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君离
卫秋暝苦笑不已,不管是以前做幕僚还是如今做卧底,怎么周围的人都喜欢用他的长相取笑?眼看着身后的夏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笑眯眯地置身事外,卫秋暝只好自发图强,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燕飞,你也不帮着介绍介绍你带来的两位俊杰?我和君离可还不认识人家呢!”
这时,另外两个人也都站了起来,上前与卫秋暝夏君离寒暄了一番。左边的那人是个中等身材的,面容质朴,看年纪足有三十来岁,据萧燕飞介绍,此人姓鱼名铁龙,是广南泗河人氏右边的那人面容肥胖,一双小眼睛不时闪着精明的光芒,此人姓严名六幺,是广南新惠人氏,刚刚二十八岁。这两人都是今年才来的鸿文书院。
萧燕飞熟门熟路地从卫秋暝的柜子里找出了一包花生米,一包柳山茶叶,招待众人。夏君离则不经意地坐在了卫秋暝和萧燕飞中间,拿起茶壶聚精会神地煮起了茶。
那鱼铁龙坐在了卫秋暝对面,从衣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纸卷,摊了开来:“秋暝兄,自从看过你的少年赋以后,我也跟风写了一篇檄文,这次特地带了来,还请秋暝兄品评一二。”
卫秋暝听得一愣,没有想到鱼铁龙对待自己的态度会如此郑重,看来是这一个月来,自己声明在外的文采惹的祸了,于是赶紧站了起来,双手接过鱼铁龙手中的纸卷,谦虚道:“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铁龙兄所说的品评是不敢的,只能说是互相交流一下。”
夏君离此时沏好了茶,用干净的棉巾拭了拭手,顺手从卫秋暝那里拿过了纸卷,对鱼铁龙笑道:“秋暝这人最是谦虚,每次我让他点评些东西都要推三阻四的,不如我把铁龙兄的大作念出来,大家一起听听。”说完翻开了纸卷,朗声诵读起来,当念到:
“……数年以来,我清风皇朝,利权夺矣,财源竭矣,分割兆矣,民倒悬矣,国与种将皆亡矣。我等堂堂七尺男儿,能不奋起?……唯愿与天下有志之士共赴大业,虽如细石填海,或终无望,亦不过献此一腔热血,以荐我中原儿女……”
一旁的萧燕飞听得目光闪动,连连鼓掌叫好:“铁龙兄所言真是痛快透彻,我看不如把铁龙兄的这篇文章和秋暝的少年赋一起贴在书院中,诚邀院中有志学子,一起共创大业!”
鱼铁龙摇了摇头,笑道:“这么做不妥,我看到时候有志学子没招来,倒是先招来捕快还差不多。而且愚兄认为,光写文章是绝对无法推翻现在的残暴昏君的,就算如今皇朝腐朽,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势力颇大,没有强大的军队是无法打败和摧毁的!徒托空文,实在无济于事。任你再妙笔生花,又怎能敌得过刀枪?所以愚兄这次来鸿文书院,便决定专心钻研军事,投笔从戎。将来学成出师,众位兄台或以雄才掌控全局,或以妙笔鼓动民心,愚兄不才,也就只能追随众位之后,执干戈以谋社稷了!”
卫秋暝听得心里一震,这鱼铁龙虽然说得谦虚,但恐怕却是几人中最为清醒的了!不管在什么朝代造反,最终都要靠枪杆子说话!这鱼铁龙今后……怕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鱼铁龙身上徘徊了一阵,卫秋暝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呵,这倒巧了,铁龙兄的志向可以说是与我不谋而合啊,我这里正好也有几条铭语,大家不妨一起看看。”说着从书桌上找出来一管笔一块墨匣来,递给众人观看。
众人接过那笔墨,仔细观看,只见那支毛笔管上刻着一首笔铭:
朝作书,暮作书,雕虫篆刻胡为乎?投笔方为大丈夫!
那块徽墨匣子上也刻着一首墨铭:
墨磨日短,人磨日老,寸阴是竞,尺壁勿宝。
夏君离跟卫秋暝这一个月朝夕相处,早就见过这两首铭,此时只是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卫秋暝,没有说话。那鱼铁龙和萧燕飞却是头一次见到这两首铭,自然又是一番赞叹。只有那严六幺却只是咕噜噜地转着眼珠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君离看到卫秋暝兴致不错,于是就向众人邀请道:“铁龙兄和六幺兄今日是初见,恰好我跟秋暝今日下午又没有课,不如我和秋暝来做个东,请大家伙儿一起吃顿饭如何?”
萧燕飞听到有人请客,自然高兴不已,第一个赞同道:“那就有劳君离破费了。我看咱们也别去什么酒楼,直接从书院旁的枫翠楼叫上些吃食,带到海边去吃好了。省得大热天的跟酒楼的人捂在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头,再怎么好吃的美食怕是吃起来也没了味道。”
卫秋暝好笑地扫了兴奋的萧燕飞一眼,虽然此人有些大大咧咧,但是却是个真性情的人,卫秋暝平日也是拿他当作弟弟看待,自然不会扰了他的兴致,于是首先站了起来,带着众人出了鸿文书院,叫了车子,先到枫翠楼买了些酒水吃食,然后迳往南海海滩的方向奔去。
众人不愿意跟那些游泳的人扎堆,于是选了一处偏僻的斜土坡上,边吃野餐,边欣赏大海之上的风景。
土坡的下方,蔚蓝的大海卷着浪花,从众人脚下一直铺向遥远的天际。周围则是一片松林,幽静寂寥,渺无人迹,只有海风吹过的时候,不时卷起一阵阵松涛,与下方的海潮遥相呼应。
鱼铁龙吃了一会就说饱了,顺手捡起地上的石片,一块块向脚下汹涌澎湃的大海投去,说道:“前几日我接到了好友的一封信,说是已经在广南聚集了一些人,只待积蓄够了力量,就可以开始谋图大事。等我学成归乡,定然是要加入他们的,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去?”
严六幺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半晌才犹豫地接口道:“怕的是就算起事了,前途也很渺茫,这些年来每年都有人起事,却没有一个成功的,一个个都被朝廷抓了砍头。”
卫秋暝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眼看了严六幺一下,淡淡地道:“六幺兄说得虽然有理,可是若天下所有的人都不懂得反抗,一个个任由那暴君欺压杀戮,最后怕是仍逃不了一个死字。既然早死晚死都是个死字,咱们还不如死得轰轰烈烈!跟着铁龙兄干那么一回!”
夏君离原本在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一听到卫秋暝发话,立马回过了神,笑应道:“六幺兄做事情未免过于瞻前顾后了,依我看,这去是肯定要去的。不过得有个章程,咱们一旦去了,首先得有个掩护立身之所,然后得多联络各界有志人氏,不管他是士农工商,只要能够一起共图大事,就都是兄弟!只有推翻了那昏君,咱们中原才有希望!”
萧燕飞几口咽下了嘴里的鸭子肉,猛地一挥手,拍在大腿上,霍地跳起身来,喝道:“没错,就该这么办!他娘的,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指望那昏君有那清醒的一天,不如咱们自己为自己搏个前程!我说,不如咱们今天就在这里学古人结个同心,不以年岁定高下,全凭天意序齿尊。咱们几个一块下海,看谁先游到那块大礁石上去,就推他做大哥,今后由他领头,大家共图大业,同生死共患难,永不变心!”
鱼铁龙和卫秋暝自然是赞同的,夏君离看到卫秋暝同意了,也就没有说什么,剩下严六幺一个人推脱不过众人的好意,也只好点头答应。
萧燕飞迅速脱掉了外衫和里头的上衣,站到了奔腾汹涌的大海上方,吆喝着其他人也快来一字站起,把这里作为起跳线。
夏君离眼看着其他人都脱起了衣服,把身子朝卫秋暝那里靠了靠,低声说道:“秋暝,你就穿着衣服游好了,慢一点也没关系,反正以你的性子也不愿意当这个大哥的。”
卫秋暝稍微一愣,以为夏君离考虑到前一阵子那些喜欢赏玩娈童的学长对自己的不善眼光,生怕自己在别人面前袒胸露背有些不自在,所以才这么建议。卫秋暝顿时有些啼笑皆非,自己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至于这么遮遮掩掩嘛!再说了,午休的时候他不也大大咧咧地光着上身到处走了嘛!于是摇了摇头道:
“这里的几位又不是那种人,怕什么?再说了,我在你面前也从来没有怕羞过,难道在几位将来的兄弟面前就面皮子变薄了不成?”
说完学着萧燕飞利落地脱掉了衣服与鞋子,与其他人站到了一条线上。卫秋暝却不知自己的魅力有多大,漆黑的长发瀑布一样洒下,飘逸地随着海风飞舞,不时有几丝调皮的发丝拂在白玉一般的身子上,挑逗得其余几人心里头泛起了点点涟漪。
夏君离脸色有些泛红,只能尽量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其余几人惊艳的目光,冷声喊道:“都准备好了没有?我说一二三,然后大家一起跳!”
其余几人这才讪讪地收回了目光,在夏君离的高喊声中,同时扬起了手臂,向着下方的大海跳了下去。
几个人里头,鱼铁龙一向注意锻炼身体,本身底子又好,在五人里头算是最为矫健的。双臂迎着风浪,奋力猛划,一会儿就游到最前面去了。
萧燕飞平日最是好动,自然手脚比较灵活,紧紧地跟在鱼铁龙身后,虽然无法朝前,但也落后不了多少。
夏君离本来就爱游泳,是个游泳健将,但为了要照顾卫秋暝,故意落在了后头。
卫秋暝虽然体质不算弱,但是因为第一次在海浪中游泳,一下水就被劈头盖脑迎面扑来的海浪呛了一口水,那又咸又腥的海水呛得他鼻头发辣,眼泪直流,虽然很快就适应了海浪推涌的韵律,却无奈一开始拉下太多,赶不上前头的人了。
这些人里头,唯有严六幺最是吃力,本身他的身体就虚胖,虽然年幼的时候学会了游泳,但却一向不爱运动,这些年更是猛吃海喝,从来不知道节制,身子更是松垮。一下水就显得气力不济,很快落到了众人的后头。
一株香之后,鱼铁龙第一个跳上了礁石,当了老大。紧跟着的萧燕飞得了第二。
过了一会,夏君离也游到了,上岸以后顾不得其他,先弯腰把后面的卫秋暝拉上了礁石,把事先盘在头上的衣服披在了卫秋暝身上,挡住了他那被水珠映衬得无限诱人的身子。
等最后的严六幺游到的时候,他已经累的精疲力竭,扶着鱼铁龙停了好久,才慢慢喘过了气。
几个人跌坐在礁石上,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只觉得心胸都跟海子一样开阔豪放,大家一时间大哥二弟三哥四弟之类的互相叫唤了半天,过了把兄弟的瘾头,然后才相视着大笑了起来。
一年以后,清风皇朝龙历四年十月二十八日,在浏阳广南的西江旁边,两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正在并排走着。夕阳把旁边的滚滚波涛染成了一片金红,使得宽阔的西江显得更加壮丽。
左边的青年,身着一身淡灰色的长袍,黑色的眼睛宛若冬天幽林深处晶莹的薄冰,透明而不带一丝阴影,学者般温文而沉稳右边的青年,俊秀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举止优雅脱俗,恰如落入风尘的谪仙。
两人正是提前回乡的夏君离和卫秋暝,此时正一起前往位于杰杉街的鱼铁龙家,去参加他的三十岁寿诞。
作为五兄弟中最大的鱼铁龙今年只是三十初度,且有老父健在,本来是不应该铺张邀人做寿的。但是因为考虑到最近鱼铁龙的朋友在广南已经继续够了力量,所以才借寿诞为名,邀请连同鱼铁龙朋友等人在内的一帮人到鱼铁龙家秘密商议起事事宜。
沉默地走了半晌,卫秋暝想了想,还是对夏君离开口道:“三哥,这次广南起事,我跟大哥有志于共创大业,所以就算为起事身死,也是毫不后悔的。但是你却没必要趟入这种浑水中,我知道你其实是个淡薄的性子,对于权利名利等俗物毫无兴趣!三哥,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夏君离此时正在欣赏江景,听到卫秋暝的话,先是一愣,然后淡淡一笑道:“我不会退出!虽然并不知道究竟前路如何,但既然我已经跟大家结为了兄弟,自然是大家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里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若是一年前卫秋暝跟他说这话,他会考虑离开。可是现在……他怎么可能放任卫秋暝处身危险,而自己置身事外呢?
卫秋暝带着复杂的眼光看了夏君离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没有在说什么。只是脚下走得更快了一些,仿佛要驱散什么似的。
夕阳已经西坠,暮色悄悄地笼罩下来,西江的江水已经变成了铁青色,躺在暮色四合的大地上,好像一片灰暗的锡箔。
很快两人就到了鱼铁龙的家里,进门以后,就能看到红烛高烧,喜气洋洋。正对着大门的堂屋正中悬挂着大红寿幛,香案上燃着几对大红喜烛,摆列着面制的寿饼与寿桃。
客厅里并排摆着两张朱漆八仙桌。桌上的杯盏全部是瓷镇出产的细瓷。一双双镂花镶银的象牙筷,在灯光下闪耀着华贵的光芒。
萧燕飞严六幺,还有鱼铁龙的朋友们全都已经聚齐了。见到两人的到来,萧燕飞赶紧把两人拉到近前,将他们介绍给了客厅里头的诸人。他们有的是军队中的人,有的是初露头角的广南学子,一个个都是风华正茂,意态轩昂,端得是嘉宾满座,胜友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