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春时分,积攒了一个冬季的寒意还未完全消退,纵使今天天气晴好,日头已经照了一日,可夕阳一沉,晚风吹来,云州的街头巷口依旧有些寒冷。

此时街上泰半的店家已打了烊,只在长街之末还有一处铺子未上门板,门外有个八九岁的少年,本坐在台阶上,后来大约是嫌弃地上冷,站起身踏了几步活络手脚,看看天色,咬咬牙,一掀帘子进铺子里去了。

「师父。」少年向屋里长凳上正坐闭目养神的人叫了一声。

「才等这一会儿就耐不住了?」那人睁开眼来笑了笑。

「没有……」

可少年脸上分明写了「不耐烦」三个字。

「小七,」三弦唤过唯一的弟子,「习琴者首要如何?」

「心静。」洛七答得极快,随即省悟三弦的言下之意,撇了撇嘴在他身边坐下,两眼直往里屋那边瞅,心里恨怎么没人来掀门帘子。

等了半晌,棉帘子总算动了。

「久等久等。」丝桐阁的掌柜,五短身材尖削脑袋再加两撇八字胡,生的猥琐可对待生意却不含糊,小心翼翼捧着用软布包起的事物走到柜台里头,「赵先生,您来看看。」

软布撤下,三尺瑶琴丝弦齐整,金童头,玉女腰,仙人背,琴漆上梅花断纹数朵,足见古朴雅致。

三弦是识琴的行家,来回看了看点头称是,「钱老板果然好手段。」说着伸出右手一拂七弦,只听一声大响清亮无比,他清俊面容上不禁露出些笑意来。

「小七,往后这琴就是你的了。」他向身侧的徒弟说道。

少年惊讶出声,「咦?」

不年不节,非拜师非出师,怎么平白给他这么个彩头?

「古人说:『琴为书室中雅乐,不可一日不对清音。』三弦慢慢将软布又掩起来,「这张琴是我师父所传,只是这些年荒废了,再不用我它怕日久声哑,如今你已经有了点根基,就让它伴了你罢。」说罢背起琴,「走了。」

临行不忘向钱掌柜点点头示个意。

待师徒二人都出了门,钱掌柜便招呼人来上门板,小伙计扛着门板过去,顺口问:「掌柜的,那是谁家的先生?说话还真有些意思。」

随口一套又一套,听着挺唬人的。

「什么先生,」钱掌柜嗤笑一声,边拨弄算盘珠子边答道:「云王府里头一个下人罢了,说是先生没得叫人笑话。」

云州的春夜里仍然寒冷,这时候还不到开夜市的季节,因此街上行人稀少,三弦带着洛七沿城内大道一路向东,笼着袖子缓缓前行。

夜风吹的紧,拂起柳枝偶尔轻扫过三弦的鬓旁,他隐约可见那上面刚冒出的鹅黄嫩芽。

前方,一辆马车吱呀吱呀的驶来。

车子与师徒两人擦身而过,他目不斜视,洛七却是年纪小好奇心胜,看那辆马车漆朱画银,富丽雅致,那个赶车的人又面生,于是扯了扯他的袖子,「师父……」

「怎么?」

「谁家的车?好气派。」

他听徒弟问起,才回头望了一眼,「管他谁家的,横竖是个有钱人家。」轻弹徒弟的额头,「走夜路,少看些有的没有的。别人家的马车与你有什么干系。」

洛七摸着额头咋舌。

三弦看着他笑了笑,依旧走路。

没走几步他又忽然停下,害得紧跟的洛七险些撞个满怀,少年抬头见自家师父脸上有些惊疑不定,心里也一慌,「师父,怎么了?」

三弦回过头去看了看,夜色苍茫里,街上就剩刚才那辆马车是隐约可见的了。

「没什么。」他轻叹了一声。

黑灯瞎火,又哪里会有人在看他……

而至于刚才感觉到的视线——

必然是自己多心了。

云王府一向门禁森严,师徒两个二更三刻时回府,负责上门的小厮已经急的猴子一般抓耳挠腮,见了三弦赶紧念一声佛,「赵先生可回来了,四爷找你。」

小厮口中的四爷是云王府乐工伶人的班头,三弦闻言不敢怠慢,嘱咐洛七抱了琴先回房去,自己则整顿精神,往四爷住的东院里头去。

离东院还有些路程的时候他就听见里面有动静,进了院子只见一班吹拉弹敲的师傅和几个最得云王欢心的戏子都没歇息,正咿咿呀呀唱的热闹。

四爷抿着茶壶在一旁看着,眼一转见他来了赶紧迎过来,「赵先生。」

「四爷这可折煞我,叫三弦就是了。」

「先生过谦。」

跟着他被请进屋子里,才坐定就有新学戏的小丫头过来上茶。

他开门见山地问:「四爷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是这样,明日王爷有贵客临门,听说这位官人是北方的大商贾,走的地面广,见识也不凡,喜欢听戏……」

话从头说起难免有些啰嗦,三弦沉默着一直往下听,笑容没从嘴角边消失过片刻。

「哪,我就求这一件事,那出琴挑,让小七来顶一顶。」四爷连说带比划。

三弦嘴角的那点笑意眼见着一下子就没了。

「您要请琴师的话哪里没有呢,丝桐阁的钱掌柜就认得不少人,云州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轮不到小七一个孩子上台面。」

此言一出,四爷那张老脸立刻就有些下不来。

「哎,王爷是今晚才吩咐的,明早就要迎客,先生的话不错,这城里好琴师是不少,可一时半会儿的哪里找得到。」四爷说得两颊上的肉直抖,「赵先生,好歹帮我一帮。」

三弦又沉思了半晌,「好吧。」

见他答应了,四爷方才松了口气,两人又聊了几句没紧要的闲话,三弦便告辞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三弦支了窗,看见外头细雨蒙蒙,正好小七端了洗脸水进来,师徒两个说话间他才想起来这天是二月二。

洗漱完了他们两个到伙房里吃早点,吃了一半,四爷就风风火火的进来了,「小七,先去合一合琴。」

洛七向他看过来,他点点头,「去吧。」

弟子随四爷去了,他独自吃了早点,回房去翻了半卷书,到底有些放心不下,出门信步往后花园走去。

王爷宴客的地方安排在后花园临水的亭子里,怕早春风寒,八角亭四面都挂了帐子,三弦在偏门住了步,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白纱轻摆。

他到的时候,王爷与那位客人早已在亭子里坐定,那几个生旦也开了唱,一班乐师坐在一起,他费了些工夫才从里面找出洛七小小的身影,眯眼看见他面前搁的是昨天才到手的瑶琴,忍不住摇头笑。

唱戏的生旦没抹脸,素净着模样光听一个嗓子,他不关心他们唱了什么,只听见每一曲终了,八角亭里都隐约传出几声赞许来。

纱帐不时被风扬起,却也只能看见亭中端坐了两人,一个自然是云王,另一个……

北方的大商贾?

王爷如此身分,竟与这样的人结交,想来不是寻常商人,必是富可敌国,雄踞一方之人。

「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

院中,琴挑一折开了唱,只见扮陈妙常的小旦怀抱一琴,莲步轻移着出了来。三弦转眼望见人堆里洛七小脸绷得死紧,不由得暗暗好笑。

「妙常连日冗冗俗事,未得整此冰弦。今夜月明风静,水殿凉生。不免弹潇湘水云一曲,少寄幽情,有何不可。」

小旦这番念白已毕,两手抚琴作个样子,只听琴音如珠玉落盘,自一班琴师里传出来。

丝弦声微,三弦闭了眼细细的听,潇湘水云一曲是前人寄情于九嶷山云水而作,飘逸出尘,随性不羁,洛七年少还不解其中的意味,但轻拢慢捻之间指法尚算有板有眼。

可惜半节未完,那边小生便开了唱,才唱了几句,八角亭里就传了令出来,一时间丝竹尽哑,歌舞俱停。

三弦在一旁看着,还道出了差错,心里少不得一紧。

四爷哈着腰一路小跑到了亭前,亭里面的人说了几句,答了几句,随即回头招呼洛七过去。

洛七抱了琴战战兢兢的过去跪在亭前,跟着就见四爷退到一边四下里张望,他看见三弦在偏门这里,就转头向个小厮耳语了几句。

「赵先生,王爷让您过去。」那小厮立刻就往偏门这里过来传话。

他收敛起惊讶,跟着小厮过去。

低着头走到亭前,「三弦叩见王爷。」他说着就跪了下去。

「这孩子是你教的?」云王的声音自亭内传出来。

「是。」

「好,有赏。」亭子里话音才落,就有人拿了一封细丝纹银用锦盘托着递过来。

他接了锦盘才要谢恩典,眼前只见白纱一晃,有人从亭子里出来。

面料是灵州出产的上等墨缎,银线绣出云纹——慢慢走到跟前来的那人,光是脚上蹬的靴子就好生考究。

「三弦?」

只是被简简单单的叫了声名字——

他却就此惊得险些锦盘脱手,好不容易拿稳了,右手却还是轻颤,甚至于连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死死咬住牙,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面前的人,嘴角硬是扯出一丝笑。

「霍大官人……」

剑眉入鬓,挺鼻薄唇,在他眼前的霍西官年将而立,英武不凡。

于是……除了恐惧,他更益发的自惭形秽起来。

叫了这一声之后,他便再度深深地伏下身去,不想再起身了。

入夜,云王府南书房之内。

侍应的下人自主人入内后便被赶了出去,此刻烛影摇红,映亮了屋中一立一跪两个身影。

「真是没想到,怎么是你……」云王捏着三弦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借着灯火亮光细看了他许久。

平眉凤目,尚算清俊的面容,却因为眉间那道深深的印痕平添愁苦之色,乍见之下,实在难以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云王哼笑了一声,放了手,问道:「你以前认得霍西官?」

三弦苦笑,「是……」

云王若有所思了片刻,「可知他临走时提出想邀你往他府上做客?」

他如受惊的野物一般抬起头来,但眼中的光转瞬便黯淡下去,「一切听凭王爷吩咐。」

「那就好……」云王回身往交椅上坐定,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

「还记得当年,本王放过你也是一时动念……」

夜阑人静,书房内交谈之声,也益发的轻微下去,直至几不可闻。

三天后,霍府的下人起着车来接人,三弦乍见那辆马车不由得一惊。

正是那夜在官道上遇见的那辆。

那么,当时莫非是霍西官在里面……

坐在颠簸不定的车厢里,他撩起帘子看外头的景色,才几天没出府,春色已经攀上枝头,拂面的风也是暖意醉人。

霍西官新置的宅院在云州城的另一头,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下车时车夫毕恭毕敬的替他撩了车帘,而霍府的朱门大开着,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向他叉着手微微躬身,身形正好和四爷相反,瘦的出奇,这么往门前一站倒像根旗竿子。

这个人三弦却也认得,他是霍西官手下的侯总管,向来极受倚重。

侯管家待他站定,立刻脸上挂着笑小步跑过来,「赵公子,大官人有事出去,要小的在这儿迎着。」

他闻言神色间有些尴尬,侯管家却先一步明白了他的心思,「赵公子不必拘谨,今番公子是大官人的贵客,我们做下人的不恭敬些,就是对主人的不尊重了。」

这么一来他也哑口无言,侯管家接着说:「府里已经打扫了住处,公子请随我来。」

他提着包袱,跟在侯管家身后,跨进那道朱门。

宅子大的很,侯管家带他去的庭院更在深处,题名听荷小筑,与外头隔着一片杏林,设了一个不小的池塘,一汪绿水数尾红鲤,碧桃临水照花,乍见倒也雅致。

侯管家替他开了门锁,引他进屋然后就退了出去,三弦将包袱搁在榻上,细细打量屋中陈设。

只见窗边的桌案上摆了个白陶土的瓶子,里面供的非菊非兰,而是一把新折的柳枝,枝条垂下,上面新绿细软的叶子看着很让人愉悦。

他走到窗边,支了窗格,正好看见池塘,不由得想既然此地名为听荷,那想必池塘中是栽了荷花的,若是夏日里与芙蕖隔窗相望,倒也惬意。

想着想着,忽然就失声苦笑出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人是什么人,难道他曾经如何对待自己都已忘记了么?今日到了这里,与进了龙潭虎穴又有什么分别?竟然如此痴心妄想起来。

「什么事很好笑?」凉凉沉沉的声音自门口处传来,他猛然觉得背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迟迟不想回过身去,听着那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却又控制不住的全身颤抖起来。

忽然肩上一沉。

「天还寒的很,别站在窗口吹风,看你冷的。」

猛的转过身,才披上的袍子掉落在地,「霍大官人。」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然后咬着唇看那个笑得一派温文和煦的男子。

霍西官。

「记得以前你是叫我西官的。」霍西官弯腰拾起那件袍子,拍了拍灰,又想替他披上,被他侧身躲开了。

距离三尺开外,一时间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他死死抓着桌案一角,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全身的颤抖,但事实证明这样也无济于事。

「你很冷?」霍西官看着他因为过度用力而暴出青筋的右手。

他摇了摇头。

「那么……」对方忽然大步上前,在他躲开之前一手抓了他的手臂,一手精准的捏住他的下巴。

他皱了皱眉——他的力道太重,捏得他下颌生痛。

随之那只手慢慢往下,抚过他的脖颈,停留在能够摸到脉搏的那一处。

「三弦怕我么?」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跟着便感到那人温暖的气息喷上他的耳侧。

「果然。」

他再睁开眼看着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觉得胸口发闷——

还记得最初在潞州的霍家大宅,南眉带着他进入,那天是霍家的伙计出发去其他州府的日子,大院里,霍西官对将远行的伙计一一嘱咐,神色间飞扬自信,宛若将赴战场前的将领,而南眉指给他看这个男人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

「三弦,看见么,那就是我大哥……相书上说,像他这般,薄唇剑眉的……

是无情之相。

如果当时自己将南眉说的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上就好了。

虽然那之后不止一次的这样追悔过,但是初见的当时,他只常南眉所说是一句戏语,并因为那个人气定神闲指点若定的姿态而生出些微的敬服之心,进而有了好奇,再然后……

他答应了南眉那个荒唐至极的要求。

三弦,在见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世上竟会有两个不相干的人生的如此相像。

说这句话的人是南眉,霍南眉。

那日潞州淫雨霏霏,他抱了琴去修理,路上只顾脚下,不慎撞了一名少年公子,少年公子乍见他大惊失色,他道了歉便自顾自地赶路离去,却不想那位公子竟一路跟来。

正是南眉女扮男装。

三弦,你真的很像他。

谁?

丁茗……

当时他无缘得见这少年本人一面,所有印象都来自南眉的口述与一幅浸了水的画像。

丁茗是我们家的远房表亲,当年他的母亲带着他投靠而来,奶奶见他年少伶俐,就让他做了大哥的小厮。

他没有忽略初见时,南眉的惊诧与之后的闪烁其词,如果那人只是个寻常的下人,又何必她如此挂心。

大哥他……对丁茗很是看重。在他的追问下,南眉只嗫嚅着说了这么一句。

可是开春的时候,丁茗他去了。

天不假年。

当时她娥眉深锁的神情,他现在仍能清清楚楚的在眼前描绘出来,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神情,使得他在那片刻生出一丝怜惜来,最终确定了相助之心。

就此,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去。

大哥从此一蹶不振,固然人前还是那个样子,可私下里我常见他痴痴的一个人坐在丁茗以前住的屋子里,两眼发直……他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仿佛不知累,别人劝他他只会发火,如此下去,我怕他……

南眉向他提出的要求只有一个——

到霍西官的身边去当个琴师。

就当作,是安慰他吧……

事情固然荒唐,但南眉开出的酬劳诱人,而当日他的师父正沉屙难愈,他急需银钱为师父延医抓药。

因此种种缘由,最终他答应下来。

及至那日亲见了霍西官,更有了想要亲近的心。

庭院深深,朱门大院,那是他从来不曾踏入的富贵门庭。

于是禁不住的好奇,想去看看那其中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南眉带他进入霍家大宅,将一些关于丁茗的往事说与他听,还从霍西官处偷取了那幅画像给他,画中的少年十五六岁年纪,手中捧着一把青翠欲滴的细竹,笑得很是快活,眉眼间都是天真意味。

南眉说此画是她的大哥亲手所作。

就这样,在真正去见霍西官之前,他已在心里略略描摹了他见到自己时可能会有的反应,然而纵使如此,及至南眉将他带到霍系官面前时,那个人所表现出来的狂喜,还是大大出乎了他意料。

大哥。当时南眉只是轻唤了这么一声,那个本坐着对着案版发怔的人抬起眼来,目光移到他脸上的瞬间眼底仿若暗火流过。

茗儿,你果然没死……果然没死!

那个人几乎是跳起来几步跑到他身边,猿臂轻舒,猛的将他揽入怀内,拥抱的力道大到他觉得胸口生痛。

他看向一边脸色惨白的南眉,她向他微微摇头——要他切勿解释这个误会。

大哥,阿茗他出了意外,有些事他都不记得了……

随后南眉如此向她的大哥说道。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是落入了一个陷阱里。

可是终究是没有推开霍西官——

自己本就是被雇佣而来充当另一个人的影子不是么,又何必让这个人再伤心失望一次呢?

再来……

后来他也曾后悔过。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对那个人怀抱里的温暖生出那一丝贪念就好了……

如今,就算被更紧的拥抱着,他依然不能停止颤抖。

心底始终是冷的。

「哭了?」

耳边响起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同时眼角溢出的泪水被那个男人用手抹了去。本来紧贴着的身体也随之分开,「对不住……」

三弦依旧扶着案,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身体,「大官人叫小人来此,就是为了如此么?」

折磨也好羞辱也罢,难道当年还给予的不够多?

霍西官闻言,摇了摇头。

「方才是我一时难以自禁,唐突了……三弦,我没想到你还在人世。」

他听着,低声一笑。

没想到?

霍西官,这些年,你可曾真的想过我?

转眼三弦已经在霍府住了数日,数日里不曾见霍西官的面,倒是侯管家一日一探,头一回的时候还带了个年纪小的丫头来,说是拨来服侍三弦的,他答说自己一个人过的惯,不要人服侍,僵持了好一会儿,侯管家见他态度坚定才作罢了。

这日他在池子边用剩下饭粒喂鲤鱼,远远的看见院门那边侯管家带着下人路过,心念一动就追出了院门。

「侯管家。」

叫住人后他又一口气跑过去,侯管家见是他,就打发几个下人先走,「赵公子。」

「这几日……怎么不见霍大官人?」话一问出口三弦就后悔了,何必多事呢。

「大官人……」侯管家刚要说,忽然目光看向他身后,欲言又止。

他回过头去,看到霍西官正负手立在几丈开外的地方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点点笑意,「找我有事?」

他摇了摇头,正想告退,只听霍西官吩咐侯管家:「叫他们将午膳摆在照月池那边的阁子里。」

说罢他上前来扯住三弦的手,「陪我用个午饭如何?」

「好。」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已经来了好几天,但霍府里其他的地方三弦都没有去看过,一路往南花园去,霍西官见他路径不熟不由得奇怪,「怎么,这几日没到处走走?」

「这是大官人的府邸,三弦岂敢擅动……」三弦闷闷地回道,换来霍西官一声轻笑。

到了照月池,临水阁子里已经布好了膳,银鱼蒸蛋,百合芦笋,椒盐软肋,还有几色精致的小菜,霍西官几乎是半拉着他进的阁子,又按他坐下。

坐定后自然有下人在旁边侍候,净手抹杯端碗递筷,三弦益发的不自在起来。

总算下人们都撤走,他端了碗,默默地扒起饭来,喷香软糯的胭脂稻米,可三弦吞咽的样子却是味同嚼蜡一般。

不经意的抬头,只看见霍西官支了下巴看着自己,仍旧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慢点,我不与你抢。」说罢他竟伸过手来,拈下他唇边的饭粒放进自己口中。

这样的亲昵举动并非不曾有过,只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大官人请我来,应该不只是味了吃饭叙旧罢?」

他放了碗筷,看着霍西官,口气淡淡的,带了一点笃定。

霍西官皱了皱眉,随即一笑,「你还是灵透。」说罢夹了一筷子芦笋放进他碗里,「我找你来,的确是有些事要烦劳你。」

「不知大官人有何事差遣?」

「今番我来云州是要求见一个人,此人位高权重,对我的生意大有助益,只是不容易结交,幸好这人喜好琴艺,如今我正派人寻访些珍奇秘谱好作为晋见之礼,但是我自个儿对琴艺是一知半解,可巧那天在这里遇见你,想起你在这上头是行家,所以才向云王要了你来。

「你也指点指点我,免得到时候见了人我一句话也说不上。」

三弦听了这话就笑起来,「大官人说笑……云州人杰地灵,大官人如令是云王座上嘉宾,什么样的国手不是招之即来。」何必眼巴巴的找他来?

。霍西官听出他答话中双关之意,「我要你来自然有我的道理,至于云王……我若与他联手,只怕是将我二人都陷于险地。」

云王为他的叔叔——当今圣上所不喜,这已是天下共知的事实,今上一代雄主手段高强,云王只有在对地乖乖做个安乐王爷方能长久,要是有「勾箱巨日」之类的消息传出,无论是霍家还是云王府,恐怕就都是到头了。

「三弦区区残身,又能做什么……」他想通了这其中关窍,却益发的迷惑。

「先安心留在此地,」霍西官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中,「吃饭吧,菜都凉了。」

三弦又默默端起碗筷,却见他直盯着自己带着布套的手看,不禁心中苦涩。

只听霍西官轻声道——

「你的手,可还能弹琴?」

只是区区的一句话。

可随着这一句问话,三弦只觉得自己那只已经失去知觉数年有余的左手,竟自指尖开始生出灼热无比的感觉来,如有人点了一把野火,势不可挡的,烧进他心上最深的那道伤痕里去。

他,竟然还问自己如今还能不能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