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考校
王超自然认得此人就是他们要找的对象,于是连忙向前拱手施礼。
叶莫笑礼数很周到,亲自站了起来,迎了上去,在王超双肘上一托,说道:“叶某不知是王兄弟驾到,有失远迎。”当然,如果他的语气不是那么冰,脸上不是那么冷傲,就更完美了。
王超自然连道不敢,这些江湖人士都是些桀骜不驯的人物,轻易还是不要得罪。然后又转身介绍卫秋暝两人道:“这两位都是从鸿文书院学成归乡的,一位是夏君离兄弟,一位是卫秋暝兄弟。两位都是胸怀大志腹有谋略,志在推翻昏君的好汉,久仰叶大当家的威名,今日特地前来拜见。”
叶莫笑挑了挑眉头,眼光在两人身上随意地扫了一眼。
卫秋暝是个识趣的人,主动上前拱了拱手道:“久闻叶大当家为人仗义扶危济困,乃当今义士,江湖共仰。今日特地前来拜望,愿与叶大当家共谋大业,来得唐突,尚望海涵。”
这次的会谈,王超只是一个引荐人,真正的操作是以卫秋暝和夏君离为主,而夏君离性子比卫秋暝还冷淡,自然不愿意直接出头,所以只能由他卫秋暝硬着头皮上了。
叶莫笑眼睛一眯,嘴上淡淡地应道:“卫秋暝?我倒是听燕孤城兄弟提起过你,更拜读过大作少年赋,若说久仰的话,应是我对你说这话才对。今日幸会,十分难得,不知卫兄弟最近是否有什么新作,可以让叶某聆听的?”
卫秋暝一愣,好嘛,这位大当家的原来还是个肚子里头很有墨水的人!看来古人说得草莽之中奇人辈出,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事。不过,这位叶大当家性子不但有些孤傲,而且看起来还是个喜欢见人就考量考量的主,先是在山坡上演了一副全武行,现在又开始考文的了!怪不得王超提起上次来这里的经历就苦笑摇头,看来今天他卫秋暝要是不表现一番,达到他叶大当家的标准,恐怕是正眼都不会被瞧一下了,更不用谈接下来起事的事宜了。
不过卫秋暝倒不会为此对叶莫笑有什么不满,毕竟人家将来是要提着脑袋跟他们一起造反的,换成是他卫秋暝,也是会想尽办法考量盟友的斤两,然后才做综合的决断的!
夏君离怕卫秋暝尴尬,就接过话来说道:“近日我等未尝有什么新作,不如今日现做些联句,请叶大当家品评。我先出个上联,秋暝联下句。我这上联是:击石何须博浪椎。”这联句的开联就与如今的起事联系了起来。
卫秋暝这一年多来早就跟夏君离配合的非常默契,听到他这么说,微微笑了笑,很快就联上了下句,开口道:“群儿甘自作南累。飞扬祠墓今何在?”
这飞扬是个人名,说得是古代一个叫做飞扬的人,为了刺杀一个残暴君王,先跑到那位君主的仇人身边,让那个人斩断了自己的一条胳膊,然后把自己的妻儿也杀了,最后再投奔了那个残暴君王。
那位君王自然是毫不怀疑地收留了他,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却没想到,那飞扬竟然在跟随他出巡的途中,趁君王落单,提剑杀了君王,然后自刎而亡!
叶莫笑听了自然动容,看向卫秋暝的眼神也变了,低头略微思索了一下,叶莫笑也接了句:“这最后一联我对:愿借先生土一杯!”话中的意思却是愿意学习那飞扬,起事推翻暴君了。
说完这一句,叶莫笑走到了卫秋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再起一句,请卫兄弟对一下,我的上联是:平生御寇御风志!”
卫秋暝才思敏捷,马上就续句道:“近死之心不复阳。”
“好!”叶莫笑挥起拳头在案桌上轻轻擂了一拳,卫秋暝这是表示为了起事不惜身死了,自然合乎他这种向来淡漠生死的江湖大豪的胃口。
两人又你来我往对了些句子,叶莫笑看向卫秋暝的眼光早就从冷淡变为了热切。其实刚才土坡上卫秋暝等人与众汉交手,手下人就早已经将经过跟叶莫笑报告过,夏君离那几下手脚,干净利落,功夫精到,技艺惊人,自然让叶莫笑不敢小看。而王超以前他也考教过,只剩下一个卫秋暝身手看起来一般,所以才故意为难他,看看他的表现。
没想到一试之下,果然如那燕孤城所言,是个大才!叶莫笑这才去了小觑之心,真心跟卫秋暝交谈了起来。
旁边又有夏君离和王超两个人捧场,场面顿时就热闹了起来。叶莫笑更是留了三人一起吃饭,让手下的弟兄赶快设宴,还特地命人去附近的农家找来了几头肥大母鸡,在雪地上挖了一个小坑,将母鸡埋了,用柴火煨烧,做了份本地特产的美味来招待三人。
酒酣后,众人已经交谈得十分投契。互相约定了十日以后,在广南同时起义,由那燕孤城率领手下兵勇占领浏阳步兵营和广南的所有衙门。叶莫笑则率领广南数万绿林好汉,占领广南各个大街小巷和周边乡镇,然后与叶孤城会师,布告整个清风皇朝,宣布起事!
而鱼铁龙则提前派人去其他省县,联系当地起义军,一旦广南起事,各地必然会纷纷响应。
议完以后,叶莫笑又吩咐手下燃香烛开香堂杀雄鸡吃血酒,与卫秋暝三人发了同盟血誓。这么热闹下来,整整闹了半个通宵。
等人都散去了,夏君离看卫秋暝有些乏累,就拉着他去山洞后边的隔间睡一会儿觉,卫秋暝心里积着心事,虽然勉强睡着了,却没到两个时辰又醒了。于是披了件棉袄,来到了洞外。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地上的积雪,更增厚了几分。雪风吹来,拂着卫秋暝酒后发烧的耳轮和面颊,冰凉冰凉,让他总算有了一丝清宁的感觉。卫秋暝站在山头上,放眼四望,但见漫山皆白,一切都覆盖在厚厚的雪被之下。
大地洁白,天空黝黑,只是那阴沉沉的东方天宇之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晨光。
缓缓地吸进一口冷气,卫秋暝用冰雪扑棱了一下自己的脸孔,这起事的消息到底要不要给费捕头转达……自己必须有个决断了!
等卫秋暝和夏君离回到客栈的时候,雪已经稍稍融化了,空气中还漂浮着迟开的丹桂香的甜甜香味。
卫秋暝跟夏君离待在房间里正说着话,突然外面传话进来说,鱼府的下人拿帖子来了,说有紧急事情,请两位先生赶快过去一趟。
两人见那下人神色紧迫,知道一定有要紧事情,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匆匆往鱼府赶去。还没出房门,就迎面碰上了两个公差堵在门口。其中一个瘦高的差役气势汹汹地问道:“谁是卫秋暝?”
卫秋暝见那两人神情异常,态度严厉,心里马上咯噔了一声。若是费捕头派人跟他接头,绝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让差役上门!而若是消息走漏,要抓乱党,那么也不会仅仅只找他卫秋暝一个人,应该连夏君离一起捎带上!更何况他只是留了个暗号让费捕头找他,还并没有透露关于起事的事情。
卫秋暝脑中虽然想了很多,嘴上不带任何犹豫地答道:“卫先生不在客栈,他往德治书院去了。我们也是来找他的,不巧未能碰上,正要到书院找他呢。”
那两个公差听了,信以为真,扭头就走,急急忙忙地往德治书院方向奔去了。
卫秋暝拉着夏君离出了客栈,从旁边的小巷,飞快地赶到了鱼府。
客栈与鱼铁龙的家本来就相距不远,须臾就到。那鱼铁龙神色不安,皱着眉头,背手正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见到两人到来,赶紧命家人掩上大门,上了闩,并且吩咐守门人,任何人不经通报不准放进。
鱼铁龙将两人引到了后面的花厅坐下,见四面无人时,才向卫秋暝两人说明了情况。
原来自从卫秋暝到了鸿文书院以后,因为言论激烈,常说些反动的话题,早已经引起了某些上层顽固派文绅的注意。前几天卫秋暝到了广南,其中一个在广南的文绅当即就向广南巡抚写了密呈。
巡抚便立即命学政追查此事,并且暗中注意卫秋暝的行踪。最近,燕孤城手下又有个兵勇喝酒闹事被捕了,经不住拷问,不但说了自己闹事的缘由,连广南起事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还供出了不少人的名字。
那兵勇知道的事情毕竟有限,供出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燕孤城军队里的人,倒是跟鱼铁龙他们不相干,但是因为燕孤城受鱼铁龙影响,也非常欣赏卫秋暝的那篇少年赋,并且在那兵勇面前念叨过几次,那兵勇就记住了卫秋暝的名字,把他也给供了出来!
现在抚院已经下了公文,着游击崔德寿立即捉拿卫秋暝归案。那游击崔德寿领了公文,恰好碰到了他的表亲德治书院的院长来访,彼此都是近亲,无话不谈,便无意中谈起了这件事情,然后被那院长留神记下了。
那位院长与鱼铁龙很有些交情,知道鱼铁龙跟卫秋暝是结拜兄弟,便急忙亲自跑到鱼铁龙府里,给他报了信。鱼铁龙听了以后,自然不敢怠慢,这才连忙派人去叫了卫秋暝两人……
卫秋暝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儿事情,比起鱼铁龙这个旁观者,他想得却更深一层,不管那巡抚怎么吩咐游击崔德寿,像这种抓捕的事情,必然是要先上报给两湘总捕头费大有和他的顶头上司按察使宋五涛的,可是那两位却根本没有对巡抚揭破卫秋暝的身份,或者说是故意没有揭破身份……
那么这件事情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就是那个兵勇本身就是费捕头的人,既然费捕头已经有了消息,自然也就不需要卫秋暝这个卧底了,功劳自然是越少人分越好,所以他卫秋暝就被抛弃了!至于他的顶头上司按察使宋五涛,本来就是有奶就是娘的德行,只要自己有功劳和银子分,当然不会管他这个属下的死活。
要么就是另一种可能,那兵勇是真的被巡抚手下无意间发现的,道出了起事的实情。然后巡抚通报了那两位大人后,那两位大人只想着抓乱党立功劳,压根忘了他卫秋暝到底是哪根葱。
卫秋暝此时脸上虽然仍是淡淡的,心里却已经开始冷笑,幸亏他早知道这些个当官的都是靠不住的,给家里做了安排。那天上山去找叶莫笑之前,就已经提前捎信给了家里,让家里人躲一阵子,以防万一。
虽然当时看来自己是过于小心翼翼了,如今事实却证明这安排很是有效,否则他岂不是要因为自己,活生生地连累了一家人的性命?这乱党的亲属,官府可不会那么仁慈的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