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莫笑
卫秋暝仔细记住了鱼铁龙那位组织起事的朋友燕孤城的相貌,然后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跟几位兄弟一起把大哥鱼铁龙扶到了上座,给寿星公祝了寿,然后才入了席,举杯开始吃喝。
一时间大厅里到处是年轻人在开怀畅饮,行令猜拳,笑语喧哗。
酒过三旬,鱼铁龙举着酒杯,站起身来,高声说道:“承诸位不弃,我鱼铁龙被诸位公推为此次起事首领。依铁龙之见,如今清风皇朝之愚民偷安已久,我等很难借无气无识的百姓推翻当今朝廷,而朝廷有实力的大员又尸享素位,亦不能依靠!故我等只能召集有志有识之青年,首先夺取一县甚至一省,然后各地纷起响应,或者可望大事底成,即使不能迅占全国,也可以雄踞半壁江山,徐而图之。铁龙认为,只要我等拼此一腔热血,前仆后继,总会杀出一番事业!诸位如同此心,请共饮此此杯!”
说完这些话,鱼铁龙仰起脖颈,将酒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站起,共同干杯。然后开始热烈讨论起事的事宜。鱼铁龙的朋友燕孤城是军方人物,早已经用重金贿赂好了军方要员,只待几日之后伺机起事。萧燕飞和鱼铁龙其他的朋友,则负责在起事之前赶制出最后一批的弓箭刀枪。卫秋暝夏君离则跟着一位叫做王超的人,负责会见广南的江湖人物,与他们商定起事的具体细节。其他的人帮助鱼铁龙协调各方人马,统一号令。
分派好任务的众人,又三三两两坐到了一起,喝着酒说起了话。
那王超大约二十七八岁,一看就是个极精明的人,跟卫秋暝两人饶了半天的话,突然间笑着问道:“秋暝兄,据铁龙兄说,你为了这次起事,竟然赞助了将近两千两银子。却不知道秋暝兄的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会那么富有?”
一旁的的夏君离听得眉头一皱,虽然王超这么问是慎重起见,但还是让人心里不太舒服。正好他刚才从果盘上拿了一枚鲜桔,于是剥了皮去了筋络之后,分了一半给卫秋暝,干脆一点儿没给王超。
卫秋暝神色自若地先把桔子吃完,才望向王超笑道:“我也不过是把家里的两百石祖遗田都卖掉了,为了起事大业,为了推翻那昏君,莫说是一点祖业,就是这一颗头颅和满腔鲜血,我也是随时可以献出来的!”
王超听得脸上笑容一敛,一般来说,只要是祖遗的东西,不到紧要关头都是不能动用的,卫秋暝这么做,确实牺牲很大。王超赶紧站起来拱了拱手道:“秋暝兄毁家起事,实为难得!王某钦佩!”
夏君离从来没听说过卫秋暝说这事,于是焦急地问道:“秋暝,你卖了祖产,今后万一有什么变故,上有伯母,下有两个侄儿侄女,一家大小的生活怎么办?”
卫秋暝脸色淡然,坚定地说道:“哪里还顾得了那些?昏君未灭,何以家为?”
不管自己作为卧底,还是转职真的做乱党,家人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所以,自己不如趁这个起事前急需资金的机会,变卖了祖产,做一些安排。
这样一来,费捕头方面,会以为自己是为了演戏演得更像才这么做,不会起疑。而一起起事的兄弟们,会因为自己的雪中送炭行为,对自己更加信任,将来就算万一暴露了自己是卧底的事情,也不会轻易翻脸。
不管是哪朝哪代,人们以土地为重的观念都是改变不了的,如果自己不趁机帮家里人抛去这个累赘,家里人绝对是宁肯死了也要守住那些祖产的!可是自己现在处在卧底兼乱党这种敏感的身份上,一旦自己卧底身份暴露或者自己真的成为乱党,家里人必定会因为自己的拖累,成为别人泄愤的工具,到时候要是再抱着祖产不放,那么必然小命不保!
如果自己这边没有出什么意外连累家人,那么家里人靠着自己走之前留下的钱,虽然生活过得清淡一些,但至少日子平安,等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回家的时候,好日子自然会到来。
而如果有了什么意外,只要没有祖产拖累,家里人也可以立马隐姓埋名,逃走他乡,性命无忧!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自己和家里的人无恙,今后总会有条活路的,就算饿肚子,也比人死光了要强……毕竟自己如今的身份实在太危险,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夏君离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头已经有了偷偷给卫秋暝家里寄钱的决定。
王超一看场面有些压抑,赶紧又找了些别的话题,大家又一起喝了些酒,商定了明日会面的时辰,才尽兴归去。
第二天早上,卫秋暝两人与王超会合的时候,为了避免官吏的耳目,都是做得普通客商打扮。毕竟他们是去见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这些人里头不乏一些亡命之徒,都是官府重点注意的对象。
由于昨晚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小雪,路面都被皑皑的雪花封住了,所以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青直贡呢的棉衣棉裤,头戴斗笠,脚穿钉鞋。见了面的时候,三个人不免会心一笑,然后一起到路边摊上吃了早餐,便往广南城东面的穹尧山奔去。
此时隆冬腊月,正是农闲季节,山上的田野里空荡荡的,除了三个人以外,一个行人都没有,显得十分荒凉。
过了田野,沿着山涧潺潺的流水往上走,就是一个杂草重生的山坡,三人刚刚爬到上面,突然听地一声呼啸,不知从什么地方蓦地钻出来了一群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大雪天里大部分人还赤着脚,只有少数人穿着烂布鞋,但是精神却都很抖擞。他们脸上都有着江湖人士的精悍之色,有的神情中还明显透露出一种杀过人的煞气。
此时,为首的一个大汉站了出来,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的?”
王超急忙拱手陪笑道:“我等都是燕孤城兄弟介绍来的,因有要事,特地前来拜见此处的叶大当家。”
那大汉听了,眼珠子一转,仍旧横目喝道:“什么孤城不孤城的,我怎么不认识?你们分明就是官府的间隙!弟兄们,搜!”
他身后的那些人立刻纷纷扑前,把三人围住了。
三个人早有准备,也很坦然,自动地举起手来,让他们搜索。
那些人把三人从头到脚,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索了好几遍,却什么都没有搜到。为首的大汉看得点了点头,正想开口说话,却没想到有一个小伙儿看到卫秋暝长得俊美,手脚不由有些不老实,伸向了他的大腿缝里。
卫秋暝心中不悦,一把抓住了那小伙儿的手腕:“搜身就搜身,你这手掌为什么这么不老实!”
那小伙儿想来是借着帮派的威风霸道惯了,根本不回答卫秋暝的话,只是怒吼道:“你为么子抓我?”
说完抬手就是一拳打了过来,却被卫秋暝灵灵巧巧稳稳当当地一把接住。于是,那小伙儿的两只手腕,都被卫秋暝牢牢地抓到了手里。别看那小伙儿比卫秋暝长得结实,一副煞有力气的模样,两只手腕被卫秋暝抓在麻穴上,就像被千斤铁钳钳住了一般,竟丝毫也动弹不得了。
清风皇朝虽有百般不是,但是对于读书人的教育还是很好的。与二十一世纪的人印象中不同的是,这时候的读书人并不会弱不禁风或者手无缚鸡之力,很多人都是文武双全。就像卫秋暝一样,作为一个合格的读书人,必须同时精通“诗书礼乐射艺”。
卫秋暝虽然算不上什么武林高手,但是对上一个帮会里的喽啰还是绰绰有余的。
为首的那个大汉,见手下被抓住,急忙从腰间拔出长刀,朝着卫秋暝就要劈来。
一旁的夏君离眼尖手快,飞起一脚,将大汉踢倒,一个跳跃上前夺过了大汉手中的长刀,手掌连劈三下,顿时把长刀碎成了四块,随手朝一旁的山林丛莽中射去。
第一块碎片打在一棵松树上,把枝干和针叶晃荡得哗哗直响,旁边正好有一只吓着的野兔,从松树后头跑了出来,穿过土坡向对面山上窜去同时,后面山上有一只找食的野鸡,被正好撞来的兔子惊得咯咯直叫,笨重地拍着翅膀,飞过众人头顶。
夏君离手中第二第三块碎片连射,先击中了那只野兔,野兔挣扎了几下,便躺在雪地上不再动弹了接着又打中了那只野鸡,正好斜掉下来,落在众人面前,扑腾了一阵子,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滩血印。
而第四块碎片,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划破了那小伙儿的下档,差一点儿就把小伙子的命根子给割了!
这手神妙的暗器手法,把那群汉子都惊呆了。
就连卫秋暝都看得目眩神迷,虽然他知道夏君离有些家传的武学,却怎么也没想到最具有书生气质的他竟然会有这么高超的身手。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这时候,对面山道上跑来一个人,还隔着很远就高声呼叫道:“大当家的有令,不得阻拦,请三位掩面相见!”
为首的那个大汉听了,这才换了脸色,急忙向三人打躬陪笑脸道:“三位大爷休怪,这是本帮的规矩。外面人来,哪怕是皇帝老子也必须掩面而见的。”
王超给卫秋暝两人递了个眼神,对那大汉笑道:“这个燕孤城兄弟在我们来之前,早就交代过,我们任凭尊便。”
听了王超这么说,大汉赶紧吩咐两个手下,取出两块元青皱纱包头,将三人的眼睛蒙了,然后又让其他人在三人左右搀扶着,牵引着他们上路。
卫秋暝被蒙住了眼睛,眼前一片昏天黑地,什么也看不见,却并没有一丝害怕,只是自若地由别人搀扶着,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众人一会儿爬坡,一会下岭,走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才听得一片吆喝和脚步之声,卫秋暝顿时知道众人是到了重要的所在了。
只听前方一个人轻轻吆喝了一声:“站住!”之后,三人便被人按住,停下了脚步,两边自然有人上来,为他们去下了障眼的包头。
卫秋暝突然睁开眼睛,有些不习惯,只觉得眼前火光熊熊,人影憧憧,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楚。片刻之后,眼睛才渐渐恢复过来,看清了此时自己正处身在一个山洞中。
这个山洞显然是每日都有人打扫,很是干净。洞穴正中的石壁磨崖上,悬挂着一轴武圣执剑画像,画像面前摆着香案。香案上摆有香炉烛台。旁边另有两口小铁锅内燃着两大堆松明。地上则烤着几大堆柴火,火光熊熊,把整个山洞烤得热烘烘的,虽然如今是寒冬腊月飞雪天气,洞中却仍是热气腾腾,温暖如春。
大汉朝着香案前方大红交椅上的人行了一礼,粗声道:“大当家的,人带来了。”
卫秋暝随着大汉把目光移到交椅上,只见那上面坐着一个神色冷冽的青年,脸色微黑,不是那种英俊潇洒的白面书生型,但也绝不是一般江湖成名人物该有的威猛凶狠恶相。
青年的一双眼睛寒如星眸,身上穿着紧身的黑色衣衫,乌黑及腰的长发被拢到头顶,用一根与衣裳同质的黑色发带束了,浑身上下简单到没有一件多余的事物,整个身体虽然随意地坐着,却如同将要狩猎的猎豹一样,随时蓄势待发。
比起作为江湖大佬的身份,这个青年更像是刺杀秦王的孤傲刺客:荆轲!
这……就是统领广南所有绿林好汉的叶大当家,叶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