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午夜下了火车,迎接我们的是叛变筷子楚光头,以及便衣若干。没啥可说的,接着逃吧。我跟着潘子一路连拉带扯地跑过去,虽然依旧紧张得直冒汗但好歹并不慌乱,也不知道是因为已经逃过一次业务熟练了,还是因为闷油瓶法力无边,跟着他当逃犯都能凭空生出几分底气来。
一看到陈皮阿四那伙人我心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转头去看潘子,这家伙脸色比得上一千年没擦过的铁锅,又不能骂不能打,我都替他憋得慌。他娘的果然姜是老的辣,纵观俺们家三叔二叔和这位陈皮四爷爷,很明显这算计人的本事是和年龄成正比的。我心里暗骂倒霉,又想起火车上闷油瓶捏潘子肩膀那事儿,起码可以确定闷油瓶不是陈皮阿四那伙的,多少放心了点。
我本以为最先倒戈向陈皮阿四那边的一定是明器的亲儿子胖子,结果没想到是潘子。这哥儿们可真是十头牛都拉不住一颗红心向三叔,也不知道那老狐狸究竟何德何能。潘子之后是闷油瓶,这人素来把自己当哑巴用,看了眼胖子,又看了看我,起身追了过去,屁都没放一个。后来类似这样的决定去留的问题遇得多了,我模模糊糊摸着了一点规律,虽然我不可能左右闷油瓶的决定,但如果他看向我,那表明他比较希望我去或者至少不反对我跟着,如果他压根不理我,那表示他在逃避我,事情会极其凶险,他知道自己有可能去而无返。所以结论是,不管这个猪头搭不搭理我,我都要奋力跟住他。
这下只剩我和胖子站在荒郊野岭面面相觑,看来胖子对陈皮阿四印象很糟糕,竟然犹豫到现在,我俩相视苦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我一边走一边想,一开始是谁死活不想去来着?这会儿又是因为啥上赶子跟着?吴邪啊吴邪,以后要是有人骂你是精神病,你就默默承认了吧。
我们上了陈皮阿四的汽车,像拉货一样被罩在篷布里。实在太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自小在南方长大的关系,看看左手边胖子和右手边闷油瓶都安如泰山,我被他俩夹在中间,照理说应该最暖和,还是很没出息地折叠成团一路发抖。
之后的事情就是躲雷子找向导,然后进山。我们一进山就刮起了暴风雪,根本无法继续走,然后胖子掉进了雪坑里,我们进了那道裂缝,误打误撞找到了温泉,也就先在那里避难了。我白天精神紧张,大脑太兴奋,晚上有点睡不着觉,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琢磨之前钻那条缝隙的时候闷油瓶短暂消失那几秒钟究竟是他娘的怎么回事,眨眼之间人就不见了,这不是要吓死人吗?幸亏后来又回来了,否则真要被他搞疯了。后来闷油瓶打算原路爬回去叫人的时候我还没回过神来,傻呆呆地跟在他身后,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看见他要钻进洞里就完全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闷油瓶被我抓得一愣,回头看我,我才如梦初醒地松开。被他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一看,我更加怀疑刚才那几秒钟只是我的错觉,脑子里顿时一团浆糊,舌头打结,比比划划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作罢,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小心点,转身去帮胖子忙活。闷油瓶又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就进去了。我回头看着他在缝隙里渐渐消失的身影,还是有点紧张,很怕他真的会就那样凭空消失,再不出现。
我们在缝隙里逗留了大约两三天才再次启程赶路,各种辗转不必细说。爬过雪山的人都知道,那种满眼白茫茫一片又冷又累的状态是非常容易使人产生放弃心理的,每走一步腿都深深陷进雪中,再走一步得先吃力地拔出来,而且举目望去根本没有路,只有一个个覆盖着白雪的山峰,横竖左右怎么看都一个样。我们虽然有好几个人,可以在行进中当做彼此的参照物,不至于雪盲,但长时间下来,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那种再也不想走下去的念头还是会袭击人的意志。好在闷油瓶一直走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不知道走了多久的时候,我已经有点神志恍惚,坚持不住地倒在雪地里,心里真是没有再站起来的打算了,然后就看到他从前面费劲地走回来,走到我身边提着我的领子一下把我拎了起来。我整个人加上衣服装备总共接近八十公斤的重量,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风雪之中根本无法开口说话,我抬起头只能看见他护目镜之后镇定的双眼。闷油瓶是个容易让人产生力量的队友,在他那坚不可摧的意志的感染下,我也不好意思太不像话,总会咬牙坚持下去。我闭上眼睛给自己做了会儿思想工作,感到身上又有了点力气,于是拍拍他表示老子还OK。闷油瓶却好像不太放心,拉着我的手继续走了一段。登山手套里侧有一层防滑的橡胶,所以就算手指不灵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也很牢固。
铺天盖地的圣洁的雪白之中,闷油瓶在我前方不到一步的地方,我稍微抬头就可以看到落在他肩头的雪花。那个时候我有种错觉,仿佛万物都远去了,也不再有寒冷疲劳和不安,全世界只剩下我和闷油瓶,而无论他要把我带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他走下去。后来我时常猜测,他在长白山漫天风雪里拉着我的手艰难前行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没过多久便发生了那件说出来丢脸死了的事情,我当时估计是脑子冻住了,竟然能干出引发雪崩那样的白痴行为。这算我们命大,否则别说我自己,搞不好全队的人都要被我拉做陪葬。我被胖子拉上去,狼狈不堪地喘了好一阵子,转头去看闷油瓶,他刚才狠狠抓住了胖子的一条肥腿,现在正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周身气场阴沉。我有些惭愧地移开了视线,这一路都被人家罩着,就这么一眼没照料到,竟然就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这他娘的是什么倒霉体质啊。但是我又自我开解了一下,心说这帮人都是专业土夫子,只有老子一个是他娘的业余的,干点蠢事勉强也算是正常发挥吧。反倒是闷油瓶不太正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一路上似乎特别沉默,虽然平时他也不出声,但至少会和我有些交流,但是在长白山的时候,我老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预感一般,进入灵宫之后闷油瓶火速将自己变成了失踪人口。以他张起灵的能耐,我大脑穿刺了才会认为他是走丢了,想到他之前的种种异常举动,这小子肯定是他娘的故意甩开我们的,搞不好汪藏海那几根花花肠子他也早就摸透了,只是没告诉我们。混账王八蛋!我暗自骂了他不下百遍,心里竟然有些失落,我还以为自己在他眼中多少能有些不同呢,我还以为我能享受点特权,至少他想脱队的话会让我知道,但很明显是我想太多了,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哪儿来的自信啊?
闷油瓶不在了,后面的事情便不值一提,反正都是些死里逃生的经历,回忆起来毫无快感可言。只是有一个疑问我一直没搞明白,就是我的血。在云顶天宫时我一身伤口蓬头垢面地从石廊上被飞身而下,蚰蜒们见了鬼一样四散逃窜,阿宁他们没见识过闷油瓶的宝血,还以为老子是天神下凡。我自己也很奇怪,这血一下管用一下不管用的,而且每次都是闷油瓶不在的时候我才显灵,直到现在都没总结出什么规律来,搞得我很郁闷,要是一直好使的话我还能时不时贡献一下,帮我家老闷省点血。当时胖子也纳闷,问我和闷油瓶有什么特殊关系,我不知脑袋里哪跟线搭错了,竟然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春梦,当场就被问住了。我第一反应是这他娘的该怎么说,难道告诉他闷油瓶是我的梦中情人?第二反应是胖子怎么会知道老子做梦把闷油瓶给那啥那啥了?最后我才反应过来他老兄问的不是这个,顿时有点为自己脸红,心说死胖子老不正经的尽他娘的说些让人想歪的话!胖子见我若有所思,竟然进一步怀疑闷油瓶和我有血缘关系,连我老爹私生子都出来了,我一看这再说下去就不一定搞出什么让人魂飞魄散的假设来了,赶忙岔开话题把他制止住了。
说实话,其实在云顶天宫一路上我一直存着个心思,盼着闷油瓶归队。每次有什么响动我都最先希望是他回来了,结果当然是只有惊吓没有惊喜。但我万没料到,当我真的如愿看见他的时候,那惊吓却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
闷油瓶混进青铜巨门的景象是我最不愿触及的回忆之一,甚至每次一想到这里头都隐隐作痛。按理说再惊悚诡异的场面都见过了,何况当时闷油瓶还活得好好的,也未必进去了就出不来,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吓成那个样子。无边的恐惧和痛苦毫不留情地向我袭来,那种一瞬间犹如万蚁噬骨的感觉令人记忆犹新,而不可思议的是这感觉竟然并不陌生,好像是直接从我的身体里被唤醒的一样,好像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我眼睁睁看着闷油瓶消失在眼前,去向不明生死难料归期未知,我疯狂地想要阻止他,却无能为力。
后来胖子说他当时简直怀疑我要被活活吓死了,青铜门关上之后他放开了我,但我整个人仍然呈现出用力过度的僵硬,而且全身发抖,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子都不转了,他给我顺了半天气我才回魂,然后就散架了一样倒在地上。他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只记得当时眼看着闷油瓶消失青铜门合拢,我的脑袋疼得像疯了一样,不断闪现闷油瓶笑着向我道别的样子——他确实笑了,那个笑容和那句再见让我痛不欲生,可我却读不懂其中的含义。
我完全不懂。直到现在也一样。
从那里开始我的意识就有点模糊,记忆也不再清晰,只记得是一直在跑,身上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手脚完全是靠惯性在动作,以为就要这样跑到死。
当然了,最后我还是出来了,而且还活着。
时隔一周再次感受到太阳在头顶照耀,恍如隔世。我们每个人都模样凄惨,阿宁的队伍损失严重,估计她不太好向老板交代。看来在秦岭的单打独斗确实让我的求生经验和体力都上了一层楼,否则这次不用说别的,累也足够把我累死。
与大家一一分别后,我独自留在吉林的医院里寸步不离地守着三叔。我的伤大多是外伤,好得很快,然而三叔一直不醒,我整天无所事事,到后来甚至一天里有大部分时间是盯着那张黑白照片度过的。我当然不是在反复瞻仰三叔年轻时的风采,而是每天都控制不住地对着20年前的闷油瓶发呆。
其实半个多月前我们伪装成游客爬长白山的时候我偷偷拍了好几张闷油瓶的照片,有一张我很喜欢,是在阿盖西湖边上,他靠着一块大石头,面对着镜面般的湖水,不知道在看什么,眼中有种淡淡的怅惘,但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依然冷漠而强硬。在他的身后,群山巍峨,天空澄净。那张照片其实是我无意中拍下的,所以距离有点远。后来我又找机会特意照了几张,可惜没有比那张效果好的了。
不过说这些也没用了,现在,那些照片,连同那架相机,都已经不知流落到长白山的哪个角落去了。
虽然每天都在看闷油瓶的冰山脸,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想,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单纯地想要看见他而已。他就像是一个符号,因为蕴含着太过丰富神秘的内涵反倒显得愈发简单,而每当我想起他,这个符号又变成了一堵结实的墙,阻断我的思路,也挡住了我对他的所有情绪和记忆。这是一种很古怪的状态,与他有关的一切过往诸多感受,好像都被装在了箱子里封存了起来,我明知它们还在那里,我没有忘记,却也不会再想起。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属于我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因为当时我根本无法相信闷油瓶还能活下来,而我的潜意识中也许已经知道“张起灵死了”对我来说会是一件何等痛苦的事情,所以不自觉地关闭了对他的感官。
总之,我百无聊赖地耗在医院里杀时间,即使日子过的不是那么太舒服,至少我觉得自己是正常地在生活着。然而,一边过一边意识到自己很正常,这本身恐怕就是不正常的。
那是我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如果之后没有收到那个署名张起灵的快件,没有看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在地上爬行的影像,我在听完三叔第二个版本的往事之后或许就会安心地放弃这个谜团。我会回到杭州继续当我的小老板,过个几年就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然后每天快乐着和别人一样的快乐,烦恼着和别人一样的烦恼。等我老了,我也会对我的孙子吹嘘年轻时的经历,我或许会从那些遥远的记忆中捕捉到一个底细不明的怪人,或许会记起自己曾如何为他所救,又是怎样全心地信赖他,或许还会怀疑自己当时是否曾懵懂喜爱过他,又或许,早已经不记得他了。
倘若真是如此,这该是多么平淡而安稳的人生。那样的我是否更加幸运?我依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杭州的不眠之夜,我抽着烟望着天花板,疑问如潮水般涌来,我脑中一团乱麻,好像想了很多,仔细探究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意识到闷油瓶很可能还活着,对他的种种感触也开始逐渐复苏——我想去找他。尽管并不清楚找到他以后我要干什么,但这个意愿是如此的迫切和强烈。其实这大概是我远离张起灵和这整个散发着阴谋气息的谜团的最后一个机会,但那个时候的我是不可能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一切的,不管是事情的走向,还是我自己内心的转变。事实上我当时的选择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快速和主动地做出了只身前往格尔木的决定。
我自认不算是个宿命论者,但有时也确实认为人的一生中所发生的事情可能真的是有定期的,恰如一些宗教不约而同讲到的:生有时,死有时,悲欢离合皆有时。这起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为什么有些东西人们苦苦追求却终不能得,而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却进展神速。
作出决定的两天之后,我已经坐在了飞往格尔木的飞机上再过十个小时,闷油瓶已经用手紧紧捂住了我的嘴再过三个小时,闷油瓶正叹了一口气,准备叫我哪凉快哪待着去又过了一个白天,我已经躺在睡袋里,开始思考一些我之前从未想过或者说是被我不自觉回避了的问题。
那是前往塔木陀的路上第一个扎营的夜晚,入夜后的戈壁寒冷而苍凉,在帐篷里可以听到外面空旷的风声。自从在成都双流下了飞机之后,我少说也有30个小时没有真正休息过了,身体很疲惫,但是躺在那里,头脑却越来越清醒,那些问题秩序井然地排着队踏入我的脑海:
我为什么那么想来格尔木?为什么非要跟到这里?听说闷油瓶是阿宁的顾问时为什么觉得被背叛?闷油瓶叫我走的时候又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和……伤心?又是为了什么不肯走?在疗养院地下室被闷油瓶夹在怀里制住的时候,前有棺材后有禁婆,是什么感觉战胜了恐惧战胜了紧张让我一片混乱?更早的时候为什么想要接近他?为什么相信他?为什么对他好奇?为什么怕他失踪?失踪了又为什么盼着他回来?为什么总想看见他?为什么看到他就安心?——为什么看到他就安心??!!
所有我未曾留意的事情,我刻意忽略的事情,我用借口掩盖的事情,都在这一刻卷土重来。所有的矛头都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一年来我的头脑从未如此清楚明晰——原来我喜欢他。
原来,这么简单。
用理性来看是那么的匪夷所思,但是用感性来看又如此自然而然。我的爱情空白了二十几年,开窍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喜欢闷油瓶,这个结论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认知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环环相扣的顿悟,忽然间一切都正确了,一切都通顺了。我知道这就是答案。
想来这一段时间我确实改变了很多,经历了那么多生关死劫,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毕竟生死面前实在没有几件大事。大概是因为很多东西都看开了,所以对于自己相中了一个男人这样的事情竟然可以接受得这么平静,换成以前的我这有点无法想象。不知道别人坠入情网时是什么感觉,会不会也是看着那个人,就觉得跟他走在一起,就是自己一生的归途。
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也根本不知道这份感情是如何产生的,而当我向前回溯,我同样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时间点可以证明它是何时开始的。我只是在那个时刻忽然发现了它,实际上它也许已经安静地蛰伏在那里等待我很久了,可能比我想象中更久。
我在黑漆漆的帐篷里睁着眼睛,探着头想看看闷油瓶,无奈我和他分别睡在这个帐篷的两端,中间隔着黑眼镜和一个阿宁公司的人,实在看不见。这位置还是我自己选的,闷油瓶老早就把自己安置在角落里打瞌睡了,等到我们也准备就寝的时候,我拖着睡袋径直走到了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黑眼镜看看睡着的闷油瓶,又看了看我,一个人自得其乐地笑了好一阵子,我懒得理他。我承认我是在赌气,阿宁说我是闷油瓶带来的,叫他自己照顾我,可我看他那样子哪里像是要照顾我,根本是想一脚把我踹回家。他娘的,我就不明白了,老子在这里碍着他什么事了?!
我泄气地躺回去。就是这只臭瓶子,让我上了车又赶我走,知道我加入了就开始板起脸不说话,要命的是我偏偏在这个时候发觉自己看上他了……我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使劲揉,哭笑不得。
阿宁他们公司一如既往地高效率,一路上各项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路虎驰骋在戈壁上的感觉非常棒,我暗下决心等自己赚够了钱也搞一辆开开。我和高加索人还有另一个藏族司机一个车,刻意避开了闷油瓶。这可不是我犯别扭,而是我不想自讨没趣。闷油瓶这次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竟然真的和我生气了,不仅不理我,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有几次我见他一个人呆在那里,鼓起勇气想过去和他说几句话缓和缓和,没想到这混蛋竟然觉察出我的意图转身走开了!我气得要吐血,心说喜欢他也不是送上门给他这么欺负的,就憋着一口气跟他死磕到底,他娘的不理我拉到,老子也不理你总行了吧!
反倒是那个黑眼镜,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老是嬉皮笑脸地过来找我说话,聊的都是没营养的废话,连戈壁上见鬼的破天气他都能断断续续说上十几分钟,我真无语。我看闷油瓶似乎和他走得比较近,就试探着问了问他们是不是以前认识,但他听了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笑得老子直脸红。行了我懂了,你们一个面部神经坏死,一个面部神经习惯性抽搐,你们其实是当年一起飞越疯人院的病友对不?
更加令我郁闷的是,黑眼镜来和我闲扯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我那挨千刀的闷油瓶正在独自一人发呆或望天或边发呆边望天,而我却不能去找他。再一想到就算去找他了也只能碰一鼻子灰,更加悲从中来。我猜黑眼镜那时候一看我就傻笑有一半原因在于我的苦瓜脸。
我的郁闷无法排解,只好没事儿就和阿宁公司那帮人泡在一起。我们相处得不错,有说有笑倒也热闹。大概是娱乐生活太匮乏的缘故,这帮人很喜欢开我和阿宁的玩笑,有些话说得非常暧昧。可能是性格使然,纵然阿宁是个美女,这种玩笑还是让我不大舒服。不过阿宁对此好像并不在意,表现得很大方,甚至偶尔还配合他们一两句,于是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再辩驳什么,况且这种事只能越描越黑,只好由他们去了。这种时候闷油瓶总是远远坐在一旁,很显然没心思听我们插科打诨。
没心情说话的时候我就靠在帐篷上发呆,很快我就烦死我自己了——每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我都无一例外地发现自己的目光稳稳地落在闷油瓶的身上。自从察觉到对他的感情之后,我进入角色的速度之快连自己都惊讶,我看着他,常常错觉我曾经这样看过他许多许多年,感觉又陌生又熟悉。他喜欢坐在篝火旁边,但又不靠近,只是在火光照得到的地方静静地呆着,有的时候闭目养神,有的时候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人简直沉静到了沉寂的地步,像是深海里的一块石头,坚硬冰冷,什么都不能惊扰他,什么都无法打动他。为什么要喜欢这样一个人呢?我明明一点都不了解他,他也根本不给我机会了解。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喜欢挑战极限和自讨苦吃的人。
他的世界铜墙铁壁,任我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也绝对进不去。除非,他肯为我开一扇门。
我傻傻地看着他轮廓完美的剪影,心里其实很清楚:张起灵这个人,不近人情一意孤行,天生不适合被期待。
闷油瓶对我的不理不睬一直持续到定主卓玛把我们两个叫去传口信的那个晚上。我忽然意识到闷油瓶其实很可能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他之所以沉默寡言,是因为知道自己说的话一多,别人的大脑就会死机。我以为定主卓玛的话已经够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没想到闷油瓶子一山更比一山高,我觉得我的脑袋从一台计算机变成了一台录音机,分析数据的功能彻底丧失了,只能机械地记录下来。
他还是不想让我去,但赶我走已经于事无补,我知道他还在生我的气,可惜他已经把能用的招数都用了,瞒也瞒了赶也赶了气也气了,我就是不走。对于我的固执,他最终表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和妥协。那些话,他这一辈子恐怕也只说过那一次,他把他最软弱的一面摆在我眼前,我不知道我干了什么事情竟会令他如此束手无策。后来他和我说过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应该和我在一起,但他又说不出具体原因来,或许只是觉得不该扰乱我的生活。所以我愈加肯定,闷油瓶其实动情不比我晚,只是依他的作风,要不是我自己乖乖送上门还不自觉地三番五次挑战他忍耐的底线,他一定会永远站在安全线以外,绝不向我迈出半步。因为这个,我无比感激我的冲动和莽撞。
当然这些都是我在和闷油瓶的关系突飞猛进之后才逐渐领会到的,当初在塔木陀路上的那个傻小子可没这觉悟。那时候我颠簸在茫茫戈壁上,用被闷油瓶和定主卓玛的话联合摧残过的脑子没完没了地钻研他们的含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两天后遇上的那场风沙没准还救了我,要不是被打断了思路,老子说不定就像欧阳锋一样因为人家一句话而走火入魔了。
闷油瓶和黑眼镜把我扔到沟里停都没停就出去继续搜救其他人了。这一路上他俩总是这么“出双入对”,我看在眼里,总忍不住想要是那个能和他并肩出发的人是我该多好。我开始自我厌恶,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对自己如此不满,同样是男人,为什么我老是被救的那个?为什么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以身犯险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心里难受极了,难道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和这个世界没有联系?什么你消失我会发现,我忽然觉得那根本不够,我不能只是发现,我还要阻止,我不能让他消失。就算是不自量力,我也想保护他,想让他感到温暖和快乐,不再孤立无援。
他每一次拎着人回来我都眼巴巴地盯着他瞧,他老人家间或瞥我一眼,就转身又出去了。这样来回几次他们的体力也吃不消了,也就和我们一样缩在沟里。他看了我一眼就开始靠在一边打盹,奇怪我刚才心里还翻江倒海来着,被他这一看整个人平静了很多。黑眼镜在他旁边看着我俩,嘴角勾起个怪笑,我以为他又要来和我说话,吓得赶紧闭上眼睛装睡,结果装得太投入,真的睡着了。
按照惯例,凡是和阿宁他们公司一起进行的活动都该自觉将脑袋别在裤腰上,凶险到什么程度呢,摸到正主之前,通常得先死一次热热身。鲁王宫之前有尸洞,海底墓之前有鬼船,云顶天宫之前有长白雪山,于是,西王母之前有了魔鬼城。
我悲惨地迷路了。最惨的是我身上什么都没带。比最惨更惨的是我什么都没带,竟然神奇地带着阿宁。
当时就她一个女人,我大男子主义条件反射地抓着她就跑出来了。按照我的本意,我是打算撒丫子跑去投奔闷油瓶的,结果他娘的拐来拐去不知走到了什么鬼地方。
走了整整两天之后我相信自己这次不得不死在这里了,真是欲哭无泪。我不甘心,死在以前任何一个时候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不会这么不甘心,我他娘的不想死,我刚刚有了心上人,我想要给他的许许多多好处还一样都没有兑现,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没来得及牵手拥抱接吻也就算了,可我连一个像样的告白都没对他说过,我还不知道那只闷油瓶对我这思想上的壮举到底持什么样的态度,老天怎么能这么玩我!
可惜求生的愿望再强烈也是无法超越人体极限的。最终我倒在地上,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能看见闷油瓶在海底墓摇头轻笑的样子。我模模糊糊地想,老子就这么不争气地挂在这里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有意见。
仿佛经历了一个虚无的长梦,或者一条漆黑的走廊,我踏出最后一步,摸到了光,于是醒来。我没有死,我又一次被救了,又一次被他所救。劫后余生的心情难以用语言形容,尤其是一眼看到闷油瓶闷闷地蹲在那里煮食物的图景,温馨得我直想哭。
我和潘子胖子把情况说了说,然后缓慢地喝了点水,就见闷油瓶一言不发地端着个小盆子递到我面前,示意我吃。我接过来,对他笑,估计那样子很狗腿,潘子在一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赶忙低下头,慢慢吃起来,闷油瓶又面无表情坐回篝火边上发呆去了。不知是不是由于火光的掩映,他看起来有点憔悴。
闷油瓶煮的东西,我只能看出里面有压缩饼干,还放了什么就不知道了,烂糊糊的一坨一坨的,卖相实在不敢恭维。至于味道,这怎么说呢,它就是一堆东西,根本就没什么味道,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我猜把面粉和发酵粉用水泡一泡也就是这口感吧。要是换个场合谁让我吃这种东西老子肯定果断全扣他脸上,可是那个时候,我捧着那一盆连猪都未必肯赏脸的饭,一口一口吃得还挺来劲的。
吃完了东西,又和胖子闲扯了一会儿,困倦袭来便倒头又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不好,天还没大亮就醒了,有点发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看到边上睡袋里的阿宁才反应过来,抬眼再看胖子躺在中间打着呼噜,凭一己之力居然也能睡出横七竖八的视觉效果,远一点的地方闷油瓶睡在角落,与胖子一比他的存在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我听说喜欢呆在角落心思缜密善于沉默的人通常比较缺乏安全感并且内心黑暗,不知道这在闷油瓶身上适不适用。
我浑僵僵地呆了半晌才看出不对劲,少了一个人啊。起身走到洞口,潘子果然正靠在那里抽烟,见到我过来便递给我一根,我就着他的手点上吸了一口,感慨自己不在杭州好好享福,跑到这鬼地方来当山顶洞人,这他娘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病?
我很二傻地伸出手去接外面的雨,一边的潘子凑过来,回头朝洞里面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对我道:“小三爷,你和那小哥,关系很好吗?”
我胳膊还伸着,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贼心虚。我叼着烟转过头去愣愣瞅着潘子,又发蒙又惶恐,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潘子被我搞得莫名其妙,挠挠头继续压着声音道:“操,老子在道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遇着过?可这小哥这样的咱还真没见过,怎么看也看不透,来路不明就不说了,但你说这分钱不积极,摸明器不积极,下起斗来倒是比谁都积极,你说他图个啥?”
我心说别说你了,老子多少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不也照样看不透。不过我知道,倒斗对闷油瓶来说是一件别无选择的事情,他的来龙去脉只能靠这种方式寻找,可是我没法告诉潘子,我怎么说,难道说小哥他倒的不是斗,是寂寞?
潘子猛吸了一口烟,又回头看了看里面,才接着说:“而且他一身功夫那么厉害,胆子也大,入哪一伙他都是张王牌,他就是自己干也不是不行,阿宁那娘们儿财大气粗说不定给他开出啥价码,可他为啥就选了三爷?你想想咱们以前去的地方,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动不动就没影了,谁知道他干了啥?我跟三爷提起这事儿,三爷只说他要是想害咱们他早下手了,让我别瞎琢磨,但是他娘的,真不知道这小子安的什么心。”
我抱着胳膊听着,手臂上沾了雨水,很凉。此前我一直怀着十分美好的幻想和愿望单方面地追逐着闷油瓶,潘子的话把我拉回了现实,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太大了,他不是我追就能追得上的。他实在太过神秘,而且根本什么也不肯透露,纵然我毫不怀疑他,我也找不出理由劝我身边的人也相信他。我说过,他的世界除了他自己谁都进不去,就算定主卓玛找我们的那个晚上他对我说了那么不同寻常的一番话,但仔细想来,他所保留的还是比说出来的要多得多。他要找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可是找到之后他要怎么样呢?他说他没有过去和未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就要拼命抓住他的现在,可问题是,我抓得到吗?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想把那股沮丧压下去,潘子的话我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含糊道:“他……他就那样……谁知道呢……”。
潘子见我的脸色,大概以为他把我说紧张了,又拍着我的肩道:“小三爷你也别想太多,我这也就是犯犯嘀咕,就当提个醒吧,你没见过道上的事,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得多留个心眼。不过我看这次这小哥还真是靠谱,找你的时候尽心尽力,三天三夜几乎没怎么睡觉,饭也没吃几口,找到你的时候体力都不行啦,背着你没走几步就倒了。我说你也真有能耐,连这么个黑面神都能交下。”
我愣愣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烟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个烟屁股,我随手扔了,垂着眼对潘子胡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走回山洞里。我不敢留在那,我不知道自己会露出什么表情,那种突如其来的甘苦交织的心情冲的我眼眶直发热。我坐回篝火旁边,歪着头仔细观看闷油瓶的睡脸。他已经睡了一夜,睫毛下还遗留着一圈寡淡的青色。
神经病。你那么拼命难道是因为我三叔吗?难道是因为阿宁吗?还是因为我?……难道你也喜欢上我了吗?还是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望着他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暂时相信最后一个可能性。
在洞里休整了两天之后,我们冒雨上路,去和其余的人会合。雨水打湿了我们的衣服,有几次我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阿宁,会情不自禁地停留一下,她的身材很好,我觉得这样的女人身体还是很有美感的,心说我也不是同性恋嘛,只不过小哥特别了一点。
营地的人觉得我们能回来简直是奇迹,只有黑眼镜并不意外,拍着我的肩膀笑笑。有些人天生就带着自己的气场,闷油瓶的气场是请勿打扰,黑眼镜的气场是莫名其妙,就算知道了他对我的热情是冲着三叔的面子,还是很难适应他那一脸不知所云的怪笑。
白天大家都在忙,等到晚饭之后闲了下来,我坐在篝火边上抽烟,黑眼镜却晃晃悠悠走过来坐到了我旁边,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黑眼镜给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笑嘻嘻地看着我道:“小三爷,迷路好玩吗?”
我心说原来是他娘的来嘲笑老子的,没好气道:“还行,下次带你一起玩。”
黑眼镜笑得更开心了,这人真的不正常。他扬起下巴示意远处整理装备的闷油瓶,对我道:“我倒是没意见,不过,我看你还是带着他吧。”
我听了这话一愣,随即郁闷起来,心说不会吧,难道老子相中闷油瓶这事儿真的已经明显到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了?
黑眼镜自得其乐了一会,又对我道:“说真的,小三爷,你也太要人命了,刚给你盖完毛毯,转眼你就拉着美女私奔了,真让人伤心。”
我诧异道:“你给我盖的毯子?”说着就想象到黑眼镜把毛毯披在我肩膀上的情景,立刻就被恶心到了,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
黑眼镜笑着摇头道:“轮不到我,我也干不出那么肉麻的事情。”
我瞪着他心说这可真是反咬一口,老子还没说你肉麻你倒先说我了。然后突然意识到,他娘的!不是他?那那那——他娘的难道是闷油瓶?!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黑眼镜看见我的傻样格外高兴,点头道:“你没看见发现你们俩丢了的时候,他那张脸……哎哟老天……”,说着还夸张地打了个哆嗦。
我看向闷油瓶,他已经把水和食物都装好了,搬起箱子,朝我们这边瞥了一眼,转身走向帐篷。
旁边的黑眼镜仰头朝空中吐出个烟圈,过了半晌才说:“小三爷,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也没人会无缘无故就对一个人坏。”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低声道:“真是废话啊,这道理你怎么会不明白呢。”说完,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慢悠悠走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愣愣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经过一番重新整合,闷油瓶我胖子潘子和阿宁一行五人打先锋,踏上了深入沼泽的道路。
从那时开始直到在三叔的营地和闷油瓶会合之前的一段路,绝对是我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经历过的最恐惧最绝望的一段历程。几个月前闷油瓶住在我家的时候,我帮他忆往昔峥嵘岁月,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异常艰难。阿宁突然就死了,潘子后来昏迷不醒,闷油瓶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追着泥鳅似的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陈文锦的东西跑得没影了,最要命的是我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一个在关键时刻可以窝囊废到连刀都拔不出来的人。我对自己失望透顶,害怕担心焦虑和绝望几乎把我击垮,如果不是闷油瓶回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就直接安息在西王母那块风水宝地上了也说不定。
闷油瓶看出我的郁闷,伸手在我头顶揉了揉,说了一句“你这样也挺好”。那一刻他完全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整个人感觉很柔和。其实他平常很少对我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他要是有那个闲心多半就真刀真枪地扑上来了,不太会搞那些小动作。他这话说得挺认真,神情间居然带点感慨,我觉得他是想安慰我,心里满满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闷油瓶静了静,忽然说道:“这个阿宁,应该不只是因为受雇于裘德考那么简单,一般人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这么卖命。”
我点头道:“这个我也想过,像阿宁这样的女人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对什么事执着至此,肯定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她,而且不会是钱。”想到阿宁我难免唏嘘,她就死在我的怀里,那么年轻漂亮聪明强悍的女人,就这么死了得有多不甘心?她死了谁会为她伤心,谁又会一辈子怀念她呢?人命这么危浅,现在张起灵就坐在我身边,纵然他不记得我,我是不是也应该满足了?
闷油瓶看我两眼放空地停顿在那,大概觉得我为阿宁伤神得有点过了,他不爽地捏我的脸,“怎么不说了?”
我打掉他的爪子,看着他,忽然灵光一闪,在脑中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一串联,得出了一个非常大胆而合理的假设。我按耐住激动,斜着眼睛审视他,字斟句酌道:“说起来,你好像对阿宁一直有点敌意嘛。”
闷油瓶淡定地看着我。
我继续斟酌道:“在西沙的时候就不追究了。单说这一次,从格尔木你就开始摆臭脸,因为你没想到我会去找阿宁要求加入,是不是?之后你一直都那么横眉冷对的,我们处理草蜱子的时候你那脸都要冻出冰碴来了,阿宁还跟我抱怨说你不理人……当然这里面也许有你在担心陈文锦的因素,但是……我说张起灵,你别不好意思承认,其实你是在吃醋吧?”
我把脸凑过去正对着他,不怀好意地盯住他不放。我看到闷油瓶罕见地不太自在,他躲不开我的视线,见自己避无可避,便对我板起脸,大言不惭道:“我忘了。”
我瞪着他,咬牙切齿。
忘了。真是个绝顶的好理由,我有多少问题都被堵回来。我一直都想问他,在三叔营地和我们会合的时候,他干出那样一件足以令我的世界风云变色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能像个黄花闺女似的,被亲了一下就逮住人家不放,我只能等,想等到天时地利,我再新帐旧账一起算,不信闷油瓶不坦白从宽。只可惜,这样的机会一直没来,等终于来了的时候,他已经失忆了,这比死无对证还叫人吐血。
摸到三叔的营地时我已经筋疲力尽,拼命撑住一口气不让精神涣散,这个时候如果再发生什么意外我肯定就完了,因为已经连逃命都做不到,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都没那个能力了。我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到这里来干什么,绝望就在四周的空气里侵蚀着我,我觉得自己不可能走出这片森林了。
闷油瓶在这个时候回来,对我来说是多大的动力和支撑,超过语言所能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