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暝

清风皇朝,龙历三年的七月十五日,秋风四起,沙尘弥天。

浏阳齐水的湖畔,一个捕头带着一队捕快,会同浏阳的提刑按察使和兵备道,以及齐水的各级有关官吏执事人等,率领着数名侩子手,押解着二十多名人犯,来到了例行斩首的高台上。

捕快们熟练地在台下围成一圈,将四周看热闹的百姓隔离在高台的一米之外,让他们只能远远探视。台上的按察使等人则端坐在上首,冷眼看着前方的人犯,只待时辰一到就下令枭首。

卫秋暝此时就站在这些当官的背后,他是按察使带来的幕僚,与一般的幕僚不同,卫秋暝的年纪相当小,在普遍由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组成的幕僚班子中,二十岁的卫秋暝明显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毛头。

但是卫秋暝虽然年纪不大,气度却很沉稳,俊秀的长相加上优雅祥和的举止,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淡定从容之感。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一群老狐狸组成的幕僚班子中立足的原因。卫秋暝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清风皇朝的,两辈子活了至少四十多岁,那份人生阅历虽然跟老幕僚们还有些差距,但是也不会相差太多。

与那些当官的眼神不同,卫秋暝看待人犯的眼神更多的是一种平和,一种理解的平和。

这些人犯都是被生活逼迫,活不下去才造的反!说实话,若不是卫秋暝顾及到这一辈子自己家人的安危,说不定也早就跟着造反了!自从清风皇朝出了个跟商纣王有得比的昏君,这天下就开始乱了!外敌四侵不说,内部也是起义不断,乱党到处都是,人头越杀越多!

此时,侩子手们已经得到了按察使的示意之后,提起行刑的专用鬼头大刀,走到了人犯的面前,口中说起了杀人前必说得套话:

“冤有头债有主,丧命莫怪刀斧手,魂别散往西走,家人等你去喝酒……挺住了!”

随着数声爆喝,寒光闪过,二十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倒卧在了一大片血泊之中。

百姓中胆大的凑着热闹大声叫好,胆小的则不忍目视掩面而去。而更多的人满脸皆是麻木,麻木地看着人头落地鲜血四溅。

杀完人以后,验明了正身,卫秋暝跟在当官的身后,朝着衙门所在的地方行去。接下来,他还要继续处理众多的案卷,帮按察使大人分门别类,顺便分析情报。不管这个皇朝的下场怎样,自己还得赚钱活下去,家里的老母亲和弟弟妹妹也需要他的月俸生活。

穿越人的生活并不总是四处风流或者争霸天下,更多的是像卫秋暝这样平平淡淡,尽自己的心力维持好自己的家庭。修身齐家平天下,对于卫秋暝来说,能够做到齐家已经很不容易了,想要做风光的种马或者奔走天下,几乎就是无脑穿越人的臆想了。

但是有句话叫做天有不测风云,当卫秋暝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幕僚工作的时候,他的顶头上司按察使宋五涛,在处决了犯人的当天晚上,把他叫到了衙门西厢的偏房里头。

那天晚上,屋外西风呜咽,犹如脱缰骏马,驰过大地和天空,在落叶飘飞的疏林间在阴暗凄清的街巷里在窗纸飞扑的窗洞中,疾掠穿梭。

卫秋暝进偏房的时候,宋大人正在跟两湘总捕头费大有一起喝酒。宋大人一见到卫秋暝,直接开门见山地道:“秋暝啊,费捕头最近又有了乱党的线索,可是这一次他手下的密探进不了那帮乱党的圈子里头,需要咱们出个人给他帮一下忙。”

卫秋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恐怕这忙不是什么好帮的!但是既然自己在别人手底下吃饭,上司吩咐了,怎能推脱,于是恭敬地拱手道:“秋暝任凭大人吩咐。”

宋大人显然对卫秋暝的态度很满意,转头对旁边嘴里嚼着牛肉干筷子上头还夹着一块五香豆腐的费捕头道:“费大人,还是您直接跟秋暝讲清楚些。我这些个幕僚里头,也就秋暝最符合您的要求,年纪不大,人又有才华,而且露面不多,是个生面孔,当然,最重要的是办事让人放心。”

费捕头看到卫秋暝先是一愣,没想到宋大人会让一个如此俊美的人过来给他帮忙,于是赶紧手里拿起一瓶白干,喝了一口酒演示住自己的讶异,才说道:

“恩……卫秋暝是吧?不错不错!本来卧底这种事情都是我手下的人去干的。可是这一次的乱党不一样,都是些有脑子的读书人,我手下那些大老粗根本就没法跟那些书生交流,更别提插人进去。所以我费某人只好腆着脸来求宋大人了,没想到宋大人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让我在他手下找个人安插进乱党里头。这不,就找上你了,具体的情况是这样的……”

费捕头把细节稍微说了一番,最后又说了两句:“若是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我!若是没有什么疑问的话,明儿我就派人把你送走,等你立了功劳,我和宋大人一起给你摆酒席接风!”

卫秋暝听明白了,这两位大人是要让他卫秋暝混进乱党里头,当个卧底!不答应行吗?刚才费捕头把细节都跟他卫秋暝讲了,若是不答应的话,知道了这些秘密的他,说不定就会被杀了灭口!清风皇朝越是摇摇欲坠,这些底下的官员越是横行无忌,杀个把人在他们眼里头已经跟捏死个蚂蚁一样无所谓了。

卫秋暝淡淡地扫了桌面上狼藉的杯盏和散落的花生壳,心里划过一丝悲凉,不知是在为这些跟随着苟延喘息的清风皇朝等死的官员悲哀,还是为了自己不得不屈从于权势的行为而悲哀,只是嘴里应了声:“秋暝都明白了,请两位大人放心,秋暝定当尽己所能,为两位大人效力!”

“好!宋捕头一仰头,把瓶里剩下的酒一口干掉,抹了抹嘴,蒲扇大的手掌猛地一拍桌子:“那本捕头……就试目以待了!”

窗外的秋风越来越大,呼啸着掀起齐水江面哗哗的波涛。满天乌云堆满了苍穹,好像一座座黑压压的大山,压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压在远如天际的齐水波涛之上,压在浏阳千街万弄的屋顶上,给人一种透不过起来的压抑之感。

卫秋暝走出偏房,冷冷看着院中的梧桐树枝被强劲的风吹得倾斜成了四十五度,这清风皇朝的天再有不到十年估计就得变了吧?或许……这次化身乱党……是个契机也说不定。若是真的跟屋子里的那两个当官的一样死抱着腐朽的清风皇朝大腿不放的话,恐怕自己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能够推翻清风皇朝的新朝,估计就得从这些个乱党里头出!看来自己作为乱党的日子里,应该好好经营经营今后的退路了呢。

八月,清风皇朝北面大地的天气已经凉了下来,可是南边的大地,却还处于最炎热的季节。特别是南海的海滩上,每天都挤满了游泳的人群。

位于清风皇朝南端的鸿文书院,就连里头树木的绿叶都被炙热的太阳晒焉了。甚至连草从中的蝉鸣,仿佛也被太阳烤灼得喘不过气来似的,懒洋洋而又嘶哑难听。

卫秋暝被宋捕头送到鸿文书院来学习,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据费捕头说,这里是整个清风皇朝最好的书院,不但教授文史,就连格物军事经商医学等等,也是无所不教无所不包,绝对是整个皇朝才子聚集的地方……当然,也聚集了费捕头认为的乱党。

而卫秋暝的目标,就是好好的分析那些有乱党倾向的学子,确定哪些人是危险分子,哪些人又是可以收买的。将来一旦那些危险分子中浏阳地区的人,回到了家乡有什么动作,卫秋暝只要递个消息,功劳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天午休的时候,卫秋暝一身清爽地从书院东面的浴室里头走了出来,把刚刚洗过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了身后,打着赤膊,夹着个青花脸盆,提着上衣,朝着学堂走去。一般的学子都是清晨或者晚上洗澡,但是长相俊美的卫秋暝跟着洗了几次之后,就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些有着赏玩娈童的喜好的学子注意上了,于是就改为了中午洗澡,图的就是个清净和不引人注意。

正当卫秋暝快要步入学堂的时候,书院的学监突然出现在了卫秋暝的面前,脸色严肃凌厉,鼻子里更是冷冷“哼”了一声。

卫秋暝一看到学监那张阎王脸面孔,心里就明白了,书院里头是不准打赤膊的。但是卫秋暝实在不喜欢刚洗完澡以后衣服紧贴在身上的感觉,所以才打得赤膊。如今就算穿衣服也迟了!卫秋暝索性昂起了头,冷静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同样从鼻子里头发出了一声“哼”。

两双眼睛互相盯视了约十秒钟之久,那学监终于软了下来。卫秋暝平日学习优异,又一向遵守纪律,再加上卫秋暝此时宛如谪仙一般高高在上的表情,还有那俊美脱俗的冷脸,让人看着快要流鼻血的莹白上身,学监那千年冷峻的心肠也不由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学监仔细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一个人,于是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再不准了啊!”然后红着脸急匆匆地走开了。

卫秋暝微微一笑,与学监擦身而过,夹着脸盆,慢腾腾地走进了学堂,开始穿上衣服。

学堂里头,此时只有一位穿着单薄长衫的青年静静地坐着,一尘不染的眼睛看着手中的书卷,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学者才有的温文沉稳。青年借着书本的掩护,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进来卫秋暝一眼,眼光又在他光裸的身上流连了一会儿,直到卫秋暝把衣服全部穿妥,才放下了书本,微微笑道:

“秋暝,胆敢在鸿文书院这里,公然破戒,光着身子扬长过院而未受到那位怒目金刚训斥的,你恐怕是第一人吧?”

卫秋暝淡然一笑:“刚洗过澡,不打赤膊怎么办?君离,你也太用功了吧,午休时间也不歇歇?”

夏君离眼睛一眯,宛若薄冰一样的眼眸漾起了几丝波纹,不这么用功的话,岂不是要错过难得的美景?文雅地笑了笑,夏君离坦荡地道:“躺着也睡不着,还不如看看书好。再说了,本来我也是在等你,咱们的同乡萧燕飞带着两个朋友过来了,正在寝室里头等着呢。”

“知道了,这就走。”卫秋暝说完,整理了一下衣服,端起了脸盆,随着站起来的夏君离一起走出了学堂,往学子居住的寝室走去。

两人所在的寝室里头早就等了三个人。

靠窗的青年,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单瘦,面容清秀,看到两人过来,连忙从里头迎了出来,对夏君离点了点头之后,握住了卫秋暝的手,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才呵呵笑道:

“秋暝,最近一些时日你可是名声鹊起,书院里鼎鼎有名啊。一篇少年赋发人深省令人振奋。我那些同窗有的说你是身高八尺的而立学子,有的说你是威风八面的将军之姿,要我看,你根本就是天上下凡的谪仙才对!每次见你,都出落地更加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