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潞州,七载之前。
「锦鸡一对,猴头菌子一小筐,野兔十只……」这日是端阳大节,霍家大宅的后门一大早就来了送山珍的人,掌伙房的大师父亲自看着单子点验。两个帮佣的小厮一件一件往里搬,时不时的嘴里互相吆喝几句。
「今年好东西真多。」年纪小的那个口里嚷着。
「可不是,谁知道去填哪个下作东西的牙缝。」另一个扛的东西重,说话间没好声气。
「文哥儿,这话可不兴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就兴他男人当女人用,勾搭得大少爷神魂颠倒,倒不兴我说……」年长的小小厮在看见同伴杀鸡抹脖子的猛打眼色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回头一看,三魂六魄顿时唬得去了一半。
「大……大管家。」
只见侯管家正阴沉了脸看过来。
「行啊,你文大爷出息了,这口舌上作践人的功夫也快赶上得月楼里说书的先生,看来我这里留不住你……」
侯管家话音未落,那小厮已扑通一声跪下,「大管家开恩,小的该死!我打你这烂嘴,我叫你乱说!叫你乱说!」他嘴里求饶,手上也不含糊,「啪啪」的自掌了几个嘴巴,腮帮子顿时红了。
「好了。」侯管家叫了停,「罚你半个月工钱,再犯就家法伺候逐出去。」
两人唯唯诺诺的扛着东西离去了,侯管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精瘦脸上倒是有了一丝担忧。
唉,防人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他并非不懂得,能在大宅里禁得一时,却不能禁住口耳相传里的龌龊。
大少爷与那个人……
他正皱着眉想着,却见远处有个精干汉子哈着腰一路小跑了过来,附上他耳边说了几句。
五月的潞州,略带些潮湿的风将往日的尘土都压了下去,天穹碧蓝,阳光透过茜纱窗便转作柔和,正好落在榻上人儿的身侧,榻上人好眠中翻了个身,阳光的暖意甚是惹人贪恋,半梦半醒之中,榻上人的嘴角露出些微笑意。
明明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动静,但他偏是不愿睁眼,直到进入的那人到了榻边,手指轻抚上他的眼皮有些痒,他方忍不住笑出声,随即睁开眼坐了起来。
「西官。」三弦轻声道。
「醒了就起来吧,今天府里有客人来。」霍西官的日光游移,见他敞开的衣襟下隐约可见肌肤上的瘀红,视线渐渐灼热起来。
最终他只是俯下身在他脖子根轻轻一吮,随即替他掩上衣襟。
「我也要去?」三弦有些惊讶。
「嗯。」霍西官低低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见他坚持,三弦也就答应下来。
之后霍西官先自去了,他坐在榻沿,心中不禁翻腾。
自他答应南眉,假作丁茗留在霍西官身边,至今日已是半年有余,南眉以受伤失忆为由向霍西官解释他的状况,到目前来看,似乎是成功的瞒过了他。
但却发生了一件南眉与三弦自己都不曾预料的事。
面对那个人的温柔呵护,时时刻刻表现出来的深情,他竟然真的动了心。
他幼时父母双亡,亲族中的眷属都道他命硬克死了双亲,众多的亲戚没有一家愿意收留他,过了几个月乞讨度日的时光,一日在街头饿得昏迷过去,天幸被师父救回,才总算有了个安身之处。
多年来师父虽然疼爱他与师弟,但江湖飘零到底是凄风苦雨不曾离身,饿寒常有,檐下避雨,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如令在霍西官的身边,如雏鸟得护在羽翼之下,暖意融融情深如斯,被他终日宠溺,心性也渐渐快活开朗起来——要他爱上这个人,实不是什么难事。
从不曾得到的温柔,从来也不敢奢求的安定宁静。
只是这一切真的属于他么?
无论怎么沉迷,甚至在身心交缠颠鸾倒凤之时,三弦依然能听到心底那个保持了清醒的声音在说。
这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好,那人的深情一片也好,此间种种,都不过是他冒名顶替得来。
不是你。
他眼中之人,心中之人,都不是你。
但清楚的知晓又如何?一颗心还是不免沉沦下去,一旦得到了什么,就会想要的更多,因情而生出的贪欲,实比任何情感都来的可怕。
希望他看着的人是自己,希望床第罗帷之间,情浓时那人呢喃的名字不再是丁茗。
于是有意无意间一点一点展示自己与那个逝去少年的不同——
阿茗,你以前不会弹琴……
记得自己第一次为他奏琴,是在两个月之前的一个月夜,他在他的书房,装作是好奇心起,随手拂的丝桐。
是么,我随便弹的。
彼时答得有些心虚。
是么,那阿茗倒真有天分,过些日子我替你请个好的师父着意教一教,说不定教出个俞伯牙那样的国手来。
那人不见动怒,不见疑惑,只是抱了他调笑。
后来,他也渐渐习惯了听他「随手拂之」的琴音。
这让他心中有了隐隐的希望,或许……那人或多或少已经感觉到他是另一个人了?
幸而缱绻情深,并不曾稍减……
「公子。」有人在外头敲门。
「请进。」
进来的是个有些面生的红衣侍女,手里捧了一套衣饰,「公子,这是近日送来的新衣。」
「姐姐看来有些面生。」身处这样纷乱的情势,身边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引起三弦的不安。
「奴婢唤作绯裳。」她笑了笑,亮出手心里绯玉腰牌,「奴婢是南眉小姐的人。」
「姐姐可是有话要传达?」数月前南眉往东边的灵州去办事,临行前她曾私下见过他一面,嘱咐他种种事宜,并说必要时她会派人传话,来人必以她所佩的绯玉腰牌为信物。
「小姐在灵州听闻了公子近日的一些作为,特叫奴婢来告知公子一声,切勿心生妄念擅自动作,否则铸成千古之恨,恐怕悔之晚矣。」
绯裳神色凝重,见他闻言忧思凝结,又补充道:「公子千万不要误会,小姐这样说,并绯意指公子有非分之想,她说道公子是有情人,你愿意屈就这件荒唐事,是对霍家有恩,她却不能害了你。」
话说的这样重,显然不由得他不当回事。
他对霍西官的情意,自己也知道不过是埸绮梦,可是……她却连一点梦都不愿让他做。
「三弦明白了。」他郑重地向绯裳点了点头。
「那奴婢告退,还请公子换上新衣,大少爷在园子里等着。」绯裳说罢告退,临出门时她回头一望,见他坐在榻边仍在出神,不由得叹了口气。
端午佳节算来也已是仲夏时分,但园子里树栽的多,阴影之下并不觉得十分炎热。进到园中,三弦远远的就看见霍西官与一个人在凉亭中饮酒说话。
霍西官望见他来了便伸手招呼他过去,踏进凉亭的时候,他留意到那客人看见自己时,神色有片刻凝滞。
只见那人二十出头年纪,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看来是远道而来方才坐定。
「西官。」他看着霍西官,等他引见。
「云嘉是青州商号里的执事。」霍西官一边拉他坐下一边说道。
「云爷……」
「我姓孟。」那人笑了笑。
这时霍西官执了酒壶将三弦面前的酒盏满上。
「西官?」他一向不饮酒的,而眼前的酒色作橘红,气味冲鼻,他闻了就想皱眉。
「这是云嘉带回来的雄黄酒,今日端午,喝一杯应个景。」
听他如此说,他也不忍拒绝,把了盏闭着气一口饮下,不想辛辣酒夜入喉,一时岔了气,猛的咳嗽起来,「咳咳……咳!」
霍西官见状,赶紧轻拍了他的背,替他抹去眼角涌出来的泪,「真不能喝就别勉强么……」
「应景而已。」好不容易缓过来,三弦抬头向他笑了笑,却见他若有所思。
「阿茗,除了这酒,云嘉还带了个故事回来,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啊?」虽然平日里霍西官也常说些有趣的掌故传奇与他解闷,但此刻孟云嘉在埸,如此亲昵让三弦不由得有些尴尬,但又不想拂他好意,本身亦是颇为好奇,于是便点了点头。
霍西官牵了他的手,拉他坐下。
「这故事是青州民间妇孺皆知的传说,说是山中有条白蛇修炼成精,当年它未得道时曾被一牧童所救,心心念念想要报恩,于是下得山来化身美貌女子,与那牧童转世而成的书生结成姻缘。
「一开始两个人日子过的很快活,可有一天书生在街上遇见一名禅师,禅师道他妖气缠身,家中必有妖孽……」
「这和尚好生多事。」三弦插话道。
霍西官一笑,「书生自然不信,禅师就说了:『那妇人是千年蛇精所化,你若不信,再过三日端阳佳节,你且叫她饮雄黄酒与你看,她必现出原形。』」
必现出原形……听闻此言,三弦不由得一怔。
「书日生回了家,心神不宁的待到端阳这日,他备了雄黄酒招呼妻子同饮,那女子起初果然推三阻四,终是禁不住他的央告,饮了一杯。」
说到这里,霍西官忽然停了下来,三弦心急下文,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什么也没发生,书生心里暗骂和尚招摇撞骗,又对妻子有了歉疚,便转出门去想买枝簪子算做赔礼,可待他回来,那女子却不见了,只听厢房中一阵桌椅翻倒之声,书生怕有歹人,立时闯了进去。
「不想门一开,一条水桶般粗大的白蛇于房中不断翻滚……阿茗,你怎么了?」
霍西官说着大手便抚上他的脸颊,「怎么脸都白了,叫蛇给吓住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必然不好看,他真的叫吓着了。
这故事中的白蛇……
竟与他这样相像……
都是披着不属于自己的身分,接受了不该属于自己的温柔爱恋。
又是如此这般贪恋这温柔爱恋。
白蛇饮了雄黄酒现出原形,那么他饮了雄黄酒又当如何呢?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好怕,真的好怕。
他不由得伸手覆上霍西官抚着自己脸颊的手,想汲取哪怕一点温暖……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还能确定这个人仍看着自己,他就能安下心来,就能不去恐惧害怕。
可是——
那个人忽然抽开了手。
「西官?」
「我口才不佳,故事也说得无趣……只是你听了这半天,我问你——如今你也喝了雄黄酒,是不是也该现出原形了,赵公子?」
他凑近了看着他,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容,可眼底却一点一点地浸入了森冷的寒意。
赵公子……只要这三个字就够了,足够让三弦感到如坠冰窖的那种寒冷,并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你的出现,到底有何目的?」最终那人的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失了。
面对质问,他所能做的只有紧紧咬住唇不吭一声,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绝望而恐惧的尖叫。这样的霍西官是他从未见过的,霍家大宅的少主,威严,冷酷……
「不想说是吗?」忽然那人又笑了笑,「会让你开口的。」
两记击掌声响过之后,几个精壮汉子进了凉亭。
「带他下去。」霍西官看着他向那几人示意道。
好痛……
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马车不断颠簸,每一下摇晃都会牵动伤口,让他再体会一次生不如死的痛苦。
现在是何时?这里是何地?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大哥,就把他扔这儿得了。」身侧有个人在说话。
「再走一阵。」另一个接了腔。
他们要把他丢去哪里?
那个人……不要他了?
真的不要了?
忽然马匹一声嘶鸣,同时车厢里也剧烈震动,触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作死啊!」外头赶车的破口大骂,可就骂了这一句,旋即车厢外头便没了动静,一片诡异的平静。
「见了鬼了?!」
恍偬中他感到方才说话的两个人陆续下了车,可是只听「啊——!」的一声响,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忽然有谁撩开了帘子,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赵公子?」
有人半扶起他,解去他身上绳索,绳索脱落时扯动凝结的血痂,他不禁痛哼出声,随即那人撬开他的唇齿,将一个竹筒凑到他唇边。
依稀嗅到人参的气味,求生本能令他努力咽下苦涩无比的液体。
勉力睁开眼,来人虽然黑巾蒙面,但他还是从声音里听出端倪,「多谢……绯裳姑娘相救。」
「赵公子切勿多言,千万忍住了别睡过去。」绯裳说罢扶他躺下,将灌了参汤的竹筒放在他手中。
她下了车,三弦听见她与人交谈:「事情演变至此,当真万分歉意,赵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逃过此劫,他日……」
「姑娘不用说了,自己的徒弟老朽自然会救,老朽就在这里谢过姑娘报信之恩。」
苍老的声音,满是无奈。
而他的心中,则满是歉疚。
师父……
车子徐徐动了起来,身上的伤口又不可避免的开始疼痛。
可身体上的万千伤痕,纵然痛入骨髓,又哪里及得上心头的伤口于万一?
那个人,终究不要他。
马车又动起来,全身的疼痛一波一波袭来,绯裳关照他不要睡,他也痛的不能睡,可心里却希望能在此时睡去。
最好,能够就此永远沉沦暗夜……
猛然惊醒,睁眼便被晌午的阳光刺的头昏眼花。
「公子,请用茶。」
耳畔有娇怯声音响起,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不想碰翻了茶碗,只听一声脆响,那个声音亦是惊呼。
「奴婢该死……」
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三弦看到地上一滩水渍,一个青衣小婢在手忙脚乱的收拾碎瓷。而藤花架的另一边,霍西官正阴沉了脸看向自己这边。
「这点事也做不好,的确该死。」霍西官说着快步走了过来。
那青衣小婢见他来了,一张小脸顿时煞白,再受了这一句训话,眼见就要哭起来。
「不关她的事,是我碰翻的。」三弦替她辩解,见霍西官看向自己,再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了。
罢了,他责罚他府中的下人,与己何干。
「去端盆井水,叫人到我房中将薄云散拿来。」不想霍西官也没下文,另又叫她去做事。
那小婢匆匆跑开,临走时她感激地看了三弦一眼。
他被看的有些莫名其妙,冷不防霍西官执起他被茶水泼着的左手。
「痛么?」边问边开始解他左手上布套的带子。
「不痛。」
「胡说,那茶还冒热气,明明烫的很,怎么会……」忽然霍西官噤了声——
褪了布套,他怔怔的看着三弦的左手。那条横过了整个手背的伤痕呈现出狰狞的血红色,虽然被茶水烫到的肌肤有些发红,但还是可以看出他的左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五指微微佝曲,细瘦的异样。
「已经不会痛了。」三弦扯了扯袖子盖住残手。
这七年来,这只手虽然还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一点知觉。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刑房中的那一刀落下时,他有多么的伤心绝望。
眼前这个人,伤他至此。
薄云散加了清水便化成胶状,霍西官执了他的左手,用狼毫沾了药胶,仔细涂上他的手背。
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三弦苦笑着摇了摇头,「真的没什么。」
「就算真的不觉得痛,烫着了就是烫着了,不上药怎么行。」用细麻布裹好他的左手,霍西官看向一边一直低头端着水盆的青衣小婢,「这几天你就用心侍候着公子,若再有方才那样的事,绝不轻饶。」
青衣小婢跪下一迭声的说是,霍西官抬头看看天色,「我还有些事去办,你也别在外边久坐,风还冷的很。」说罢起身,似乎是等他回答,等了许久不见他吭声,于是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晚上等我回来,一起吃个饭。」
「好。」三弦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的应了话。
霍西官笑了笑,转身离去。
「碧落谢过公子。」过了一会儿,青衣小婢见霍西官走的远了,便凑上来福了一福,出声答谢。
「我不过说了句实话,何必说谢。」
「可怎么说也亏了公子一句话,不然大官人必然赶我出去,我娘和我弟弟可还指望着我的月钱糊口呢。」忽然小妮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也难得大官人肯听公子一句话,我来了这么久,从没见他把什么人的话放在心上。」
我的话又哪里值得他放在心上——虽然如此想,但他不想与小丫头多做争辩,于是换了个话题。
「你叫碧落?」
「是啊,是刚进来的时候南眉小姐取的,说是有一句古人的诗说『上穷碧落下黄泉』。」
三弦闻言觉得好笑,看小丫头说的高兴,也就明白她对于这诗里的意思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无论怎么寻都寻不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至于取名字的那个人么……
南眉……一别经年,不知她怎样了?
晚上三弦依约等霍西官回来,到了日落西山时分,侯管家果然叫人来请,来人径直引着他去了照月池,这夜正好是满月,月光落下来把景物都笼了一层乳白的光晕,临水的阁子里,霍西官正坐着等他。
踏进阁子三弦不由得一楞,只见一旁设了一张短案,上头搁了一张琴。
霍西官笑着招呼他过去吃饭,「临时来了个客商,说得晚了些,你且见谅。」
「大官人何必客气。」
两人坐了个对席,一坐定,三弦又不由自主地向那张琴看过去。
「这张琴今天才到手,卖主不韵此道从不弹奏,他说这琴是租上传下的,只是年深日久,有什么相关的掌故他也都不知道了。」霍西官见他如此便开口说明,「所以我想让你看看可能瞧出些什么来。」
原来如此,三弦闻言,心中暗自思忖。
「喂,先吃饭。」霍西官见他出神,忽然一拍桌子。
他吓了一跳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碗中,霍西官夹来的菜已堆了半满。
于是低头,默默吃饭。
两人都是食不言好习惯,一顿饭吃得也快,待到下人来撤去残席收拾碗筷,方才过去小半个时辰。
净了手,三弦捏着布巾吸干手上水珠,走到短案前,借着月光看那张琴。
「大约……是大唐年间做的。」看了半晌,他冒出这么一句。
「咦?」霍西官语气间略显惊讶,走到他身侧,「怎样看的出来?」
「琴身肥而浑圆,龙池风沼两处……」他指着琴身底部一大一小两个槽,「都贴了桐木,这叫做『假纳音』,漆灰作墨色,背面有麻布从下而上包裹两侧直到面板边际,这分明是大唐做琴的手法。」
「哦?不是后人仿造的么?」霍西官饶有兴味问道,惹来他一侧目。
跟着他敛眉低首,伸出右手在琴上轻轻一划,只听宫商角征羽少宫少商一共七音汇成一声大响,清越激昂,刚柔并济文武同修。
「大官人说这张琴久已不弹,但声音仍清响如此,应该是古物,而且我想应该曾经易手不少名家,才能凝住灵气不散,到现在还能保有这样好的音色。」
只有这个是作不得假骗人了人的,曾与多少人心意相通的雅器——
那人许是山野隐逸的贤人。
又或是长歌当哭的哀者。
抑或生不逢时,一生庸庸,心中有恨尽付瑶琴的江湖伶仃。
乃至于寄人篱下,如他一般身不由己的世俗之人。
只有这千番的琴思,作不得假。
「原来如此……」
霍西官沉吟片刻,伸手触弦,谁想他才轻轻一碰,羽弦便「啪」的一声断了。
两人都是一惊。
「这是羽弦,四十八丝最容易断,大官人不必介怀,只是此琴虽然有灵性不灭,但到底许久不沾人手,大官人若是要将它当作见礼,最好还是找个三流的琴师养它一段时日为好。」三弦见他神色惊疑不定,便如此建议。
「怎么还非得个三流的琴师?」霍西官觉得这个要求着实古怪
「它闲置日久,当不得一流国手的琴思,需得慢慢恢复,好比一个重病的人若陡然下猛药补养,反而要了他的命,应当先调养生息,直到神完气足,才能下药。」
他轻抚着琴慢慢说来,看着这数百年古物出神,却不知道一旁霍西官也正看着他出神。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见识……
其实琴入手之前已由数个鉴琴的名家看过,得到的建议与三弦所说如出一辙,实在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那么看来,那个消息的可信度又提高了几分。
但是……原来他真的看轻了这个人。
这个人,还有许多他所不知道的……
「咚!」
不知什么东西落了水,打散水面月影,惊动阁子里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夜深了,回屋去吧。」霍西官沉声道。
「三弦告退。」他笼着袖子,一躬身,旋即离去。
身后,霍西官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曾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