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负责人看了看这个一团学生气的女孩,“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嗯,我会背千字文,也认识繁体字,不需要图纸,马上就能摆好。”
负责人手一挥,“那太好了,摆吧。”
余晚晴立刻动手,从“天地玄黄”找起,三分钟就将全部版面摆好,负责人统筹完其他道具,回到她身边,夸奖了一句:“你这比我们对着图摆快多了。”
“正好专业对口了,侥幸。”余晚晴笑得很乖巧,“下次有这样的事,直接叫我就好啦。”
“好,谢谢啊。”
“应该的。”
余晚晴退到场边,左顾右盼,许朝熙抱臂倚在廊下,剧本被丢在一边,几分探究地看着她的行动,“找什么?”
“纸和笔。”
许朝熙从剧本下面抽出几张白纸,还有一支签字笔,“用吧。”
“谢谢。”
余晚晴在场边坐下,许朝熙坐在她旁边,看她是要写字,于是合上厚厚的剧本,递给她,“垫一下,不然不好写。”
“谢谢,我马上就好。”
余晚晴在纸上划出一条横线,再划出一条竖线,横横竖竖,画满了格子。
“你学过绘画吗?”
“学过一点素描,怎么了?”
“怪不得,不用尺子,就这样横平竖直。”
“过奖了,也就勉强能看吧。”
余晚晴在格子里开始写千字文的繁体版,幸好本科的时候,古汉语课程要求他们用繁体字答卷,基本功还在,她写得很快,自认美观大方,整洁易懂,写完,她找到刚刚那个负责人,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因为图纸找不到了,所以我手写了一份,如果用得上……”
对方接过,看了一眼,招呼同事拿走,终于把目光落在她的工作证上,“小余,对吧?”
“对。”
“叫我晓东哥就行,别客气。”
“好的,晓东哥。”
余晚晴回到场边,许朝熙淡淡地看着她,“没有意义的。”
“什么?”
“导演看不到的。”
“我不是为了让他看到,”余晚晴解释,“我是真心实意想帮忙。”
许朝熙看上去并不快乐,一点笑都没有,他说:“你和他以后不会有交集,他也不会给你什么好处,帮忙,同样没有意义。”
“你知道千字文的开篇在写什么吗?”余晚晴站在他身边,依然带着笑,“青色的天空,黄色的土地,宇宙辽阔无边,太阳和月亮,升起又落下,星斗满天。”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许朝熙:“……”
“其实也是无意义的废话啊,可我还是觉得很美。”
“许朝熙——就位了——!”
第一场戏的内容,是少年以剑挑起书案上的字模,剑影纷乱,字模纷纷而落,最终留在剑上的,只有“问道天地”四字,昭示少年从庙堂而入江湖,弃书卷,挟长剑,是个非常潇洒华丽的亮相。
许朝熙需要表演的,是一个漂亮的上挑动作,然而第一条拍完,导演却并不满意,因为许朝熙没有表现出意气飞扬的侠客感觉,反而显得心事重重。
“小余——”
余晚晴瞬间会意,将被挑散的字模捡回来,飞快拼好,重新摆在书案上。
简单的一段,许朝熙拍了十多遍,拍到全体都要忍无可忍,张天力赔着笑,和导演沟通,将许朝熙剩余的场次往后挪挪,导演冷着脸,勉强同意,余晚晴最后一次将字模摆好,导演看得于心不忍,“小余,休息一会儿。”
余晚晴乖乖点头,退到场边,咽下嘴边的哈欠,张天力递给她一张湿巾,“手上全是土,擦一下吧。”说完,不忘瞪一眼许朝熙,暗示他谁才是罪魁祸首。
余晚晴笑眯眯,“谢谢。”
张天力终于忍不住对她的好奇,“笑这么开心?”
“想起一个神奇的定律。”余晚晴迅速把手擦干净,“不过是秘密。”
余晚晴尝试用湿巾去擦膝盖上的泥土,因为字模被挑得满地都是,她只好单膝跪着,一边捡一边拼,一条腿酸了,就换另一条腿,不巧她穿了一条浅色的牛仔裤,膝盖上两块土黄色的圆尤其显眼。
张天力再次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余晚晴表示毫不介意,“还挺有艺术感的。”
“余小姐脾气真好啊。”
“是吗,谢谢。”
许朝熙淡淡问她:“要出去走走吗?”
相似的邀请,截然不同的表情。
余晚晴还是点头,“可以,但不能太久。”
“许朝熙,你又疯了是不是?”
“十分钟,算久吗?”
“不算。”余晚晴回答,她问张天力,“还需要没收手机吗?”
“……”张天力的表情,大约可以用破罐子破摔来形容,“只有十分钟。”
许朝熙没有带着她走很远,余晚晴也看出,他兴致缺缺,她问:“你确定,你有散步的心情吗?”
“那你介意我停下吗?”
“完全不。”
许朝熙停下步子,站在路灯黯淡的光里,零星的秋虫在灯下乱飞乱撞,他的眼睛里有一整个城市的影子,“和那个晚上一样。”
“可你好像没有唱歌的心情了。”
“我变了。”
余晚晴说:“我听过你的第二张专辑深海,风格确实变了,但不可否认,还是很好听。”
“晚晚,唱首歌吧。”
“什么歌?”
“你喜欢的歌。”
余晚晴想了想,开口简单唱了一小段。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因你今晚共我唱”
许朝熙看着眼前的女孩,她围着路灯慢慢地走,脚步的速度和着歌的节奏,女孩微微低着头,清唱陈旧的老歌。弄脏的牛仔裤,泥边的运动鞋,都不能稍微引起她的注意,她显得那么从容,那么快乐,如果是从前,他必然已经加入她,因为那时候的他也是如此快乐,如此不需要理由,心里有淌不完的旋律,人间有看不尽的风景。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如此无动于衷。
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层悲哀又麻木的基调,他意识到自己正变得敏感,变得脆弱,从前使他快乐的东西,都失去了意义,夜幕降临的阴影,却显得尤其可怕。
女孩的歌声不能使他快乐,可是,他感到一种平静,一种久违的平静。
“今天我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回顾二十三年的人生,我一直遵循着从好学校到好学校的人生轨迹,听话懂事,从不闯祸,顶多是有一点偶尔的调皮,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
夜闯博物院的那天,我好像被什么蛊惑了,飘飘然,觉得自己是个大文学家,他把我的文字变成歌,也把那一刻的时间变成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模样,我意识到,我渴望冒险,渴望叛逆,渴望一种浪漫传奇的人生。
而他,是伊甸园里的毒苹果,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那只手。
两年后,我又遇见他,他变了很多,可是那种忧郁的气质,同样有惹人犯罪的煽动性,他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昭示着我难以企及的爱恨激烈的生活。他好像藏着很多秘密,我想靠近他,研究他,尽管我意识到,这是危险的,不合适的,很有可能滑向某种不可预料的深渊。
但是,我在城堡里待得太久,心里长出一只妖怪,一只叛逆的,不能被驯服的妖怪。
妖怪说,看见那个耀眼又神秘的人了吗,他就是你的目标。”
——晚晚子他的秘密
最好的学长
在剧组实习的第三天,余晚晴见到了展念。
那是一场打戏,现在还愿意正经拍打戏的剧组并不多,余晚晴猜想,主要的原因是明星们懒得学,不过试问江湖不一样,为了真实感和艺术感,所有演员都要亲自完成打戏不可。
女侠一身红衣,长发束起,拔剑出鞘。
红衣上有江湖的风尘,泛旧,微微褪色,女侠的扮相利落,没有一个首饰,面对十数人的围攻,眼神犀利,招式干脆,余晚晴意识到,“以柔克刚”是个多么美的词语。
导演看得眉飞色舞,陶醉其中,余晚晴也跟着眉飞色舞,陶醉其中。
“你又在高兴什么?”
说来奇怪,余晚晴在剧组关系最好的人,竟然是张天力,他对她,从最初的充满警惕,渐渐变成好奇探究,最后竟然对她生出一种关怀感和保护欲,果然人心是复杂的东西。
余晚晴回答他:“我在欣赏天地的造物。”
张天力认同地点头,“她确实很好看,独一无二的好看。”
“我要是个男人,一定娶她。”余晚晴引用吴以忧的名言,“对着这张脸,就算她犯了大错,我也没法不满怀温柔,原谅她一百次。”
许朝熙也有这样一张脸,她暗想。
张天力大笑,“你也是个女孩儿,没有一点嫉妒心吗?”
“从来没有。”余晚晴摊手,“可能天生少根筋?”
“是吗,那老天爷可真宠你。”
“你不用去盯着许朝熙的妆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