般随即跟上,目光依然锁在身形纤细的画家身上。

不修边幅的浅褐半长发,随著微风轻轻飘动著,柔软得让人想抚摸……

与父亲身高差距逐年缩减的清亚江,此时只需伸手便能触碰到以往遥远的温暖,他渴望地伸出手,不自觉的尝试触摸眼前柔软的发丝,然而失神的结果却导致他下一刻踩空阶梯,连前方的清泉朝也跟著重力毫无预警地自楼梯上跌落。

『好痛……啊!爸,你还好吧?』

清亚江一回神,便立即慌张地询问著被他压在身下的清泉朝,而因撞到头而露出吃痛神情的清泉朝皱紧眉头一会,才睁开茶色眼眸看著身上黑发黑眼的儿子。

『……?』怎……怎麽了吗?面对清泉朝的凝视,清亚江不禁紧张到背後渗著冷汗。

这是他第一次和父亲如此对望著……

彷佛第一次见到般,清泉朝直望著清亚江恍神许久,方以手肘撑地准备起身,见状,清亚江急忙退至一旁想帮忙扶起。

『我扶你!』

清泉朝面无表情地看了伸至自己面前的手一会,便将手伸出好让清亚江著力,重新站起後,他依然不发一语,恍若未发生任何事般地朝厨房走去。

爸……

清亚江右手抓紧了握成拳不住颤抖的左手,紧贴於同样轻颤的唇上,纤细手臂的温暖触感依然残留於左手心中,然而清泉朝的毫无反应却也让他感到一丝心痛。

他是否有发现,我的手从压住他便不停颤抖……?

抬头见清泉朝早已消失於视线外,清亚江咬伤了口腔内壁,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後,才继续随著父亲走进厨房,只是僵坐於座位上的他却无法像从前那样死盯著忙碌的身影。

穿著墨绿连身围裙的清泉朝仍面无表情地煮著面,即使在妻子离开後便由他掌厨,但这二年来他的手艺始终无进展,笨拙的举止总让清亚江在一旁忍俊不住。

或许是因他的心思全放在绘画上头,才会让他对周遭的事物缺乏热情,导致成为一名生活白痴。

这点,在清亚江身上也是同样的状况。

『青出於蓝』这句话也许用得不妥,但事实上清亚江确实是个比父亲更白痴的家伙,所以他从不会主动代替父亲下厨烹饪。

只因他不想弑父。

端上桌的面早已糊成不明物体,清亚江仍一脸开心地吃著,用餐时间是他和父亲最为亲近的时刻,即使彼此从不会开口说话,但这对拥有冷漠父亲的清亚江来说,了解自己未被遗忘便已经足够了。

尚未就坐的清泉朝站在清亚江斜後方,静静地看著他吃自己所煮的面,映入沈静的茶色瞳孔中的黑发让清泉朝不自觉地伸出手拨弄著,随即俯身轻吻了下。

爸……吻我?

蓦然的轻柔触感让清亚江顿时停下了手边的筷子,难以置信地瞪大著眼,他看不见位於身後的清泉朝,使他完全无法想像他是以什麽样的神情在做这件难以区分境界的事。

在清亚江仍处於不知所措的停滞状态时,清泉朝已起身将身上的围裙脱掉,披挂在一旁的椅背上,带著和往常一样的面无表情走出厨房,留下一脸困窘的清亚江。

该怎麽办……

他低下头掩饰著自己滚烫的脸庞,起了反应的下身让他困窘得全身僵硬,也同时让他明白自己对父亲抱持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所以我才会那麽执著吗……?

再度传来的脚步声让他悄悄地将头压得更低,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後,他才试著稍微抬起头,纳闷著父亲怎麽没坐下吃面。

……OK绷……?

放在眼前的小盒子让他满心疑惑,抬起头寻找著不见踪影的清泉朝,直至意识到他肯定回画室作画後,才匆忙地起身想回到他身边。

『嘶……』

霎时自右手肘传来的疼痛感,让他不禁嘶了声,微皱眉地抬起手肘查看著,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上有块红肿的擦伤。

应该是刚才从楼梯跌下来时撞到的……

『……』

清亚江将视线转回桌上的OK绷上,思考著无数可能性。

这个……会是给我的?

反覆思索了几次,这答案的可能性便随之更大,一确定,他旋即抓著桌上的小盒子兴奋地往楼上跑。

爸还是有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的!

紧急抓住门缘煞住过猛的速度,清亚江停在画室门口大力喘气,看著门内又继续作画的父亲,他不禁露出如小孩子般开心的笑容。

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他压抑著想冲进去抱住父亲的冲动,往身後的栏杆退了一步,带著依然灿烂的笑容坐在门外看著清泉朝的身影。

清亚江将装著OK绷的小盒子立於他和父亲之间,时不时地将头靠於握著膝的右手背上,伸手转玩著面前的长形盒子。

期待……他下一次出来。

禁断【现代黑暗父子】

直至深夜,清泉朝才放下画笔,深深地凝视著眼前完成的画作,过了许久,他才绽出很淡很淡的一抹浅笑。

爸……笑了?

仅依赖轻洒入房内的柔和月光不足以让清亚江看清那抹淡笑,他宛如深夜被笛声吸引的孩子般,半起身上前握住银色的门把,同时撞倒了脚边的小盒子,完全进入房内後才站稳身直直地盯著眼前的父亲。

『……出去!』

这时清泉朝才注意到外人的侵入,蓦然起身对著他敛容斥责道,而清亚江从小便知道一向无情感反应的父亲,唯有在他人踏进属於他的领域时才会表现出愤怒,所以此时并不会为父亲的截然不同感到讶异。

同时也不会像小时候闯入那样感到歉意。

『爸……那是什麽?』

清亚江处於变声期的嗓音带著些沙哑,回盪於偌大的画室中更显空洞,他轻颤著手指向父亲刚完成的画作,那是幅耀眼得让人刺目的画。

蔚蓝海洋与广阔天际交接於水平线,穿著白色连身裙的年轻女子正一手按著同为白色的宽缘帽,一手轻捻起裙摆,站立於浅水处对自己幸福地笑著,反射灿阳的波浪黑色长发随著吹拂而过的微风飘动,含著笑意的黑眸也正凝视著自己。

『那是妈,对吧。』

冰冷逐渐沁入微沙哑的嗓音中,与画中女性相同的黑色瞳孔转为锐利地看著不发一语的清泉朝,相似的出色外貌如今却与画成强烈反比,被所有负面情绪占据。

「亚江呀,我跟你爸是青梅竹马,可是却到成年後才在一起,你知道为什麽吗?」

「咦?为什麽?」

「因为过了十几年,我才知道他一直爱著我。」

「你们父子俩简直一模一样!」

第一次的对望……以及发上那一吻……竟然都是把我跟母亲重叠在一起的结果。

一模一样……原来指的是我们爱人的方式如出一辙吗?

清亚江不禁哑然失笑,与父亲擦身而过地踉跄步至画作正前方。

『这就是你所执著的东西吗?』

他伸手将架於木架上的画作拿高,昂首对著画中一脸幸福的女子露出如鬼魅般的笑容,柔和的月光反而加深了诡谲神秘的一幕。

『放下!』

清泉朝无法理解清亚江那笑容里的含意,只想夺回自已珍藏的『回忆』,阻止外人继续去玷污『她』。

将自己说不出口的情感全数倾注於画作中,是他唯一的抒发方式。

那时并不是不想阻止她离去,而是无法阻止……她当初会嫁给自己,是因为自己对她的执著,会离开,却也是因为这过於疯狂的执著。

那我究竟该拿什麽去阻止她……?

碰!

蓦然的木材碎裂声响彻屋内,清亚江在清泉朝因惊愕而放大的茶色瞳孔前,平静地踏过碎裂的木框,及毁坏的油画布,走至角落以大白布覆盖起的画框群前停下。

这就是真相吗……?

清亚江痛苦的笑著,强迫自己伸手拉开长久以来隐藏彼此的脆弱防护,让一切曝露在混沌不明的画布之上。

轻柔的宽大白布飘落於父亲及儿子之间,现於面前的是一张张有著不同情绪的美丽面孔,只属於同一名女子。

我从来都不存在於你脑海中,是吗?

我疯狂地凝视著你,你疯狂地画著妈,我们之间只能这样无限轮回吗?

『住手!』

见清亚江又拿起了画作,清泉朝慌张地不禁上前拉住他,急忙阻止另一个心血的消逝,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声无法止歇的碎裂声,这让他再度怒吼著。

『亚江!!』

听见清泉朝的叫唤,让清亚江蓦然停下砸毁画作的动作,转头看著他。

『呵……我还真不晓得你记得我的名字呢。』

满是嘲弄的苦涩口吻,如寒夜的黑色瞳孔已完全寻不著与母亲相似的色彩,取而代之的只有濒临崩溃的疯狂,因过猛力道而飞起的木头碎屑,一片片落在彷佛被抽空灵魂而跌坐於地面的清泉朝脚边。

为什麽……你会这样说……?

我以为和我如此相像的你会了解……

『爸。』

清亚江转身抛下狼藉不堪全毁的破布残木堆,走至跌坐於木质地板上的父亲面前,双膝依序著地单手支撑的俯身压向他。

『我们是父子对吧?』

抚上右颊的手,及逼近於咫尺前远比妻子坚毅的相似面容,竟让清泉朝感到一阵寒意,不自觉地想往後退,清亚江只是轻轻笑了笑,如蛊惑般的邪魅。

『既然是父子,那就将你的一切给我。』

嘴角勾起优美的弧度,举止开始逾矩,点滴落於面颊上的吻让清泉朝陷入更深的惊愕之中。

『你在做什麽……!』

『爸。』清亚江将清泉朝欲撞开自己的纤细手指包覆於手心,紧紧地靠在自己胸口。

『拥有血缘这个最深羁绊的我们,为何还要让外人介入?我们应该是一体的……』

『什麽外人!?她是你母亲!』闻言,清泉朝不禁愤怒地斥责著,并猛力挣脱开被握住的手,倏地起身对著清亚江吼道。

『而我是你父亲!』

『就因为是父亲,所以爱才会更深不是吗?』

清亚江慢慢地随他起身,和以往一般,黑色瞳孔中永远只映得入父亲的身影,他往前踏出了一步,双手逐渐加重力道地抓紧眼前单薄的肩。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为什麽你不懂?为什麽你都只将心放在其他人身上!?』

碰!

蓦然自左颊传来的疼痛感让清亚江震惊得无法将视线转回父亲身上,面对自己被揍的事实,被那个总是沉默不语,却又会笨拙地煮著两人份食物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