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十九天前,挪威卑尔根

第二天早上,谢喆筠按时来了。短促又有节奏的三声喇叭声响起,宋卉崩溃地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这一周,谢喆筠和宋远野女士都在和STG公司洽谈大规模引进大马士革花卉的事情——其实宋卉一向不关心大人们在忙什么,但是谢喆筠总是喜欢在帮他检查作业时扯一下有的没的。

“我想让你多了解我——当然,你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他每次都会来得比约定时间早那么半小时,宋远野女士会把他招呼进来,自己继续不慌不忙地拾掇化妆,同时会把还在被子里的宋卉揪出来,让他下去陪谢先生说说话,怕别人无聊。

“那你就让他不要提前来啊!或者你早起半小时不行吗?”宋卉再一次被揪起来塞进洗漱间,嘴里含着牙刷大声抗议。

“男士等女士,是社交礼仪。”宋远野女士对着镜子照了照,“今天的口红好像不搭我的西装啊.....”她嘟囔着又回到房间一番乒乒乓乓。

今天在下雨。卑尔根一年到头似乎没有天晴的时候。

宋卉想着,以后一定要把外婆接回中国,世界雨城只适合蓝色的诗人。他推开书房门,谢喆筠已经在里面了,正斜倚在黑木书架旁,翻阅一叠订装好的纸张。他看见宋卉进来,立刻把手上东西放下,帮他拉开椅子,弯起嘴角道,“宋卉,早上好。”

“...早上好。”经过昨日一事,宋卉已经不是很想和他说话了。他觉得有必要暗示一下对方,于是在坐下前,把椅子往远离谢喆筠的方向拖了几公分。

谢喆筠看到了,又像没看到。

他一手撑在椅背上,一手放在桌上,将宋卉包围在身躯和书架之间。

“昨天写的英语作文我看看。”

昨天宋卉胡乱涂了几句就找罗伊斯打街球去了,水平可能连高一生都比不上。

就是这么一篇充斥低级词汇简单句法的小短文,谢喆筠竟然能保持一个姿势,静静读了五分钟。

雨下大了点,嘈嘈地砸在梧桐树叶上,鸟叫叽叽喳喳响起,安东尼太太要出去遛狗了,那只巨大的拉布拉多兴奋得乱吠,被挪威语骂了几句还是不管用。

宋卉捋了把头发,想起什么又生硬地把手放下。他想调整一下椅子,但是谢喆筠稳稳地按在椅背。他又想起自己早上还没吃饭,可是首先要突破谢喆筠造出来的无形软禁——要么把他推离,要么和他说话。

无奈,宋卉只能百无聊赖地用手绕着叶须。

没人说话,人造的寂静。

到这个时候,宋卉还不明白的话,那他真的枉为宋远野女士的儿子。

坐以待毙不是家训。

他说,“谢喆筠。”

昨天谢喆筠第一次叫他的乳名,几乎是从那三个字开始,他就被击溃了。今天他第一次叫谢喆筠的全名——大简大雅的儒派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

谢喆筠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谢喆筠,为什么勾引我?”

饶是谢喆筠情场经验再丰富也愣住了,他向来从容不迫的面具出现裂痕。

“宋卉,你知道自己在说——”

“我知道。”宋卉站起来,直接推着谢喆筠把他抵在书架上。“我清楚得很,你是不是就等着我哪一天忍不住了向你投降?”

谢喆筠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第一天,你主动提出可以辅导我的英语,把我关在书房,说写不到你满意就不能出去。期间你和我聊过什么,你记得吗——啊,当然记得,你的每个动作,每句对话,都是设计过的,是吧?”

宋卉轻嗤一声,“你从李杨发现的宇称不守恒开始,和我说:上帝是左撇子,所以他不会把世界创造成严谨而漂亮的对称,比如——”

“比如一些不可控的缺憾,打个比方,我喜欢你,就是违背普世,离经叛道。因为男女配对这样契合完美的规律被打破。

人们会指责且不解,但是我们只需要相信,这是上帝的意愿,他要我们与众不同。”

谢喆筠接过他的话,低声说。

“...是,你记得很清楚。”宋卉拽上他的领带,压着劲朝自己拉扯,他把所受的憋屈愤懑一股脑倒出来,“开始我真以为你在和我探讨量子力学或者神教信仰,后来才发现,探讨个屁!接下来几天,你不觉得自己越来越过分?!”

—————

宋远野女士让宋卉带谢喆筠去几英里外的花圃园逛逛。期间他问了好几次,“谢先生,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每次谢喆筠都会点点头,放着纸巾手帕不用,而是用手指帮他把脸揩干净。

他问,“是什么?”

谢喆筠吹吹手指,似乎是故意朝着他,“小灰尘。”

周日下午两人打完网球,都有些力乏。刚才罗伊斯也正好在这打球,随手给了他一个冰淇淋。他撕开包装舔了半响,突然发现谢喆筠没有。

谢喆筠盯了他很久,才笑着说不用。他以为那是对方表达不满的方式——毕竟在长达上百秒的注视中,他着实感到了不安。他把东西塞进谢喆筠手里,三两步跑到商店。回来时,谢喆筠已经是两手空空。

“....谢先生,我的那个——”

“不好意思,”谢喆筠走过来揉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没忍住吃了,这个冰淇淋我请你。”

谢喆筠在庭院抽烟,他正在剪花枝,便随口问了句抽烟什么感觉。谢喆筠沉默了会,朝他招招手。

“怎么了?”

谢喆筠故意把烟圈吐在他脸上,两指夹着还有火星的烟,递给他,“试试?”

他后退了一步,“谢先生,开玩笑吧?”

谢喆筠笑了下,从新在烟盒里拿出一根,“张嘴。”

宋卉听话地咬住滤嘴。

谢喆筠单手挡风,凑过去。齿间的香烟为宋卉点燃火星。

“抽烟又种花。”烟草呲呲啦啦燃起来,谢喆筠用手指帮他把乱发别到耳后。“只有宋卉才适合做。”

接触越多,他的侵入越明显。可他总是似乎从未察觉自己做了多越界的事。表情声线动作毫无破绽。

连宋卉适当保持距离后,他还要失落地问,“最近你在故意躲我吗?我说中了吗?”

——————

“这些你怎么解释?”

谢喆筠沉默地听他发泄完,像给小孩子顺气一样,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

“......”要不是忌惮宋远野女士,宋卉早就和他打起来。

经过短时间的冲击,谢喆筠显然已经调整过来,他在宋卉冲冠一怒时,竟能把手环在对方的腰上。

小孩的腰颈立刻就紧绷起来,谢喆筠压着笑意,故意摩梭几番,才说,“小卉终于明白我的心意了。”

“我要向你坦白。”他像与宋卉在这房间偷情,上身顺从地帖服领带上的力道,手臂似有似无地将人圈禁住,连光都不被准许打扰。

他压低了声音说,“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已经挑明了。”

——“打个比方,我喜欢你。”

“要是你能敏感一点就不会现在才发现。我每看向你一次,就在把告白复述一次。”

他的手缓慢近乎折磨地,在宋卉的腰侧抚摸,又转而去握他的手。将向来温度偏低的双手被攥住,他偏了偏头——接吻前的姿势。“答应我吧,凤小仙。行不行?”

他们靠得极近,姿势暧昧而亲近,俨然一对耳鬓厮磨的恋人。

谢喆筠的视线在宋卉脸上缓慢逡巡,月末寒春,他却逐渐燥热。他禁锢宋卉,是以自己为牢。只要宋卉稍微松口即使是意味不明的一点动摇,他都用不着再克制自己。谢喆筠被脑子里的想象刺激到了,呼吸难以抑制地加快,他的声音不再清冽,“告诉我...小卉。”

“我——”

谢喆筠难耐地喘口气,突然就抵住他的后脑勺就吻上去。宋卉完全傻了,谢喆筠仗着他愣神的几秒,粗糙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舌头便直接顶开牙关。谢喆筠的吻技完全不是宋卉能招架住的,他甚至色情地吮住宋卉的下唇,响亮的嘬了声。舌头更是肆无忌惮地挑逗舔舐,这样用力这样倾尽技巧,是完全把他当作了泄欲的情人。

宋卉缺氧的大脑涌入一股如刀似箭的清新空气,他尽力拉回理智,躲避开谢喆筠,被对方追着再咬了下嘴角。

“谢谢喆筠,”他努力平复着呼吸,对方也没好到哪去,眼眶都被激红了。“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谢喆筠本来盯着他已经被吮红的嘴唇,什么时候忍不住了都要上去再咬一口亲一下。

听了这话,他终于看向宋卉,眼睛亮得摄人,“不信,为什么不信?”

宋卉松开他的领结,重新把人按上墙壁。两人紧贴的身体间涌进大罐空气。

“你的设计太重,我想你的妈妈一定没有教过你。

“人际交往需要真心换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