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百天前,挪威卑尔根。

每年寒暑假的时候,宋女士会带宋卉来外婆这边玩。

宋远野女士在厨房熬粥,白粥清淡,加入用小火慢烘一晚的碎肉,香气浓稠到空气都被拉扯得蓬松起来。

宋卉双脚搭在低矮茶几上,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他一只手把怪味胡豆高高抛起,一张嘴就正好接住,一只手按着遥控器,连续换了几个台。

没什么好看的,他又打开点播,在热映电影列表里唰唰唰翻过好几页。“......”终于,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甩,腾出一只手揉揉脖子,借着遮挡,下定决心似的,眼睛飞快往厨房了一眼又立刻收回来。

谢喆筠靠着墙壁,在和宋远野女士说什么,两个人好像兴致都很高,宋远野女士脸上有几分不再格式化的自然放松。

以前的合作伙伴可不会让她这样高兴。宋卉当然希望她谈恋爱不要间断,这样她就没精力管自己了。可是不能是谢喆筠,他不可以,宋卉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谢喆筠不可以。

或许因为他偶尔表现出来的强势或许因为过于风流多情的眼睛,或者只是因为他说美式英语。

“头发有点长了啊,打算修一下吗?”一只手突然揉上他头顶的发旋,宋卉差点没一个激灵。他回过头,就看见谢喆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身上还穿着围腰,左手端一碗噗噗冒着白气的粥,另一只手,已经插进他的发根,从头捋到发尾。

宋卉有些发懵。谢喆筠用勺子在粥里搅了搅,才递给他,随口说,“我认识一个还不错的发型师,明天带你见见他吧。”

宋卉接过粥,没有马上喝。刚才勾得他肚子咕咕叫的香气,变成一团索然无味的大分子。他很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甚至脱口而出。可是说什么,他想表达什么,他要展现什么——有冲动,没胆量。

谢喆筠双手撑在沙发椅背上,看他许久没动作,便俯下身,凑近了他,手掌也贴上碗壁。两个男人共同捧着一个碗,难免会触碰。谢喆筠碰到他指尖,像没感觉到似的,也不移开。

“怎么不尝尝?因为烫吗?”

“......”宋卉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碗,指腹泛白。

“还是因为颜色太淡,看起来没食欲?”谢喆筠自己尝了一口,立刻发出一声满足而欣喜的喟叹,他舀了半勺凑到宋卉嘴边,眼睛发亮,微微笑着道,“你不信我,也要相信你妈妈的手艺吧,真的很好吃,试试。”

宋卉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慢慢瞪大,他看看勺子,又看看谢喆筠,再看向厨房——宋远野女士在里面炒菜,门被她关上了。

宋远野女士,快把这个男人赶走!

一声大喊从脑子里传出来,宋卉一惊,刚才爆棚的说话欲望顷刻炸开,将迟钝的他烧出几个洞——他突然脸上烧起来,手心也湿起来。

“...你吃了,我想睡觉,睡一觉....对。”他不管粥会不会撒,一把抽离手,撒开腿三两步跑上二楼,回到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整个过程只发生在七八秒之中。

宋远野女士拿着锅铲的手抖了抖,她推开门,大厅只有谢喆筠一个人。她问,“凤小仙呢?刚才是他关的门?”

谢喆筠耸耸肩,带着些无可奈何又纵容的笑,“是啊,说想睡觉。可能是风吹的,关门声有点大。我上去看看他,没什么事。”

“好,麻烦谢先生了。凤小仙娇了些,但还是很乖的。而且我看出来他很喜欢你,你们沟通起来可能比我还要顺畅。”宋远野眼睛弯弯。

“我也觉得他很乖。”谢喆筠听了这话,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门,他慢条斯理把围腰脱下来,将领带结解开。

宋远野见过多少人,立刻察觉出这个人气质几乎是瞬变。刚才绅士而体贴,一派家庭煮夫毫无锋芒的样子,现在说气质变化,不如说他卸下伪装。

“至于他喜不喜欢我么,我还不确定。”

宋远野看他走上二楼,敲了敲门,随后直接转动门把进去。

她想起第一次带谢喆筠到家,宋卉问过她为什么会选这种一身铜臭味的资本家。

“凤小仙,长大了啊,对我选男人的眼光开始挑剔了?”

“什么嘛,你不懂。”宋卉深沉地把笔塞到嘴里,像抽烟一样吸了一口,“我们男人彼此最了解。”

谢喆筠打开门进去,并没有立刻出声,先将房间环视了一圈。

宋卉的房间很大,装潢和整栋房子低调内敛的风格完全不搭。一面墙摆满了手办模型,一面墙是各种经典版复刻版甚至绝版的球鞋,间隙还穿插乱七八糟的贴纸,千与千寻电影海报,歌剧魅影演员签名海报,建筑图纸,小孩子大胆夸张的涂鸦,人体静脉图,一大幅毛笔手书的离骚.....

阳台需要走几步拐一个弯才能看见,那几平米摆满了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而宋卉正盘腿坐在花堆里。凌乱,蓬勃,一方天地。

料到了他会进来,没料到他不经过允许就进来。

宋卉转过上身,去看窗外的梧桐树。

“你妈妈让我上来看看你,没事吧?”谢喆筠被花阻挡了脚步,离他几米远,宋卉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随便摆了摆手,“没事,一会下去。”

本以为人可以走了,就听见谢喆筠沉默几秒后问,“看什么呢,窗外这么好看?”

“...喜欢。”

“offer都拿到了,随时准备出国还需要背离骚吗?”

“太喜欢。”

“等夏天的时候,阳台可能会很多虫子,就算这样也要养花吗?”

“确实喜欢。”

“坐在阳台花堆里面,也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这样我就不能靠近了?”

“实在喜——”宋卉一把截住话头,瞪大眼睛看谢喆筠。

对方还是一副从容的样子,他蹲下来,和宋卉的视线齐平。一手撑着下巴,皱着眉头状似苦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最近你在故意躲我吧,说说,为什么。”

宋卉的肩膀又绷起来。他将衣角攥紧松开,无意识的动作重复好几次。

“...我说中了吗?看着我。”声音低沉,听起来竟有些失落。

宋卉胸膛起伏,终于和他对视。谢喆筠随他一样盘腿坐在地上,十点过新鲜的日光正好透过梧桐树影照在脸上,一对浅棕眼睛像琉璃。

“凤小仙,”他第一次叫他的乳名,“我并不知道是什么让你突然转变,如果今天我们能把话说开——不离我太远,不躲避我,不生闷气,可以吗?可以向我保证吗?”

太奇怪了。宋卉的脊背被一根钢筋骨架支撑,肌肉僵直紧绷,他感到被冒犯,是一只雄狮突然被陌生来客造访,而对方远比他成熟强大。他把能恐吓的招式都拿出来,母亲教过他,双眼直视,吼声低沉,前肢压低,鬃毛凛凛。

可是好像不起什么作用——

谢喆筠更靠近了点,声音更小声了点,几乎是在他身边呢喃,“可以吗?”

“谢喆筠!”宋卉终于受不了,大喊一声。

“嗯,怎么了。”谢喆筠一点没有被喝到,反而眼角眉梢的笑意完全不掩藏。“我在这,正在听。”

“你请你我诚心请求你,”宋卉闭了闭眼,舒出一大口气,“请不要靠我太近,我的舒适距离比一般人要远。”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小刃破开一镜水面,划痕淹没消亡,而涟漪波动扰乱更深。

“啊,是这样吗?原来是这件事让你困扰,”谢喆筠突然出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打了个响指,站起来,“我知道了,一定会记得比风险共担效应还牢——好了,快下来吃饭吧,你妈妈还等着我们。”说着便打开门出去。

房门关上,时间逆流回几分钟前,刚才步步紧逼,强势无理的人好像根本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