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现在,中国S市一中。

谢喆筠看见那小孩了,别人一米八几的个子,他叫人家小孩。

按了声喇叭,小孩寻声望来。

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在谢喆筠身上停留片刻,又缓慢移开。顺着他的视线过去,马路另一边的环卫工拿着长杆在打槐花,白色花瓣逐风飘了一圈又一圈,落进车流落进少年摊开的手心。

现在是下午五点,在人潮涌动的校门口,周围的学生们脑门上印着二项式定理,赤壁赋离骚把嘴巴缝了个严严实实,耳朵旁颤巍巍挂着16种英语时态。

长久而来,“自我”已经失联多时,他们步履匆匆,在将自己拼合完整的路上不敢停留片刻。

而宋卉站在大门中央,低垂眼睫沉默地端详了花瓣片刻,把它塞进嘴里。

谢喆筠的时间是很贵的,他在宋卉身上一次一次地透支余生的闲情。他知道宋卉是不一样的,甚至转瞬即逝。在木卫二与地球最亲密的时候,宋卉或许会回到他的故土——在某次百无聊赖数宋卉睫毛根数的时候,谢喆筠这样想过。

宋卉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咬着银白色拉链锁头,慢悠悠走过来。

谢喆筠看他一步步靠近靠近,看他弯下腰,食指屈起,“叩叩”两声敲在车窗上。

“谢先生,”他张口说话,锁头“啪嗒”地扣在拉链上,“昨天已经是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了。你是舍不得我吗?”

他嘴角稍微弯起,眼睛却没有温度。

谢喆筠注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些。“三个月挺愉快的,今天想请你吃顿饭。”

“不用,”宋卉直起身,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笼罩在不甚清晰的灰色阴影中,“好聚好散哦,我今天五份卷子呢。”

他往后退几步,食中二指并起,从太阳穴划过,“再见。”

“等等!”谢喆筠想都没想立刻下车,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用劲大到宋卉倒吸一口凉气。“我……不好意思,”他松开手,后退几步。他几乎从没这么冲动的时候。但刚才看到宋卉转身的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如果不拉住这卷风,那他们永远也无法再会。

“用不了多长时间,我选了一家很近的餐厅。至于你的作业,我也可以帮你——”谢喆筠突然止住了。

宋卉眯了眯眼,他稍微偏着头,“帮我怎么?”

他们说好,不能越界的。

谢喆筠难道趴在kingsize的床上,头上顶着一盏暧昧飘渺的柔光,奋笔疾书帮他的高中情人写卷子?

这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开始怀疑斯坦福金融硕士能不能完成高三冲刺卷。毕竟他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证券股票,以及宋卉今天有没有时间和他见面。

“我可以顺便教教你……你妈妈不也让我辅导一下吗?”

谢喆筠扣住宋卉的手慢慢下滑,滑到他的袖口,用食指勾着袖口松紧,小拇指在他手腕内侧划了划。

“......”宋卉垂眼看手腕,又撩起眼皮看谢喆筠。

谢喆筠有过很多情人,他太知道怎么利用自己优越的外貌身高性格,也许除了他自己,谁也分不清这个瞬间是他的真心假意,赤诚或做戏。

宋卉当然也分不清,但他不需要辨别。

他反手握住谢喆筠的手腕,解开平整完好的西装袖扣,微凉的左手攀上小臂,感受经脉血液在皮肤跳动。这人,西装三件套袖口袖钉一板一眼,看起来整肃正经,胸腔里可有只没有开化的吸血鬼。

“谢先生今天穿得这么正经,是因为刚见过合作伙伴行长峰会会长……还是我母亲?”

谢喆筠感到那只拱起衣料,光天之下人潮之中游走于他皮肤上的手在作乱。

“……宋卉,因为要来见宋卉。”

宋卉不置可否笑了,和三个月前一样的表情。

当时在下雨,透明水雾渗进房间,阳台上一簇一簇的绿花藤白花苞黛花蔓,灼灼染烫着水光。谢喆筠在帮他检查英语作文,他坐在旁边,一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用食指绕叶须。

水打在窗外梧桐树上,“谢喆筠。”他突然叫他的全名。

谢喆筠偏过头看他,对方绽出一个不怎么灿烂的笑,他说,“谢喆筠,为什么勾引我?”

一样的笑。

“你还是这样,每次想要我如你愿的时候,要么搬出我的母亲,要么说几句好听的。”

“不是,”谢喆筠突然有些焦躁,事情开始不受控制,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也许三个月前蝴蝶效应就开始发酵了,他已经逃不掉。他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塞车里。“是真的因为要见你才穿得正式,而且我也不是故意提到你母亲,辅导你——”

“辅导我?”宋卉瞪大了眼睛,他松开手后退几步,“谢先生,你有告诉我的母亲实话吗?”

谢喆筠哑口了。

“你有告诉她,你在辅导我怎么和男人谈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