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提出去鵁族的学堂,除了解闷,却也有了解些东西的打算。
鵁族的学堂相当于基础班九年义务教育,教导的都是年纪比较小的幼鵁。等幼鵁长到少年期,就会单独拜师学艺,学更高深的东西。
他们族里小孩儿不算多,起码远远无法与我从前上的重点学校密密麻麻的孩子们相提并论,顶多也就是兴趣班的规模。他们也不分班,大孩子和小孩子一锅端了,圈在一个屋子里。采取的不够条件的乡村小学教学方式,授课的进度分成几组,先生教这一组时,别的孩子们就在一边做作业。科目也只分做两种:术科和武科。
我进学之后,先生并不太管我。估计是族长和他说了,我就是一个打酱油的路人甲。有了这种自由,我便先跟着最小的那一拨学些基础。估计占着年纪大理解能力强的优势也可能是身体本身是有底子的,这些东西我总是听一遍就很自然地理解了。于是也不做他们的练习,去听下一拨和下下拨的课程。
至于那些个漏下的练习就在晚上补全,毕竟不论什么知识技能,理解不代表掌握。尤其这种实用性的东西,如果不熟练实在不如不学。
如此,尽管夜里还是难以入眠,至少我不用如从前那样仓惶。
虽然那阵子是下了真功夫学习,我却一点也没获得先生的青睐。一来我一个自在惯了的新时代学生,就算认真听讲,在老夫子眼中也是懒散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家伙二来我不做练习又有意隐瞒自己的进度,一直留心让自己保持在同龄小朋友的水平线上。
夫子没有一天打我八遍,根本是因为我并非鵁族之人,他实没必要将我栽培成才。
可是同窗们却很稀罕我。
这也好理解,他们虽是妖怪,和人类的中小学生也没什么不同,青春期照样躁动。不用辛苦学习不必在乎管教的念头,即使最乖顺的学生也不可能没动过。
所以像我这种不怎么努力却成绩不错不受先生待见性子却挺随和的坏小孩,符合了大部分同龄人内心的YY。比起勤奋刻苦不苟言笑,被老师当成正面榜样的乖学生,当然更加容易获得他们的认同感。
况且我还可算作孩子王元虹的随扈呢。
有了可追求的学业,就好像又找回了些往日熟悉的生活,时间即过得容易了许多。转眼天气一天胜似一天的热,元虹便不肯乖乖在屋里睡觉。每到傍晚,他便命小厮在院子里撒上水,搬出藤椅茶几到院里树下,从井水捞出镇得拔拔凉的西瓜切开。
我们两个就这样一人抱着一半,用勺子舀着吃。有时会边吃边正经而上进的聊些课业的问题,但更多时我们玩些无聊的东西。
比如比赛谁吐西瓜籽吐得远些,或者谁吃了一肚子西瓜却比较少跑茅房……
等到更晚些的时候,他每每必如不粘胶似的凑过来,硬是要贴在我身上才肯睡觉,撒赖耍滑说不这样他就热得睡不安稳。只因我天气凉时总是很欢迎他赖着我,这是便恬不下脸来说不行。
热是稍热了点,可是我的失眠症在夏天时却渐渐痊愈了。
这个夏天以后,元虹对我的态度日渐亲昵。他是族长的独子确定的继承人,又加上聪明漂亮,自小就极受宠爱,性子难免偏激骄傲些。虽然在小孩里威望颇高,是游戏时的领军人物,却似乎一直没什么深交的小伙伴。
种种原因集合,我和他这种小孩交上了朋友,就得忍受他的独占欲。说出来真有些可笑,我原本以为“你和我好就不能和别人玩”的这一套,只在小姑娘里时兴呢。
可有一回元虹却狠狠和我闹了那么一回。
那是秋天寒流过境的时候,元虹夜里踢被子着了凉发热。我头一次知道原来感冒面前,真是众生平等,不由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吃过早饭陪他呆了一会,等他睡着再自己独自去学堂,已是晚了。先生问明情况,倒也体谅,召我到后厅单独补了早上落下的课,命我回去再转授给元虹。
等我将其一一记下,跟在先生身后回去学堂,却远远听到厅里早已乱作一团。小孩的嗓子又尖又高,闹起来有掀翻屋顶的气势。我忍着捂耳朵的冲动去偷瞧先生,脸已经黑得堪比锅底。
只见他疾闪到门口,大喝一声:“吵什么!反了天了!”
接着又暴喝一声,“远,把你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与我!”
那气势,绝非寻常训导主任可以匹敌,我发誓当时有看到整个屋子不堪重负的摇晃了一下。屋里刷一下,静得能听到清风吹动书页的声音。
我往屋里探了探头,正看到一个少年慢腾腾站起来,犹疑着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他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鵕鸟,那和鹰隼样子相差无几的妖兽挣扎着不时试图啄抓着它的人。
这情景我看一眼便明白了八成:这是小朋友偷偷把家里养的低等使令偷运到学堂来,趁着先生不在拿出来玩。这种妖兽没什么别的本领,只是生来有一种可以些微影响氛围的能力。学堂里小孩普遍定力较弱,于是像嗑药一样HAPPY了。
先生他老人家气的够呛,先扯着脖子角色扮演了半天景涛大哥,又拿戒尺把那倒霉催的叫远的少年噼里啪啦一顿好打。最后还很邪恶的实行连坐制,罚所有人抄书——可叹完全无辜的我竟也要见者有份。
孩子们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等到下学时候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不小的雨,那些个小孩也不管有伞没伞有人接没人接,一个个火烧屁股一样跑得那叫一个争先恐后。
等我整理好书本笔墨,学堂里就只剩下远一个人伏在书桌上抄书了。他的掌心肿得老高,写几个字就要松开笔歇歇气。虽绷着脸没掉金豆子,但嘴唇抿得发白,衬着窗外萧瑟的秋雨,实是凄切非常。
看得我相当无奈。
这远同学极为普通一人,年纪比我和元虹都要大,已经快到离开学堂的年纪。我上学日子不短,瞧着他也仅仅脸熟。要不是今天露了这个脸,连他的名字都对不上。
可即使这样,我也知道这位同窗平素里是极老实的一个人,兼且他家境似乎并不太好,未必会养得起鵕这种只有娱乐价值的妖兽。
嗯……我估计先生也不是想不到这些。只是也许真个养得起鵕鸟的那个学生,他不便太过责罚,只好杀鸡儆猴。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顶多算普通的职场技巧,只是孩子们心底的却总是期盼自己的老师比青天还公平刚正。
这时元虹的小厮送伞过来,我道了谢着他先回去,只说要誊两页书再回去。起身走到远的书桌旁,拿起他新写完墨迹未干的一页细看。
远只抬头望了我一眼,就默默垂下头继续抄他的书。真是个没好奇心不活泼的小朋友。
我找个挨着他的桌子铺开纸,压上镇纸调好墨试了几个字。远同学本身字怎样我是不知道,反正他那猪爪手写出来的字极好模仿。练了一页,我挑着书中间的篇章龙飞凤舞书了一张,吹干了拎到他眼前晃。
他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这种东西交上去,没有先生会细看的。”我微笑着和他解释,指指他的手,“我帮你抄几章夹在中间,你也好早些回家上点药。”
远同学呆呆地瞧了眼前晃着的我的大作一会儿,忽地腾一下低下头,讷讷道谢。我忙客气着说“无事无事,大家同窗一场,自然该互相帮助。”就撤回去抄书。
鸡窝旧事(3)
晚上回去后,元虹温度仍没有完全褪下。听带元虹的嬷嬷说,下午他娘说要把他带到自己屋里睡,却被他拒绝了。说是“等阿肖回来陪我”。听得我又是好笑又有点开心,被人依赖在乎总是能让人心情愉快。
吃过晚饭我就在他屋里抄书,元虹睡了一天没意思得厉害,也不肯再躺在床上,搬个凳子靠着我坐,帮我研磨换纸剪灯芯,同时也捣乱。
“这张为什么写的像狗爬?”他把我誊写的东西翻了个乱七八糟,忽然拿两指捏着一页,满脸不以为然问我。
我抬眼瞧了一下,原来是帮人家抄的漏了一页在自己这里。看元虹好奇的样子,便将白天的事简单说给他听。
谁知他听着竟然恼了,直起身来瞪我:“阿肖,平日里我求你帮我应付课业,你明明总是百般推脱!为甚么就去主动帮别人?为甚么?!”
我解释说:“只因平日里那些练习你做来有好处,我自然不会代劳今天这位同窗却着实有些凄惨,我便随手帮个小忙。”
可能是生病情绪不好,元虹根本不讲理,红着眼圈胡搅蛮缠道:“要是阿肖你生病,我必然不会随手帮什么不相干的人小忙,却不着急回来看你!可见你并未把我当回事!也是!你当初救我可不就也是随手帮忙嘛!我……我……”
说着竟然大哭起来。
我这叫一个头痛,哄他道:“你别诬陷我,我当时绝不是顺手救你!我是第一眼见到你,就下决心一定要把你从那只狐狸嘴里抢——救下来!”
他只来得及嚎了两嗓子,听我这样说立刻抹着眼泪偷偷瞧我,“真的?”
我点头,“当然是真的,比真金还真。”说着夹起他,拖到床上去。还病着呢,折腾什么呀这是。
“那我和你随随便便滥好心帮的人不一样?”
“不一样,我那时可没滥好心。”我没滥好心,我是根本没安好心。
小孩坐在床上,明明不想哭了,还是擦着眼睛装可怜,不放心地说:“那你发誓,以后不准和别人好,只能和我一个人玩!”
我当时心下十分不以为然,心想这是个男孩吧?怎么我有种被醋坛子女朋友套牢的感觉呢?又想想小时候的那些回忆,觉得小孩还真有时候会这样。当年我们怎么表达这种“就是你!就是你!你和别的小朋友绝对不一样,你是排第一的!”的心情来着?
那时我忽然就灵光一闪了,“元虹,我们结义吧?”
本以为这主意一定能哄他开心,结果小孩迷茫的望着我问:“阿肖,什么叫结义?”
后来,我叫来热水洗漱一番,用帮元虹擦了遍身子。和衣躺在他身边,给他讲桃园三结义的故事。我说:“从前有一个卖草鞋的一个卖肉的和一个卖枣的交上了朋友,他们都是有抱负的好男儿,又恰逢乱世,想在世上做出一番功绩,便在桃园里燃香起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之后他们一起离开家园投靠了义军。这之后许多年,他们三个一起为不同的人打过架,始终团结在一起,忠于自家兄弟,终于打出了自己的势力。卖草鞋的还称了王,卖枣的和卖肉的也成了人人敬仰的英雄,他们的故事便成了一段美谈。”
元虹困得厉害,还是挣扎着不肯合上眼睛,关心道:“那他们最后同年同月死了吗?”
我帮他掖好被角,轻声说:“嗯,差不多。”
元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拽住我的手说:“那好吧,我们也结义好了……像他们一样……等我们长大了,也一起做大大的英雄……”说完马上就睡着了。
我失笑,抽出手帮他将被子重新压好。我生活的时代是属于平民的,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不想做什么英雄。做个有担当的男人,便足矣。
关于结义的问题,元虹第二天醒来后并没有再提。我以为他小孩儿心性忘记了,也没往心里去。他病好了以后照常上学,看着我不许再和远多做接触。
后来远不再来上学堂,估计是已经顺利拜师。我和同窗们混得更熟,课下和元虹伙同一大群小孩一起上蹿下跳。
我落到小孩身体里,到底是个成年人。元虹不高兴我和其他人玩得太近,我倒觉得开心。虽则有时候小孩游戏是挺有意思,但在一群孩子里时刻提着小心掩饰自己的异常,同他们一起疯玩疯跑,我还是会觉着累。索性就跟在元虹身边,做个斯斯文文的狗头军师,在他们调皮捣乱的时候负责出坏水儿。
过了一个冬天,再到我刚刚穿越与元虹相识的春天,有天元虹突然拉着我溜出族里。一路跑到山林边上。
传说中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我在那天第一次有了无比深刻的认识。明明看似一条死路,只是转个身,竟然就是漫山遍野的桃花。这里的小溪都是粉红色的,因为落满了花瓣。
元虹拉着被震慑的说不出话的我,得意洋洋地往林里走,将我带到一张香案前。趾高气扬地说。“喏,咱们结拜!”
我惊讶地望着他,有一会儿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喂,阿肖!你多大?”元虹急切地拉着我跪在香案前问。
“二十二。”我心不在焉,顺口说了实话。
元虹一脸震惊地将我望着,“什么!你这么小?”
我歪了歪头,表示疑惑。元虹却忽然兴奋起来,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大笑道:“哈哈,我今年虚岁五十二,你得叫我大哥啦!”
也不知道是被他拍得还是雷得,我一阵乱晃,恍惚道:“五十二,那哪是大哥呀,那是大爷吧?”
元虹欧巴桑大怒,立刻扑上来咬我。
闹了一阵,我俩跪在香炉前拜了三拜。我记得当时自己心很诚,一直以来面对元虹时那种哄小孩的态度收敛得很干净。这种态度的改变并不是因为他年纪比我大许多——毕竟我在做人时,已经活完了整个生命的四分之一,是一个成年的生命体。
我只是相信了元虹希望和我祸福与共的那种决心。
结拜之后,元虹扯着我站起来,踌躇满志地说,“阿肖,等我将来当了族长,定要把你也写进族谱!我要将你写进嫡系那一支……不过那样你须得改个姓才行。就叫……元肖!”
元宵?我按着眉角凉飕飕地说,“我们是结拜不是拜堂,我是你兄弟不是你老婆。”
元虹耍赖挑衅道:“有什么不好?阿肖弟弟,你生什么气啊!我觉着元宵挺好听的,听着就让人觉着好吃……”
反了天了,比我大几岁很了不起吗?我假作正太羞恼状,扑过去下狠手擂他。
我们叫着笑着满地打滚。地上厚厚一层落英,一点也不会咯得慌。一阵春风吹过,更多的花瓣簌簌飞落枝头,沾了我们满身满脸。空旷的山里只有风声流水声落花声,还有我们的笑声。
……
还有呢……还有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和元虹对视一眼,我大喝一声把他抛起来。元虹在空中翻了一番,手里已是提着木剑急刺向花开得最浓艳的那棵树,我也一骨碌爬起来掏出怀里的符咒朝那里打去。
一只浑身漆黑没有半点杂毛的狐狸凭空出现,就地一滚避过元虹的木剑和我的符咒,不管不顾的往桃林里逃去。
元虹也不恋战,提着木剑拉跑回来拉我的手道:“不知有没有伏兵,我们先回族里去!”
我猜这只狐狸和一年前掳走他的是同一只,却没想到元虹虽年少气盛却已懂得收敛,不会意气用事。也便收了符咒回握住他,点头道:“没错,回去再计较。”
鸡窝旧事(4)
回到鵁族后,元虹去找他爹汇报情况,我在屋里练字。不多时,元虹阴郁着脸进屋,我抬头看到他,放下笔问:“你爹怎么说?”
元虹马上撅起嘴扑过来,“阿爹说早知道有只小狐狸在村外晃,可是我们不能动他!”
我拖长音调吐了个“哦”字。
“那只狐狸是玄狐。阿爹说玄狐一族是守护天帝的神族,不是我们碰得起的。他最多只能派人轮流盯着那只死狐狸,不让他在我们地头上捣乱罢了。”元虹黑如点墨的眸子闪着倔强的光,不服气地仰起头来看着我说,“神兽有什么了不起,我上次并不输他多少!看着吧!我总有一天要剥了他的皮做垫子!”
我揉揉他的头发,笑了笑表示理解小孩的郁闷。
那只据说是神兽的玄狐,就这样被默许在鵁族外围晃悠。他也不做坏事,偶尔我和元虹跑出来玩,就远远看着。
“望夫石啊望夫石,元虹,你娘子瞧你呢~”村里小童不多时开始这么打趣元虹,所以说小孩其实和女人差不多,都是八卦的生物。
元虹的回复通常是咬紧红润的嘴唇,握紧拳头招呼过去——他虽然长得秀气柔顺,脾气可不怎么柔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