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诸葛神侯走进屋内,抬头就一眼望见打开着的窗边长身立着一个人。已是暮春时节的暖风融融,不时拂过那人额前墨黑的散发,沉稳睿智的目光在眼睫间流动。

面上神情有了岁月沉积的痕迹,倚着窗的身姿却依旧洒然。

少商!

窗边的人听闻叫唤,转过了头,一丝笑意在嘴角显现。

戚少商向诸葛神侯微微行礼,然后说道:

神侯!这么急着把我叫回来,是京城发生什么事了吗?

诸葛神侯从几案上拿出一封卷宗,递给戚少商,说道:

这是大内的密诏,你先看看!

片刻之后,戚少商将卷宗交给诸葛神侯,双眉渐渐轻蹙,说道:

吐蕃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诸葛神侯微微额首,赞同戚少商所说的。

失去佛宝事小,但是如果让辽狗劫了它去,并且用此物获得吐蕃的信任,联合集兵攻宋,那么大宋江山危矣!

戚少商点头,问道:

那么敢问神侯,我可以做什么?

诸葛神侯望着对面问话的男子,岁月的遗憾和深情的余恨并没有削弱他半分的正义凛然,反而令他更添跃马江湖的豪情。

我想让你去寻回佛宝!

戚少商怔了一怔,问道:

这么重要的事,神侯不交给无情去办?

近段时间,皇上时不时的会唤我入宫议事,无情要代替我坐镇这里。而追命正在江南之地办一个杀人的案子,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一个人应付似乎有点力不从心,所以我让冷血去帮忙了。

听诸葛神侯缓缓道来,戚少商再次点头,毫不犹豫的答应道:

那好,我立刻去办!

诸葛神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交到戚少商的手里,叮嘱道:

这是追命传来的线索,虽然远在杭州,不过他的追踪术一直以来可谓神速而准确,你对照看看,也好知道从什么地方,什么人查起!

戚少商把信函收进自己胸口的衣衫里面,一抱拳,朗声道:

神侯,事不宜迟,我这就走了!

凝视着戚少商转身离去的背影,诸葛神侯忽然感觉,或许江湖才是真正能让戚少商驰骋的所在。

小小的鳞鱼之池怎么困得住欲待翱天的神龙。

静夜下的山林,偶有几声虫鸣,风中的空气沁凉如水。

从沉睡的梦中猛然睁开眼睛,立时有一滴冷冷的汗水淌进眼眶,模糊了床上躺着的人清朗的视线。

抬手拭去额角的濡湿,顾惜朝撑起了上身。竹窗外,墨蓝夜空低悬着一眉新月,无星无云。

够了!顾惜朝的命太轻贱,抵不上我们死去的兄弟!

他活着也等于死了!

他的灵魂永远不会安宁……

梦境里低沉的铿锵语气犹自响彻耳际,说着此话的那人,脸上紧紧深锁的眉头流露无奈和悲悯。

自嘲似的低笑出声,顾惜朝长身立起,踱到竹窗边。推开,吱呀作响,凉凉的夜风立时欺进屋里。

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许久,自己竟然忘了何时已经清明。

灵魂永远不会安宁吗?

戚少商不枉为他顾惜朝的知音。

在静谧仿若幽冥的山野竹屋,和这春夜沉眠的寂静深夜里,还知道自己每个夜半时分都会被他这句话惊扰,无力安眠。

院落里孤单的小小坟茔提醒着顾惜朝,提醒着在那里深埋着一个人的死亡。

死亡全然不懂怜惜,绝不会为任何人留下什么,所以人们一直是畏惧死亡的。正是没有人了解死亡之神秘,所以才对这件事生出许多可怕的想象,因为人们真正惧怕的,通常都不是事物的本身,而只不过是对那件自己不甚明了的事情的想象而已。

顾惜朝并不惧怕死亡,就像戚少商说的,在他痛失晚情的那日就已经活着亦如死去。

死的本身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是临死前那一段等待的时间,那个时候,他的神经就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人轻轻一碰,就砰然断裂。

于是,蓦然间,顾惜朝心中原本的纷乱天地破裂成了一堆沉默静寂的碎片。

沉默,有时固然比任何话语都显得珍贵,静寂,有时却比任何声音都显得可怕。

恍恍惚惚里,顾惜朝不停抵抗着自己心中的疑问:为什么我要的都会失去?我究竟要什么?是晚晴的青眼还是挥洒才能的机遇?

这些疑问让他挣扎着,死命地从迷雾中清醒过来,清醒着面对。

远处的山峦深谷,天光已微白。

顾惜朝走近晚情的坟茔,伫立在墓碑前。

无论多么深的悲哀和痛苦,日久也在淡淡忘却,忘记本就是人类所以能继续生存的本能之一。

所以顾惜朝清醒地活下来了,活下来,也许只是对晚情低诉自己的一个决定……

铁手将手中泛着墨香的信笺放在了竹桌上面。

想不到从连云一路赶来,屋子里仍然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息,却没见着人,人已远在天涯。

推开竹门,迈进院子里,铁手凝视着晚情的孤茔。

土堆上的封泥里已然萌出了一簇簇纤弱的野花苗子。

拂掠去碑面的尘土,轻声低喃:

晚情,你终究是留不住他…

细密如绢丝的雨幕中,新长成的嫩叶盈盈额首,仿似伊人无声的回答。

铁手的心思流转:或许能走出这里,对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