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月,绿树成荫,余晚晴和吴以忧拍了毕业照,然后说,下学期见。

余晚晴发了朋友圈,销声匿迹很久的叶欲新,点了个赞。

本科阶段,二人同属于文学院,没有专业的区分,研究生阶段,则需要选择具体的攻读方向,吴以忧选了古代文学,余晚晴选了戏剧与影视学。

吴以忧:“戏剧与影视学?你想当编剧吗?”

余晚晴:“国产剧好难看……”

吴以忧捧起她的手,“等你成为了不起的编剧导演制片人,考虑买下我的小说吗,我收费很便宜的。”

余晚晴肃穆地说:“价格公道的话,可以商量。”

吴以忧:“我可以亲你吗?”

“你能更恶心一点吗?”

“能啊,”吴以忧大言不惭,“不过只能给我男朋友看,你嘛,就算了。”

“替我谢谢蔡同学,他为我的人生稳定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吴以忧甩开她的手,“研究生要不要在学校附近合租啊,毕竟到时候要找各种实习,没准会去别的城市,好像住校外方便一点。”

余晚晴给了她一个地址,“密码是926926。”

吴以忧立刻瞳孔地震,“这是……”

“大一的时候,我和爸妈抱怨,宿舍太冷了,冬天很难熬,他们就给我挑了一个离学校近的房子,本来都打算搬家了,但我不愿意退宿,计划就搁置了。”

吴以忧差点热泪盈眶,“晚晚公主,我不想努力了。”

“哦,那问问蔡同学,他愿不愿意赚两份的钱。”

“不过,926926是什么意思啊?”

“你可以用手机打一下看看。”

吴以忧打开手机,她的输入法是拼音九键,926926,蹦出的第一个联想词是,“晚晚”。

余晚晴微笑,“很好,你爱我。”

九月,新学期开始,校园的桂花开了,走进去,无处不是香气。

余晚晴选择的导师,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教授,但不仅仅是教授而已,他身兼多职,是许多权威影视类杂志的编委,是海外几所大学的客座教授,是电视大奖的评委,是某某常务理事,某某主席,某某会长,头衔多到说不完。

师门里,已经毕业的师兄师姐,基本都在从事影视方向的工作,有的成为大学教授,有的专注理论研究,有的是导演有的是编剧,就算谈不上功成名就,至少也是小有成就,进入师门的第一天,余晚晴强烈感受到自己的平平无奇。

注定是一场遇强则强的修炼啊。

十二月,国内的一位知名大导演筹备新电影的首映,联系了余晚晴的导师,询问是否能在鼓楼校区召开,毕竟当初拍摄,在鼓楼校区取了不少景,导师答应下来,于是师门上下,都投入首映礼的筹备之中。

鼓楼校区历史悠久,换言之,在这样一个有些老旧的校区召开首映礼,光是礼堂的放映设备,就要好好修整一番,以及,主创和主演都要来,明星的排场素来都很大,一辆辆保姆车,对于学校门口本就不太畅通的道路交通来说,必定是雪上加霜。

筹备组临时划定了停车位,并安排了引导,负责对接艺人,将其从校门口领到礼堂,佳琪师姐将艺人名单往会议桌上一拍,“认领吧。”

余晚晴凑上去,一眼看见许朝熙的名字,她提笔,在他名字后面的表格里,签上自己的名字,“余晚晴”。

有师兄打趣她,“原来晚晴师妹喜欢许朝熙啊。”

也有师姐叹气,“我也想选许朝熙啊,可惜可惜。”

等大家都“认领”完毕,佳琪师姐总结发言,“这次活动,我们的任何举止,都代表了学校,所以希望大家都能表现得体,要大方热情,不建议与明星攀谈,免得触碰到人家禁忌的话题,闹出不愉快,所以,最好事先调查了解一下。”

很少上网吃瓜的余晚晴,当晚恶补了一下许朝熙的消息。

许朝熙在这一年里,传出了不少负面新闻,他经常耍大牌,活动迟到,或者直接缺席,事后从不解释从不道歉,下次依然我行我素,有记者在采访时,提出这个问题,他却立刻被激怒,迅速翻脸,骂了对方一顿,扬长而去,于是“脾气暴躁”成为他另一个显著的缺点。

还有其他一些不好的习惯,比如喜欢自说自话,不太乐于倾听,比如经常打断别人发言,企图主导发言等等。

点开许朝熙的微博,无论是图片采访或是别的,依然是余晚晴印象里的那个人,活力浪漫阳光,妙语连珠,光辉四座。只是,点开评论,已经不是去年那种和谐快乐的场面了,无论许朝熙发布什么,都有至少一半的人在骂。

“又买热搜,恶不恶心。”

“营销能死吗,虚伪人设看腻了。”

“没有艺术家的命,偏有艺术家的病[呕吐]”

“讲个笑话,许朝熙是艺术家[微笑]”

“骂人,耍大牌,这种人怎么还能火的?”

然后是粉丝路人黑粉无休止的骂战,余晚晴翻下去,一片乌烟瘴气,她关掉手机,打开电脑,去书房打印材料,吴以忧正在书房写字,闻声抬头,“打印的什么?”

“民国的报纸影印,当时的电影剧本会登报,我要把竖排繁体的字转录成简体白话。”余晚晴一边装订,一边看她的字,“还在研究甲骨文和小篆?”

“课堂作业嘛。”吴以忧放下笔,“昨天,我跟母亲大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甲骨文好有趣,她问我,学这个有什么用,我竟无言以对。”

地暖开得很热,余晚晴拉着吴以忧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给她指满当当的书架,“唐诗宋词元曲,西厢记红楼梦,这么多的古书,如果没有人整理,有多少人愿意看繁体字,竖排,没标点,可能还有错写漏写的手抄本?”

“你这么说,我觉得自己好重要。”吴以忧躺倒,笑了笑,“我要把它写进小说里,一个保护了文化瑰宝,却默默无名的英雄。”

“需要把自己拔这么高吗?”

“这叫艺术的加工。”

“有人看吗?”

“当然!”吴以忧笑得很得意,“优美的笔名,优美的文字,优美的故事,怎么会没人读,再看看你,笔名直接叫晚晚子,在小说连载网上写日记,代表作20152016201720182019,平淡如水的人生啊。”

“这样备份很方便,数据不会丢失。”

吴以忧找了一支荧光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符号,“你看,这就是甲骨文的吴字,一个快乐的,手舞足蹈的小人,”她又拿了一张白纸,“而这是你的余字,上面是尖尖的屋顶,然后是横梁,房柱,最后啊,一撇一点,用来加固房柱,造字的本意,就是茅草屋,一种最最简单的建筑。”

“上古时代,人们流落荒野,无处安顿,茅草屋虽然简单,可是能够为居住其中的人遮风挡雨,有什么不好?”

“晚晚,你真是个超级温柔的天使,我要是个男人,一定娶你。”

“好意心领了,大可不必。”

余晚晴抱着电脑,开始辨认模糊不清的报纸影印,吴以忧继续临摹古代的文字。偶尔有看不清或者拿不准的字,余晚晴就敲敲吴以忧的书桌,吴以忧立刻凑近,脑袋挨着脑袋,讨论这大概是个什么字,时间过得慢而飞快,一天就这样结束,细水流长,平淡无奇。

终于到了首映礼那天。

余晚晴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拿着写有“许朝熙”的牌子,等在校门口,感觉自己真是像个粉丝,所有和艺人对接的学生,都提前半个小时到场,值得庆幸的是,大部分主创和主演都算准时。

除了,许朝熙。

开始前五分钟,佳琪师姐拿着统计表来问候她,“还没到?”

余晚晴点头。

“他经纪人的联系方式,我微信发你了,你问一下什么情况,记得礼貌。”

余晚晴继续乖乖点头。

“我先去礼堂了,如果他到了,你直接领他过去,如果明确不来了,你也跟我说一声。”

“好。”

佳琪师姐把表格和奶茶一起交给她,“奶茶,捂捂手,趁热喝。”

余晚晴被冻得有点胃疼,并不想喝奶茶,但依然笑眯眯地道谢:“师姐也太好了吧!”

“你辛苦啦。”

余晚晴捧着奶茶,拨打电话。

“哪位?”

“你好,请问是许朝熙的经纪人,张天力先生吗?”

“什么事?”

“今天是电影向北的首映礼,我是……”

“在路上了。”

“好的好的,打扰了,谢谢。”

“嗯,再见。”

“再见。”

余晚晴又等了一个小时。

再次拨号。

“你好,请问——”

“首映礼对吧,我跟负责人讲过了,这边临时有点事,不一定能过去。”

“不一定的意思是?”

“就是不一定。”

“好的,我知道了,再见。”

“再见。”

余晚晴一直等到了首映礼结束,散场。

奶茶已经凉透了,余晚晴想扔掉,可是转念又觉得,师姐一番好意,回去在杯子里热一热也是可以喝的,于是拎着凉奶茶,乘地铁回家。吴以忧正要出门倒垃圾,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大跳,“你掉雪里了?”

“还有什么精妙的比喻吗?”

“开了美颜的红鼻子雪人?”

余晚晴笑起来,“还不错。”

“冻得胃疼了吧?”

“有点。”

吴以忧转身去给她冲药,“当你说有点的时候,我通常理解为非常。”

“那如果我说很疼呢?”

“我会立刻把你送进急诊室,不夸张。”

余晚晴叹气,“许朝熙今天没来,但又没有明确地表示不来,我在校门口,吹了一整个首映礼的北风。”

“后悔去年祝他大红大紫了。”吴以忧哼了一声,“没想到他火了以后是这样的人,没准,他一直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当时录综艺,故意凹个人设罢了。”

余晚晴想起月亮和他的歌,很难说服自己相信那是他的表演。

可能是他演技太高明,而她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学生。

她蜷在沙发里,将手里的东西丢在茶几上,裹紧小毯子,有些怔愣地看着那张统计表,名单上的人,都打了一个勾,只有写着“许朝熙余晚晴”的那栏,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