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种玩笑飞快被他暴力镇压了。

奇怪的是,元虹明明表现得非常讨厌这只劫持过他的狐狸,到村边玩的次数却多了起来,有时还会拉着我特意走得稍稍远离村子。如此几次,他再提出要出去玩,我便会到厨房去讨油炸豆腐,用罐子提了带出去。

元虹奇怪问起的时候,我不确定地说:“我记得在哪看到过,狐狸都喜欢这个的啊……”

他迷惑,我跟着也迷糊……在哪里看的呢?好像是日本漫画,那是不是只有日本的狐狸才喜欢吃油豆腐呢?

我把豆腐放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不看那里专心与元虹玩耍。等回去前取罐子,果然空了,不由吁了口气:要是国产的狐狸只喜欢吃鸡,元虹小朋友就太可怜了。

后来每次出去玩都要带豆腐,只是罐子放得离我和元虹越来越近而已。

结果入秋的时候,玄狐李墨已经可以捧着罐子坐在我们边上,边吃边抱怨了。

“下次带点别的成不成啊?”他讨好地朝元虹摇蓬松的大尾巴,“我现在闻到豆腐味道就想吐!”

元虹冷哼一声,瞪着他道:“不喜欢就别吃!阿肖平时从来不去厨房要零食,你这么麻烦他还不领情,真是没良心!”

李墨抱着小罐子放在自己毛茸茸的肚子上,边呕边往嘴里塞豆腐,边塞还边说:“小虹你莫生气,你给我带的东西,就算有毒我也会吃得连渣也不剩的!”

“白痴,那是阿肖给你的!”

“啊,小虹~不要害羞嘛……虽然你害羞一样那么可爱!”小狐狸举起爪子做西子捧心状。元虹扑上去揍他。

我叹口气,抵着下巴看一只鸡和一只狐狸挠做一团,恍惚有种自己已经成为野生动物驯养员的错觉。

虽然李墨明显对元虹有些特别的意思,但他和我处得也不错。偶尔元虹会被他阿爹之类的长辈叫走,说是特别教导些东西,我就会去找他聊天。

他说自己出生在北海内的幽都山,是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我问他有没有听说过人类,他想了许久,模糊地说:“没听说……也许不在我们这一界?”

我恍然。

当李墨终于达到提到豆腐都要吐的境界时,我们开始在外面生活野炊。元虹在我们三个里手艺最棒,他做出来的东西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我时常觉得只有吃他做的饭,才会有极舒服的餍足感觉。

第三年春天,我和元虹下学时商量出去捉鱼野餐时,被同窗们听到了。小孩爱热闹,一群人吵着要一起去。于是私人聚会变成了班集体春游。可怜的,在一定程度上见不光的李墨朋友,也因此丧失了野餐的席位。

同门们一个个兴致都颇高,甚至摩拳擦掌商量着要去厨房偷些酒喝喝。

当然,这种被抓到就没好的事,是不会有人主动请缨去做的。于是大家折了草杆抽签,谁抽到长签谁就得晚上潜入厨房重地去偷酒。

我不幸中奖,要和另一位同门去偷那根本没兴趣入口的低度粗加工浊酒。

当时我虽然不至于沮丧,但多少觉着自己运势不强。可这世间之事,常常如老子所说般,乃是福兮祸之伏,祸兮福之所倚。

如不是当年抽到那只未被人折断过的长签,我的命运估计不会像现在这般,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那天晚上去厨房偷酒,同窗那位仁兄碰碎了一只碗,惊动了村里巡夜的护卫。我们两个分两路逃窜,独独我倒霉的被循声而来的护卫包抄堵截了。

怀里抱着两坛酒,我躲在偏院围墙的阴影里,使个法术让酒坛变质不会轻易损坏,想将它轻轻抛过围墙丢在外面草地里。

谁知酒坛抛上围墙时,竟然撞到什么无形的阻碍,反弹回来。我扑上去抱住一个,另一个却落入了另一个人怀中。

我凝神一瞧,抱着酒坛那人穿的正是守夜护卫的统一黑色劲装。本以为东窗事发,我倒也不至十分担心,早早做好俯首乖乖认错的良好态度——毕竟我非鵁族中人,他们也不好真罚我什么。哪料到那人抱着酒坛做了个让我跟上的手势,贴着墙根的暗影带着我往更僻静处走去。

我疑惑地打量这护卫的身形,才发现他也是一位少年,便猜测这是哪位刚刚离开学堂的前同窗。但也十足警惕的将自己怀里仅剩的酒坛变回原样,手中暗暗捏住防身的符咒,准备好随时抵御攻击发出求救信号。

这才跟着他走过去。

那护卫带我走了不几步,便俯下身拨开一丛杂草,抽动杂草后掩映着的墙面上活动的青砖。我眼看着他撤掉青砖,清理出一个连稚子也难以通过的小洞,大小恰好可以将酒坛推出去。他将自己怀里酒坛推出墙外后,我把自己捧着那坛也交给他,看他一样轻轻推出去,再照原样封好墙上的洞。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时,黑衣护卫方拉着我走到灯光照亮的地方,大声朝来人说:“师兄,我找到从厨房跑出来的小孩了。”果然是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公鸭嗓。

另一个稍年长的护卫跑过来问:“这就是那个偷酒的小孩儿?”

抓着我的那个少年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上去说:“不,他身上只有些点心。”

后来那个不耐烦的挥挥手道:“那你捉他干甚么?去去,快放回去,别净给我添乱。”

抓着我的护卫便将点心推给我,和气道:“弟弟,快回屋去吧。晚上别在外面乱晃。”

我接过点心,扫了一眼这位仗义的大哥,鞠个躬表示谢意便溜了。虽然夜里看不清他的样貌,想来是学堂里有过交情的同窗。

那时我只感谢他够意思,感觉他有点像我大学时的辅导员——那位导员因为是留校的学长,所以一点也没忘记做学生时的感觉。很多时候对我们这些学生惹的祸都会帮忙压下来。

可是仅仅一天时间,这位不知名的护卫大哥便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指间沙(1)

班集体春游那次,不知为何,元虹做的烤鱼远远没有达到平时水准。但一群同龄少年凑在一起,有酒有肉有春色,那朝气蓬勃的气氛足以弥补任何缺憾。

我躺在被太阳晒得热腾腾的大石上,左手一串烤鱼右手一碟酒,翘着二郎腿悠闲的昏昏欲睡。周围是乱哄哄少年的吵闹哄笑,和清静不沾边,却可以让我想起“岁月静好”这四个字。

半睡半醒间,元虹扑上来握着我的手腕喝掉我碟里那点酒,秀气的脸上马上泛起点粉色。

“永远这样就好了!”他说。

我失笑着摇摇头,把空了的碟盏塞进他手里,自己继续懒洋洋闭目养神。

“怎么可能……”当时我这样回答。

事实证明我是英明的。根据马克思主义哲学,这世界上只有运动是绝对的,只有改变是绝对的。除了运动和改变,这世界上哪里有永远。

就在春游那天晚上,我梦见白天的自己吃了条活鱼,那条鱼在我肚子里挣扎想要顶破我的肚皮钻出来。

当我疼醒的时候,震惊地发现元虹人伏在我身上,手探进我的肚子里……

当时我震惊而迟钝地望着他。

元虹发现我醒了也一下子慌张起来,脱口问:“你怎么会醒?我明明下了足了药!”

说着,急匆匆将一颗银光闪闪核桃大的小球从我肚子里拽出来。

我将差点问出口的一句“我怎么了”咽回去,顷刻间了解了自己的处境。即便我只上过妖怪办的义务教育级学堂,相当于他们中的半文盲,到底不至于不认识他从我肚子里掏出来的那是一颗内丹——是对于修道者来说,在某种程度比心脏重要得多的东西。

没想到我这具身体竟然有一颗如此规格的内丹,给我使用真是明珠暗投。

“是不是很痛?我本来没想到你会醒的……阿肖你不要生气,我这就给你包扎。”元虹眨着他清澈的眼睛如是说,从我身上翻下来去床边找药。

是很疼。而且身上有一种游泳之后再次踩在陆地上,失去了水的浮力便觉得自己异常沉重的感觉,令人心生恐惧。

为什么突然发难呢,三年来不都是好好的么?我要抿紧嘴唇才能压抑住惊恐失态的软弱质问。

那天晚上被挖走内丹之后,我被囚禁了起来。肚子上的洞被妥善的包扎了起来,我仍然住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被限制了自由,吃穿用度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试图反抗,因为那天晚上后一直都无比茫然。

在这个我只见过妖魔的世界里,我一直有身为异物的自觉,也尽我所能的戒备疏远着一切。可惜……我到底是一个普通家庭里长大的一路顺风顺水的连离开校园走上社会都没有来得及经历的学生罢了。

三年朝夕相处,我就一点也没看出来元虹的那些犹带着童稚的关心友爱,是带着企图的。

带着这种茫然的心境生活数日,饭照吃水照喝,其余时间便望着窗外发呆。肚子上的伤渐渐也结了疤。只是有些时候看到自己的腹部,我会无法自制的打颤,想起曾有一只手从那里硬拽走了东西。

元虹还同从前一样,喜欢来这间屋子里黏着我。

我再没跟他说过话。

让我终于使自己慢半拍的感觉归位的,是有天晚上听到的对话。

元虹父子就在我的门外争执,许是对我毫无顾忌的缘故,但更可能是他们认为隔着禁制便能使我对外界声响一无所感。

元虹他爹说:“虹儿,你为何定要白养着这条蛇?他被你取了内丹,已是一副废壳。要是再不趁着灵气未散取他筋骨皮肉,那一身难得的材料可就废了。”

元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半晌才轻轻说:“阿爹,我已把那只玄狐整个交到你手上了。不是说好了吗……阿肖他该随我任意处置的。”

“虹儿,你确实年少有为……玄狐不说,那条银蛇修行眼瞧着就要小成,本来是咱们鵁族想也不敢想的猎物……这几年隐忍不发,一击才能致命……可你到底年轻不懂深浅……还是听阿爹的话不要任性……否则恐怕给自己留下祸患……”

“阿爹说的虹儿都懂,可是虹儿实在喜欢阿肖……难道真个不能让我就这样养着他吗?”

他们声音渐弱,我只听得清晰的前两句,后来的话入耳便断断续续。

那时听得清听不清是一回事,有定力去凝神细听又是一回事。我从心往外一个劲儿的冒着凉气,止不住的发抖。听说自己是条蛇这完全已经变成小事一桩。

这些天我尽管茫然无措,到底也强迫自己思索过自己的处境,甚至盯着窗外也不是一径的发呆,而是关注着守卫情况。

一直不逃,是因为失去内丹没了修为的我,也失去了自保的能力。鵁族之外同样尽是妖怪,我受着伤贸然逃出去,没准顷刻被人分而食之,未必强得过被囚禁在这里——元虹看起来并没有露出要我性命的意思。

可是如今我却无论如何没办法再在鵁族待下去。

那天晚上我埋身在锦被里,咬破食指在被子的里层画了整整一夜的符。

第二天我扫落了丫鬟送来的早点,偷偷藏起摔碎碗碟里最锋利的瓷片。

从来不曾反抗过的囚徒骤然发怒,效果果然比每天哭闹的那些好许多。下人们马上跑去找他们的主子。

我和衣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盖住等待着元虹或者别的什么妖怪。被窝里心脏剧烈的跳动声,急促的呼吸声,甚至是血液突突流动的声音,全部清晰可辨,我只有紧紧握住瓷片,让它刺破自己的皮肤带来足够的疼痛,才能使自己稍稍镇定下来。

元虹果然匆匆赶来,也没怎么疑心便移步至床前探看。

无论是激烈的心跳还是急促的呼吸还是血腥味道,都是不怕被元虹发现的。那些和已经收走的瓷片,都可以解释成我发脾气造就的产物。

元虹发现这些的时候,果然更加焦急地问:“阿肖你怎么了?”

我慢慢往床里挪动,他很自然的跟着挪过来问我:“阿肖,怎么突然发脾气呢?”

因为忍耐着等待时机,我浑身都绷紧得微微颤抖。终于等他完全跟着上了床,我抖开锦被将他紧紧缠住,握着瓷片的手跟着抵上了他的咽喉!

“阿肖!”元虹震惊地望着我,估计眼神正如我几天前的夜里震惊地望着他。

“以后不准叫我阿肖。”我低下头,轻轻地镇静地对他说。很奇怪,等待时那样紧张害怕,可是我的手真的握着锋利的瓷片压在元虹喉咙上时,竟然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挟持着元虹通过门口的禁制,我将元虹猛地推进屋里,冲向偏院的后墙。

在妖怪们面前,我没觉得可以凭借自己不怎么出众的智慧偷偷的不冒险的逃出去,索性一路毫无顾忌的疾奔,直跑得跌跌撞撞。

村里的妖怪自然极快发现,我身后不多时便称得上群魔乱舞。

如此竟然也让我逃到了后院。因为一直没能与后面追捕的人拉开距离,我也顾不得什么躲藏,只是飞快地掠着墙根寻找那处草丛后面的暗洞。

等找到时,身后的围过来的妖怪眼瞧着就要抓到我的后颈。没有时间移开青砖,我只是拨开草丛一脚踢上那里,也顾不得趾骨是否碎了,一猫腰避过身后的人,默念几句老天保佑,便念着化形的口诀一头撞向那通不过一人的小洞。

第一次化形就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完成的。我后来也想过,要是我的原身是一条粗得通不过小洞的蟒,或者我根本不会蛇行没办法迅速通过围墙,一切会是如何的。

扪心自问,答案是我早已做好接受这一切“如果”的准备。

还好那次老天保佑了我一回,一片光芒闪过后,眼前的景象陡然增大。虽然慌乱地将身体多次猛撞在墙上,我到底是莽撞却也迅捷地扑过了小洞,软得面条一样的身子在洞外缠作一团。。

洞外其实仍是鵁族的村子,但游过那片草地后,我将自己的身子成功地沁进了春天仍然冰冷的小溪……

下潜……

不停地下潜……

瓦凉的河水顷刻间漫过全身,我却能在这样的河水里不受阻碍悄无声息的潜游,一点也感觉不到窒息。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再不会比这一刻更加不像一个人类。

可是很快,现实就会告诉我自己的想法完全是错的。身体彻底告别人类范畴的那时的我,起码还有正常人类的灵魂。而灵魂……那是最有变化空间的东西。它可以那样完全彻底的被感染颜色,扭曲形状,变换温度。

指间沙(2)

从鵁族逃得出去的事,何等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