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痛。仿佛被重物沉甸甸的压住,无法喘气,无法挪动,唯有麻木的承受浪潮一般涌来的压迫感。那些巨石,濒死的窒息感……由于右半身的麻痹而同样无力的左侧想要睁眼却一片漆黑的世界……被血沫呛到鼻腔,口腔里的铁锈味,耳道骨膜的嗡鸣……
“带土,带土——张嘴,呼吸——”
右脸有了触觉,温暖粗糙的抚摸。这是右侧身体还活着的证明。带土猛然睁开了右眼,瞳孔由于紧张和痛苦而变成带着勾玉的猩红色。
“带土,放松一点。”面前的人看到带土终于醒来,总算松了一口气,然后他飞快的把手从带土的脸颊边拿开。“抱歉,你刚才很……我就……”他的指尖在空中胡乱动了动,想表达自己并无意触碰他。探病者把纸巾递给他,“擦擦汗吧。”带土并没有接过,而是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对方并不以为意,只是耸耸肩将纸巾放在床头。
这样的早晨出现的实在太频繁,两人似乎都已经习惯这种场景。带土自神无毗桥之后饱受幻肢痛的折磨。他的右半身不仅没了手臂,甚至连身体都纵向缺了一部分。虽说万幸的是重要的器官都没有报废,但也许是由于右身的伤势过于严重,直到五年多以后的现在,他仍常常能感受右身到被重物碾压的剧痛。镇定剂已经用到被医生严格限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的地步,夜晚又是疼痛高发的时间,他已经习惯在疼痛中入睡再由疼痛唤醒。如果说幻肢痛是因为大脑无法接受少掉的部分,那么显然带土的大脑更加排斥异己的部分——他曾经试过安装义肢,然而义肢只会让勉强还能接受的幻肢痛变成如烈火灼烧的地狱一般。也许是因为拥有火属性,似乎对义肢的排斥的感觉就好像……随时随刻都在由体内向外对着自己的断肢烤灼。带土有时觉得自己身处生死之间的夹缝。最开始他还能强打精神去抵抗,但渐渐他才明白长期以来肉体身的伤痛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对精神的侵蚀。无论怎样强大的忍者都不过是凡胎肉身,没有精神力是可以脱俗的。他不再抵抗疼痛,他只能忍受。
过了一会儿疼痛渐渐平复,带土歇了一口气坐起来。右腿完全没有知觉,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能让他保持平衡的坐起来。
“吃点早饭吧?”卡卡西熟练的把床上小桌和食物放到他面前,勺子递到他左手上。带土没有搭理他,只是默默开始进食。一开始连吃饭都成问题,带土是个彻底的右撇子,突然之间要用左手干一切事情简直太笨拙了,吃饭的时候总会不小心把汤汁打翻,却又无力收拾。
“慢慢来嘛。”那时候卡卡西总是用懒洋洋的语气一边说着一边帮他擦干净衣服和桌子。神无毗桥一役后,带土并不是唯一性情大变的那个人。带土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就像坐在跷跷板的两端一样,在带土逐渐下沉的同时,卡卡西却变得更加轻柔。在带土的印象里卡卡西从小就是个刺头,他父亲去世后尤甚。那个白发的少年天资过人一身傲骨,他总是站在顶端,所以可以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可以直白的指出别人的不足,总是一副又冷淡又骄傲的样子,不屑与人来往。而年幼的带土则完全相反——他热心乐于助人又开朗,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是个不可亲近的家伙。现在居然倒转过来了。如今带土是个存在于阴暗角落苟延残喘的废物,而卡卡西却意外的变得随和而近乎于「亲切」起来,将身上的尖刺都收了回去。——也许是因为这场意外,也或许仅仅只是因为年龄的增长。他不再说那种直戳人要害的话,而是用着懒洋洋的腔调,露出一个弯了眼睛的笑容。
不仅是对带土这样——对医生护士琳同僚,总之对带土能见到一切其他人都是这种态度。曾经那个像刀刃一样锋利的少年,被收进了鞘里。一开始带土感激卡卡西柔和的态度,在疼痛彷徨而绝望的时候,卡卡西带来的是可靠稳定和安全。
但后来……不是这样的。卡卡西这种几乎温顺的脾气让带土变得烦躁。精神和肉体的折磨让带土越来越糟糕,而卡卡西却依然那么好——甚至变得更好。在同期里卡卡西无论实绩,人缘还是声望都是顶尖,他「拷贝忍者」的大名已经名扬天下。一方面带土发自内心的为他感到骄傲,他把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给了卡卡西,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希望卡卡西好,就算再有一万次重来,他也依旧会把卡卡西从巨石下推开。可另一方面,他又比任何人都对现在的局面感到愤怒。卡卡西终身也不会再用平等的眼光看向他。他一直以来以卡卡西为目标,渴望超越他渴望与他并肩,可是卡卡西再也不会用那种讨人厌又针对的语气对带土说话,他只会投来隐忍歉疚的目光。卡卡西越是顺从,带土越是暴怒。
他开始热衷于试探卡卡西的底线,既希望卡卡西因此彻底崩溃,被拉到和他一样的泥潭里,又希望卡卡西终于忍无可忍的离开他,回到光明充满希望的正途上。无论是哪一种,都好过每天看着好手好脚的卡卡西日复一日的被关在狭小的病房里——由于带土总是不回应卡卡西絮絮叨叨的日常话题,有时带土会有错觉卡卡西才是两人之中神志不清的那个,仿佛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这种错乱感让本身就没有尽头的生活更加混乱,带土对周围的一切都有种钝感,无论是时间空间还是思维,就好像在一个没有无限大的坐标系里延伸着,他感觉到的只有单调重复和空虚。实际上,与其说无力改变,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带土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就好像被困在密室里,他不是不知道如何开门,而是在他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门」的概念。他之所以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完全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贯彻了自己的忍道,没什么悔恨的地方,也不怪任何人。如果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完全能够安静的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度过余生。但卡卡西不停的出现,只会让他更加更加混乱。
卡卡西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他不该反复打破带土自己的安全区,一遍又一遍的强迫带土面对这个空间外还有那么多健康强大和幸福的正常人的现实,那是卡卡西应该存在的地方,而带土只应该留在废物该在的地方——这两个地点原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可是卡卡西总是在打破边界,却又不彻底进入其中一个,总是犹犹豫豫的在边缘扯开一个口子。
这让带土无比暴躁和愤怒。
想到这里带土再也吃不下去了。他把勺子粗暴的扔在碗里,又把碗递给卡卡西。卡卡西的手还没碰到碗的时候,带土突然放手,碗就碎在了地上。
“抱歉,手滑了。”他毫无诚意的说。
卡卡西却回答他:“没划着手吧?”然后蹲下去把碎片捡起来又拿纸巾——刚才他扯来的纸巾终于派上用场了——把地上残余的汤汁给擦干净。带土靠在床头看着一切,他的心情更加低沉。不仅是因为卡卡西好脾气的收拾了残局,更因为他很清楚以卡卡西的身手怎么可能接不住那只碗?卡卡西只不过是在包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想到「包容」他简直都想吐了,说的就好像是他的错似的。明明是卡卡西没有礼貌的闯到他的空间里,打扰了他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姿态来?
这时卡卡西已经麻利的扔了垃圾收拾好早餐的小桌重新坐回了带土身边的椅子上,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带卡尺的手推。“你头发有点长了,稍稍打理一下吧?”卡卡西晃了晃手中的推子,把另一把椅子拖到身边,示意带土坐过来。
卡卡西会顺从带土的抗拒尽量不在非必要的时候触碰他,但在这些带土无法自理不得不照顾的方面,两人也无法避免接触。带土默默的拉开被子翻身下床坐到椅子上。卡卡西熟练的把一块长布围在他身前,又用卡子把他鬓角稍长的头发夹住,然后手法很稳的开始推掉他头顶过长的黑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推发的声音,偶尔能听到窗外麻雀的叫声。今天外面的天气也不错,阳光暖暖的照在窗台上,卡卡西几乎要被这个温馨的时刻感动了。有时候卡卡西甚至希望带土的的头发能的快一点——理发已经变成了近年来他们两人之间少有的配合的时刻。
可惜他的动作一向很快,带土的头发也不够长,不一会儿他便只好停手,拍掉带土脑后的碎发。“好了。你想看看吗?”卡卡西的动手能力自不必说,更可贵的是他天生的审美不错,即使干着忍者这种对外貌完全不在意的职业,他理出来的发型也总是让人看着清爽舒服。
但带土只是摇摇头,把脑后的碎屑又拍了拍,用手扯掉围着的长布。他对自己的外貌似乎没什么兴趣,用左手撑着椅背借力回到床上。
“喂喂,不要这么快又躺回去啊,会长胖的哦。”卡卡西一边收拾一边语气轻快的开玩笑,当他用这种非常随意正常的语气对着一个完全无视他的带土说话时,反而让带土觉得他有些不正常了。
“今天你想去复健室吗?还是就在房间里?”卡卡西继续说。
“……就在房间里吧。”这是带土今天开口对卡卡西说的第一句话。康复训练是除了理发之外另一件带土不会过于抗拒的事情。卡卡西有时真不懂带土到底怎么想的。他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愿见人,性情变得孤僻古怪,看上去一副人生了无意趣的模样,可同时又每天坚持复健——为此他甚至愿意走出病房到医院的康复治疗室去。这就仿佛他幻肢痛的延续——就如同虽然失去了肢干却仍能感受到,带土虽然已经失去当忍者的可能性,但潜意识里仍不愿意放弃这个康复训练。卡卡西只希望这份惯性可以延续下去最终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带土伸出左手扭开上衣的扣子——现在他的左手已经很熟练了。当他穿着衣服时虽然右侧身子看起来怪异的塌陷了一块,但好歹有两只袖子的衣服会给人一种完整的错觉。然而他敞开衣襟的时候,那种仿佛被一刀纵切的残端就好像小说里所描绘的被扯掉一半的怪物。带土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护士小姑娘头一次见到他残破的身体时无法遮掩的恐惧。“当时她们哭了吗?”带土思绪飘忽的想。一开始他还会为此感到难过和自我厌弃,可是现在他已经觉得这里理所当然的事情了,那些人和他本来就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卡卡西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他很自然的靠近一些,示意带土转过身来,把手放在他的右身上,手法娴熟的给他按摩。带土不得不承认在任何事情上卡卡西总能表现出他天才的一面。所谓久病成医,在几年的练习下,卡卡西的按摩技术已经完全是专业水准了,只要他有空来看望带土,一定会帮他活动关节按摩断肢。这不是一个很舒适的过程——无论从理论上还是实际操作来说都是,带土只能咬着后槽牙默默忍受。当他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喊出来的时候,卡卡西终于停下了。
“好了,想要下来走一走吗?”卡卡西替他把衣服合拢,但没有帮他系上扣子。又是这样——卡卡西总是非常体贴的为他着想,尽量把一切带土力所能及的的事情留给他自己做。他越是这么细心,带土越是痛苦,他就像个被怜悯的弱者,被「卡卡西」所怜悯的弱者。
于是他甩开卡卡西的手,沉默的扣好衣服,借着左臂跳下床铺。说是跳下,是因为他的右腿完全无法动弹,他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在床边站好。好在几年来他基本已经习惯了重心的偏移,他可以短时间扶着墙慢慢走动。卡卡西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在坐在一旁看着他。
“琳……”带土走到一半的时候卡卡西说,“有个长期外驻的任务要出村子一段时间,过几天就出发了。”
带土停下来,回头看向卡卡西。“你怎么能让她——危险吗?”
“是火之国的大名召见医疗忍者,一定戒备森严吧。”
“我知道了。”带土松了口气,点点头。
“不用见见她吗?”卡卡西问,“你现在比两年前恢复的好些了,况且琳怎么可能因为你发病就——”
“不必了。”带土很强硬的打断他,“琳……有她自己的生活。”
“一定不见吗?”卡卡西又问了一次,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和,可他的脸色却并不好,这句话说得就好像强压这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而干巴巴的被挤出来的。
带土莫名的瞧了他一眼,但还是说:“是啊。”他当然不会再让琳来看他了。卡卡西应该很了解才对——流言是最伤人的利器,连木叶的白牙都无法承受,更不要提野原琳这样柔美的女孩子。带土虽然足不出户,但并不代表他对外界一无所知。他知道如果琳再继续出入他的病房,表现出和幼时无差的亲密,琳的名誉也会毁他身上。他和琳已经不是1213岁的孩子了,性别的差异变得明显起来,两人的独处会引来无限遐想和蜚语。虽然他和琳如今只有清清白白的同伴之情,但谁又在乎事实呢?
可是卡卡西对于这么理所当然的顾虑却显得非常震惊。长大后卡卡西已经几乎看不出大幅度的情绪起伏,就算现在他看起来也只是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而已。之所以带土能感到他的震惊,是因为有一刻白发青年不自觉的把背脊挺的更直,他温和随意的气场也消散了,眼神像刀光一样冷厉。那才是旗木卡卡西应该有的样子。当卡卡西总算撕掉伪装露出本该有冷峻,带土感到一阵愉悦。此时带土靠墙站着而卡卡西坐在一边,两人的仰视角度难得的换了个个。有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重新拥有了掌控力,而不是依附对方生活的废物。
“当然琳是不一样的……”卡卡西僵着身子嘀咕了一句,带土不知道他没头没尾的在说什么。但很快卡卡西又重新控制了情绪,他肩膀放松下来,那双半耷着的眼睛再次变得温和无害。
“那我呢?”卡卡西眨眨眼说,“带土现在还想把我也赶走不见面吗?”
带土只哼了一声。“我对你无话可说。”
卡卡西却不以为意的耸耸肩,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黄书看起来。他们两个不知从什么时候陷入这样的怪圈。带土既厌恶看到整天对着他的那张脸,但内心深处却似乎笃定卡卡西不会离开,并凭借这种莫名其妙的自负无限度触碰卡卡西的底线。而另一方面——他总觉得卡卡西大概也有着同样的自负,深知带土并不能真正赶走他,因此无限度的纵容带土恶劣的性情。
由于第二天卡卡西也不用出任务,于是当天他留在了病房过夜。病房里有把躺椅,如果卡卡西留下来的话,一般就睡那里。“好久没有在这里过夜了啊,带土。”卡卡西躺下时感叹了一句。他平时任务很忙,就算是当天来回的短期任务,晚上往往也只能来坐一会儿就回家准备第二天的装备。虽然带土并不欢迎他,但卡卡西还是一副很熟练自觉的样子窝在自己的被子里。
“晚安,带土。”卡卡西说。
这是一句很虚假的说辞,带土的夜晚从来都不能好好休息,常年的疼痛和查克拉不足让他的睡眠很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只有一点朦胧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带土伸出右手把被子扯了扯。等等——右手?带土猛地睁眼。他此刻正朝左边侧躺着,右臂明明白白的放在被子上。他把手掌放到眼前握了握拳,非常自如的手感。他又低头足足盯着手臂看了一分钟,然后掀开被子看到自己正常健康而结实的身体。但更加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在床上。
带土躺在平时卡卡西才睡的躺椅上,他坐起来的时候躺椅还嘎吱的叫了一声。那么卡卡西去哪里了?他回头望向平时自己睡的病床,那个醒目的银色脑袋正好好地放在枕头上,被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而上下起伏。这是怎么回事?带土满腹疑惑,他起身走到床边——连他的右腿此时都很稳的踩在地面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双足行走的滋味了,几乎摔一跤。
床上的卡卡西也侧躺着,一半的脸埋在枕头里。可是带土立刻发现这不是「他的」卡卡西。这个卡卡西的年纪明显比他小一些,看上更少年稚气,身形也还纤细,没有成人以后卡卡西肌肉的线条和力量感。
“喂,卡卡西,怎么回——”他去推了推床上的卡卡西,那个少年的卡卡西感到外力于是迷迷糊糊的转过身来。带土的声音便停住了。
这个卡卡西的右脸有他熟悉的疤痕,一条一条的纹路将原本俊美的脸庞刻画得面目全非,可以想见在愈合以前是怎样的血肉模糊。带土颤抖着手掀开了卡卡西的被子。从少年的颈项可以看到身体上打着绷带,睡衣右边的袖子空空荡荡贴在床单上。“带土……好疼……”卡卡西的声音还是没有变声的少年,听上去虚弱又疲倦。
“不可能……”带土的嘴唇抖了抖,“我推开了你的,卡卡西,你怎么会——这怎么可能——”卡卡西伸手抓住了他的右臂。卡卡西的手很用力的紧紧握住他,带土能感受到切肤之痛。“卡卡西,你到底——”
带土说不话来,他觉得舌头仿佛被掐住,口腔里充斥着血腥味,黏黏糊糊的让他张不开嘴。那个脆弱伤痛的卡卡西正无助的死死拽住他的手就好像抓着稻草的溺水人,而带土却无法安慰他。他深刻的体会过发病时的痛苦,于是他俯下身子把手从卡卡西身后抄过去,紧紧抱住他。
“没事的,没事的……”带土想这么说,但他只能含糊发出几个音节。“我——”
“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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