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他吃了东西,和他说了几句话,奇迹般地一点都不困了。看到他脱光了衣服站在那里洗澡,虽然是背对着我,无奈自己心里有鬼,想看又不敢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讪讪地在树下找了张折叠椅坐着,茂密的枝干正好把裸体美男闷油瓶挡了个严实,这下看也看不到,不用心痒痒了。我惦记着他的伤口,又找来医药箱,打算等他洗完了给他处理一下。
闷油瓶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裤子,没穿上衣,我把他叫过来,让他坐在我刚坐的那把椅子里,准备帮他包扎。闷油瓶表现的无可无不可,大概是太累了懒得管我要怎么折腾,坐下来撑着头就开始闭目养神。
我这才近距离看清他的伤口,只看一眼我就觉得心口血气翻涌,我闭上眼睛攥紧拳头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把那股难受劲儿压下去。这人他简直就不是人!肩膀都几乎被咬穿了,挣脱的时候又连皮带肉地豁开,这么热的天,没有及时处理,还他娘的裹了一层烂泥,现在所有的伤口都张着,满眼皮开肉绽,也不知道会不会已经感染了。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闷油瓶等了半天我还没有动静,便睁开眼睛,看了看一手绷带一手脱脂棉傻站着的我,又看了看自己的肩,毫不在意道:“不用管了,就这样吧。”说着就想站起来。
“不行!!!”我大怒,几乎是用吼出来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可是他的肩膀已经那副奶奶样了,我又不好去按人家的头,忙乱中一手捏着他的后脖子一下就把他按回了椅子里。
闷油瓶肯定没想到我会对他动手,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跌坐回去了。我觉得我的手指碰到他耳朵后面的皮肤时他全身好像条件反射似的震了一下,可再去看他的样子又没什么端倪。我去拨他的头发,“你耳朵怎么了?”闷油瓶很敏感地侧头躲了一下,但还是给我碰到了,他抿了抿嘴,脸色很冷,低头皱眉道:“没事,你快包吧。”我又看了看,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心说奇了怪了,难道耳后有内伤?还是他其实是个机器人,耳朵是开关?变形金刚?
他娘的,我倒真希望他是变形金刚,换几个零件加满油就啥事儿没有了。但目前的情况是我咬着嘴唇屏着呼吸用镊子夹着沾满消毒药水的棉花往他伤口里捅,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发抖,他会是什么感觉我压根连想都不敢想。闷油瓶没事人一样闭着眼睛坐在那,眉头都没动过一下,反倒是我自己心脏一抽一抽的,紧张出一身冷汗,妈的敢情他的神经都长在我身上了。
我对自己的厌恶在那个时候达到了一个峰值。眼前这个人,什么事都独自去面对,浑身是伤也默不作声。是不是孤独太久疼痛太多,所以习惯了?我那么喜欢他,可是我到底能为他做什么?
光是清理他大大小小的伤口就用了将近半小时,弄完之后我长出一口气,手脚都软了。闷油瓶抬头看了看我,我当时脸色肯定难看极了,堪比谁欠了我一万块钱拖了一万年都没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目光有点恍惚。他突然伸手在我下唇上划了一下,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刚才竟然把嘴唇都咬出血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开始给他上药缠绷带。纱布缠得极其缓慢,一来他伤口的面积太大,二来由于消毒水和药的缘故有的伤口还不时渗出带着血丝的组织液,我不得不一边缠一边擦,那感觉真是让人抓狂。
为了缓解紧张和难受,我便跟他没话找话,我说这伤口都被你搞成这副德行了,这里气候又是这个鬼样子,肯定不容易好,接下来的路你自己注意一点,别动不动就拼命,碰到什么危险都往上冲。说到这里我又郁闷了,心说现在潘子已经这样了,三叔的人又不知道去哪了,他不拼命怎么办?他不往上冲难道指望我吗?我他娘的不给他添麻烦就烧高香了!我一下子就被自己打回原形了,不由叹了口气,沮丧道:“我知道这也是没办法,但是你……你你你至少顾及一下你自己啊,就那么追进泥潭就没影了,你不知道别人担心你啊!”
我说得有点激动,但是声音不大,闷油瓶一直低着头,我觉得他八成睡着了,才不会听我念叨,就算听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肯定不会搭理我的,却不料他静了片刻,忽然说:“不知道”。
我把视线从他的肩膀往上移,发现他也正抬眼看着我,他的眼睛从微湿的流海下面牢牢盯住我,幽邃得吓人,那眼神像是被逼到绝境后蓄势待发的孤狼,细密地研读着最危险的对手的每一丝变化,显露出一种盛怒之后的冷静抑或爆发之前的平静,仿佛在问我敢不敢,此刻就决定生死成败。事后我越想越觉得,那个眼神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某种鼓动,或者说,诱惑。
我看着他,同样平静道:“我担心你。明知道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强,我还是担心你。就算没人认为你会回来,我也还是想等你。这下你知道了吧。”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我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实际上我自己都是说出来了之后才意识到原来我是这么想的,才觉得这么说真是太对了。不知为什么,面对闷油瓶,我特别容易做出这种自己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闷油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好像我的话对他产生了某种无法应对的打击,令他想要挣扎。他的眼神变得非常非常深暗,像是要把我看穿。我被他那么望着,无意识地伸手就去拨弄挡住他眼睛的头发。结果刚碰到他,他立刻触电一样往后一缩,然后立刻低下头去,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我顿时尴尬起来。我这话说得基本上同表白没什么区别了,IQEQ及格的人都听得懂,不过对象是闷油瓶我还真没把握,毕竟他要跟我装傻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想一想,说了也挺好,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是再玩失踪我也拦不住,那就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我能不能活到再见面的时候都说不准,还是趁大家头脑清醒四肢健全的时候把这心愿了了吧,至于他的想法,那本来就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埋头继续把那点绷带缠完,为了拖延时间,还恶劣地在结尾打了个蝴蝶结。我看了看,实在是包得很完美,没有可以让我继续发挥的余地了,于是闷闷地说了声:“好了。”
话音未落,闷油瓶突然抓住我还没来得及从他颈边收回的手,一下站了起来。
我吓一跳,下意识往后一退,闷油瓶抓着我的手跟着朝我迈了一步。
我抬头看他,一看就傻眼了,那是什么表情啊?悲伤?愤怒?心痛?无奈?不甘?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上出现那么复杂而强烈的情绪,本能地往后缩,心说我操老子不过就是喜欢你么你至于闹心成这样吗,他娘的不知道刚才哪句话冒犯了这尊神现在求饶还来不来得及?
闷油瓶见我不停后退,抓着我的手又紧了紧,说道:“别动”。
条件反射是令人绝望的东西。闷油瓶说别动,我通常是连眼睛都不敢眨的。于是我就那么僵硬地石化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闷油瓶渐渐靠近过来,然后用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都能感觉到他手上的茧碰在我的眼角,我想问他这他娘的是搞什么,刚张开嘴,就感到一个什么东西落到了我的嘴上。
不对……不对不对,我马上意识到,那肯定不是个东西,那是闷油瓶!!!!
他娘的他要干啥??!!
闷油瓶的另一只手揽过我的腰把我带向他,我贴到了他身上,一下子就蒙了,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会动了,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到和他接触的地方去了。他泄愤一样咬了一下我的上唇,很快松开去舔我下唇上刚刚自己咬出来的小伤口,轻轻亲了一下,又离开一点,我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游移,然后他发狠一般结结实实地堵住了我的嘴,舌头也跟着探了进来。他一点都没有了平时的镇定,我感觉到他在颤抖,他的嘴唇冰凉冰凉的,与他火热的进犯截然相反。我被他的力道撞得直往后仰,他圈在我腰上的手立刻按上我的后背把我往他怀里推,他的舌头在我的口腔里为所欲为,我脑子完全乱了,都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惊慌间居然色胆包天地舔了一下他的舌头——闷油瓶的味道……原来是这样?还没等我想完,就感觉他的呼吸骤然凌乱,他的手又向上移了移,固定在我的脑后,唇舌也愈发强势激烈,我觉得他是想把我吃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觉得很久,因为我不会换气,有点窒息——这场纠缠由狂乱凶猛变得温柔,闷油瓶轻轻地一下一下亲我的嘴唇和鼻尖,还把刚才流出的我俩的口水都吻干净。最后他搂着我,把额头和我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我一动都没动过,脑子一片空白。我们就那样头对头地靠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开一直捂住我眼睛的手,转过身,一句话也不说地走了。
我的眼睛被他捂得一时适应不了光线,朦胧中只看到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帐篷,模糊的背影有点萧索,脚步乱得简直像逃。
我傻站在那,花了好半天才终于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都找回来凑凑齐,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争先恐后冒出来,搅成一团浆糊。
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都有点麻了,想进帐篷,又想到闷油瓶刚才捂着我的眼睛,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是我觉得他现在不想看到我,或者说是他不想让我看到他。于是我又发着愣去打了水,发着愣洗了个澡,磨蹭半天,才掀开门帘进去。闷油瓶果然已经睡着了。我坐下来,脑袋里面空空的,除了发呆想不出自己该干什么。
后来胖子醒了,经过一番扯淡和商议,我被打发去睡觉。闷油瓶一觉醒来电脑重启一般恢复到了常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个亲我的人不是他。我对他这反应不意外,我觉得现在情况特殊,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要装要逃避都随他去,反正我手上已经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柄,迟早可以理直气壮地向他要一个解释。
我躺在那里睡不踏实,一边骂自己没用一边担心外面两个人的体力吃不吃得消,心里有事情,一直就这样半醒不醒地,直到半夜出事。
那晚的事情就不用细说了,如果不是闷油瓶回来并告诉了我们淤泥的用途,后果不堪设想。可惜这两个猪头不肯戴上防毒面具,他娘的要是乖乖听老子的话,小哥能中招吗?!
我心有余悸,在神庙外面和胖子准备晚饭的时候还止不住地后怕,胖子受不了我那样子,说我是林黛玉,我也没力气反驳。
我真快被吓疯了,胖子只说一句小哥被咬了就把我扔在那,阿宁的死还历历在目,万一闷油瓶也那么挂了,我操,我一个睁眼瞎,手里握着把匕首,直接把自己捅死是最佳选项。后来他们两个撤回来,蛇也退了,刚松一口气,闷油瓶突然又晕倒了。我当时一回头就见闷油瓶倒在地上,脸色煞白,我一口气卡在胸口怎么提都提不上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蛇毒发作,他死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是这不可能!然后就完全无法思考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浑身僵硬地站在那,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是胖子越过我检查了一下闷油瓶的情况,还说了什么,但我一句都听不见,除了视觉其他的感官都没了。胖子气得狠狠一巴掌拍过来,我一下就摔倒了,这才听见他骂娘:“我操!小吴你他娘的魔障了?傻站着干嘛?!小哥晕倒了你没看见?!快他娘的过来搭把手把人抬进去!!”
我颤颤巍巍爬过去摸了摸闷油瓶的脖子,确实有脉搏,一下就想崩溃,想求老天爷别他娘的玩我了,再这么吓唬我一次,老子真的就归位了。
我望着炭火出神,闷油瓶回来所驱散的绝望又聚拢回来,我开始怀疑我们能不能撑过今晚。我发现我的信心和闷油瓶的状态是成正相关的,只要他好好地在这,我就觉得多大的困难都顶得住,而当他受了伤或脱了队,我老是认为活下去很成问题。我对他简直迷信。
正发着呆,胖子叫我看闷油瓶在上面鼓捣啥,我逮着这个借口名正言顺地上去找他。
上去一看闷油瓶正在用炭灰图墙,看我来了就跟我说了说他的发现,我觉得很神奇,同时也好奇这家伙是怎么发现这东西的,要知道我自从上了小学以后就再也没有研究墙根的习惯了,难道这小子还童心未泯?
他涂完之后站立不稳,我赶忙扶住他。结果这一下扶的位置太正点,直接搂在了他腰上。闷油瓶肌肉分布均匀线条流畅,漂亮的腰线我早见识过,摸上去可真是……流连忘返。但我觉得在这种时候这么明目张胆地吃他的豆腐实在不像话,天人交战了一番,还是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闷油瓶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有点不好意思,多此一举地挠了挠头。他又转头去摸那些石刻,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他的猜测和结论,一边却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呆了呆,去看他的侧脸,这家伙从表情到动作自然得简直浑然天成。我是一个发育健全的男人,我喜欢的人正拉着我的手和我谈论交配,要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我这边心猿意马着,嘴上难免胡说八道。闷油瓶有一点特别招人喜欢,就是不管我说了什么傻话犯了什么低级错误,他都不会笑话我,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人是可以用来笑话的。
用胖子的话说,我俩在上面抹着炭灰研究石墙,着实“卿卿我我”了一阵子,胖子叫了好几声才意犹未尽地下去。我们沿着石台的废墟慢慢往下走,手还牵在一起——他一直没有松开,我更不会。走到一半的时候闷油瓶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远处,我也跟着停了下来,一起看去。
黄昏时分,太阳快要下山,浓郁的金黄色余韵照耀着整个峡谷,三叔的营地外面空无一人,一大半都被掩在树丛之后,从这个角度看去像个等待良人归来的女人一般娴静,再放眼看去便都是茂盛的树冠,深浅不一的绿被夕照染上了几分温柔,天空中没有云。
闷油瓶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收回视线看他,他也正望着我,眸光如余晖中静静流淌的河。野战罐头的味道在空气中四散,胖子大声吆喝开饭开饭,我们刚刚经历过生死浩劫,都受着伤,更加不可预知的巨大危险已经近在眼前,然而那一刻我的内心忽然无比的安宁,比我二十五年来活过的每分每秒都要安宁。那不是最美的景色,也不是最糟的,可是每当我想起塔木陀一行,这幅画面都第一个闪现在我的脑海中,仿佛那一路上所有的千辛万苦都是为了要像这样,与他同看一场日落。
我们饱餐了一顿,按照闷油瓶的指示执行“抓文锦”大计,这闷油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鬼畜体质,明明刚才还得人扶着,吃了一顿饭居然就能恢复到这种程度,追着文锦一眨眼就跑得不见了。胖子是天蓬转世,自然也是身手不凡,一个不小心,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惊悚就不用说了,最可气的是居然他娘的被蛇给耍的团团转,我怀疑自己的IQ卡是不是欠费了。不过也多亏了这些蛇精,我才能救到胖子。我拖着他壮硕的身躯误打误撞,又被三叔和黑眼镜所救,后来更是巧合地碰上了闷油瓶和文锦,最后大家一会合,连带着拖把那帮乌合之众,一起向西王母城的最深处进发。
经过一系列变故之后,我们到了地下的水道,我被拖把那帮人搅得很烦,要不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傻逼,刚才那些粽子根本就不会尸变。我一边恼怒一边又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耿耿于怀,连胖子都知道闷油瓶不会那么轻易白白送死,我却没想到,看到他被围在血尸堆里一下就抓狂了,也顾不上自己那两下三脚猫功夫,一心只想冲过去。
我抬头看了看闷油瓶,他走在最前面,文锦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地和他说一句什么,多数得不到回应,不过文锦大概了解闷油瓶的性格,并不在意。我承认看到他们之间这种默契我多少有点别扭。他们曾有着相同的经历,遭遇过相同的不测,都处在这个谜团的中心,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的。闷油瓶从发现文锦就开始心神不宁,此前从没有哪个人能对他产生这种影响,况且他因为我不配合他抓文锦竟然还跟我翻脸,靠,想起来就不爽。还说什么暗示过我以为我知道了,我他娘的知道个屁,我又不是他脑袋里养的鱼!起初在海底墓的时候我还怀疑过闷油瓶暗恋陈文锦,所以刚遇上他们的时候那叫一个晴天霹雳,晴天是捡回了闷油瓶找到了陈文锦,霹雳是这俩人怎么他娘的混到一起了。估计我当时心里想什么全摆在脸上了,表情比较精彩,闷油瓶瘫着脸冲我摇头的时候文锦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暧昧,都快和黑眼镜有一拼了,还主动撇清说她和闷油瓶是清白的,反而搞得我不好意思。
不过细想起来又有点不对劲,我怎么觉得文锦一早就知道我和闷油瓶之间有点什么事儿呢?后来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总拿眼睛询问似的去看闷油瓶,好像告不告诉我还得经过闷油瓶的审查批准才行,我靠,他又不是我家长!我更想不通的是,文锦说的事情,闷油瓶显然也是知道的,但既然他都不阻止文锦告诉我,那他干嘛不自己跟我说?为什么非要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我三叔不是吴三省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抬头瞪了闷油瓶的背影一眼,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台疑问制造机,这一路跟着他走下来,十万个为什么都不够我问。不过我那时非常有信心,我几乎可以确定这家伙也是喜欢我的,最不济至少也是对我有点意思的,我以为这个破油瓶子这下肯定逃不掉了,我以为我有的是机会,早晚可以抓住他问个明白。
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得意忘形。可是那个时候又怎么可能想到,我刚尝到的这一点点甜,竟要用那么多苦涩来抵。
是的,我失算了。他就在我眼前,就在我眼皮底下,义无反顾地钻进了陨石,快得我甚至来不及伸手抓住他。我想也没想地跟着他爬进去,但接连几次都失败了,我冲着他的身影用尽力气吼他的名字,那通道太狭窄他无法转身回头,他顿了顿,然后继续往里爬去。
我就知道他不会回头了。我看着他艰难地前进,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他一直没有停。久违的恐惧从我的身体里苏醒,感觉五脏六腑都结了冰,全身每个毛孔都从里往外泛着寒气。在青铜门前就是这样,在西王母城又是这样,他张起灵要离开,我从来都拦不住也追不上,这是我最大的悲哀。
后面的事情我无法清楚地记起,前六天还好一点,记得和拖把他们吵架干仗,胖子也特别反感他们,但那个时候他比我理智,主要都是在拉着我让我冷静,黑眼镜的立场好像也比较偏向我们这一边,记不太清了。六天之后拖把一帮人和黑眼镜都离开了,只剩下了我和胖子,这对我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虽然他们在这里一点用也没有,但这些人一走,似乎更加肯定闷油瓶和文锦不会出来了,这是人的一种不可避免的心理暗示。从那天开始我就进入了恍惚状态,记忆差不多全是空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想了什么,世界对我而言失去了概念。如果闷油瓶一直不回来,我怀疑自己会那样一直等到死。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披着毯子缩在那了。起初我不相信——实际上是不敢相信——他真的神志不清了,但后来证明这是事实。他蜷缩着靠在我身上,眼神没有焦点,全身不住发抖,我一只手紧紧揽住他,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护在我的心口,用脸颊去摩挲他的额头,他在我徒劳的安抚下依旧不停地颤抖着,身子往我的胸膛用力贴过来,像是在寻求庇护和依靠。
我曾肖想过无数次与闷油瓶拥抱的情景,无一例外都带着点甜蜜和羞涩,可是当我真的将他抱在怀里,我只觉得心如刀绞。
最后我们决定把食物都留给不知道会不会出来的文锦,饿着肚子拼出去。虽然是这样,我还是拿了小半袋压缩饼干——闷油瓶怎么看也不像在陨石里吃过饭的样子,我和胖子无所谓,但得给他带一点吃的。那一路上按理说真的是异常艰辛,可是我反而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可能是因为对疼痛和危险都已经麻木了,只剩下一定要活着出去的冷静和坚定。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胖子在前面打头阵,我拉着闷油瓶跟在后面。闷油瓶后来能走了,会自觉地跟着我们,但由于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变得有点神经质,非要拉着他才安心,他倒也乖乖地被我牵着走,起初像个傻子似的只会跟着,后来逐渐有了一点意识,看我要摔倒的时候还会伸手扶一下,只不过体力大不如前,神智也一直没有恢复清明。
三天之后,我们终于出了峡谷,看到了扎西,胖子几乎一下就晕了过去,我撑着一口气把闷油瓶的状况大概说了说,让他们把他安顿好,然后就不记得自己干什么了,好像洗了澡,好像吃了东西,又好像直接就睡了。
我天昏地暗睡了两天,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闷油瓶靠在帐篷上发呆,我愣愣地看了他好久,那种酸楚和欣慰交织的心情,没经历过的人恐怕无法体会。之后的几天我主要是陪闷油瓶发呆渡过,他一直都没有恢复清醒,和他说什么都没反应,看着我们就像是不认识一样,我心里的担忧越来越严重。胖子叫我不要自己吓自己,小哥过一阵子自然会好的,我只能点头,但是焦虑一点也无法缓解。
在回程的车上,胖子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了歌,在广袤荒凉的戈壁上反倒打动人心。想起我们这一路的种种经历,我听着听着就不可抑制地流下了眼泪。闷油瓶坐在我旁边,看到我哭了,茫然地伸过手来为我把眼泪擦掉,我却抓住他的手抵在眉心,低下头,泪如泉涌。
[盗墓笔记][瓶邪瓶]用我一生(2)(20110807103815)
再次回到格尔木,我们一行人直接住进了医院。除了潘子,我们的外伤都不是很严重,就连潘子只要静养一阵子也没有大碍,但是我丝毫没有松一口气,事实上说那是我最绝望的一段日子也不为过。闷油瓶的检查结果出来,几日以来盘旋在我心头的巨大阴影终于化为事实向我迎面砸了下来,我无处可躲,只能等着粉身碎骨——张起灵真的失忆了,他忘了我。
我至今都记得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那种感觉,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壳子,风一吹就能散了,无知无觉。说白了,就比死人多一口气而已。我在那条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白天,中间胖子来过,和我说了什么我忘了,也可能根本没听见过。晚上的时候医生下了班,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一下子就暗了下来。我站起来,眼前一黑直接摔倒了,我趴在地上等着那股头昏脑胀过去,恢复了视力,扶着椅子慢慢又站了起来,结果没走几步再次摔倒,这次是因为坐的时间太久,腿上没有知觉了。我贴着墙一步一步挪回闷油瓶的病房,他破天荒地既没有看天也没有看天花板,而是正望着门口,我就那么迎着他的视线一瘸一拐地走进去,在他旁边我自己的病床上坐下,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我很少能这样直接地与他四目相对。起初是因为对他存着几分敬畏,后来是害怕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逃避。我没有想到,等到我终于不再心虚不再胆怯以为自己总算可以和他对峙的时候,他却把我忘了。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淡然,看着我,毫无波澜。我突然想笑,笑他,也笑我自己。我笑他这个傻瓜,千辛万苦追寻一个答案,到头来却连问题都忘了我笑我自己这个更大的傻瓜,千里迢迢赶来这里,难道就为了发现爱他,然后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遗忘?
我睁着眼睛在床头坐了一夜,那天闷油瓶也没睡好,总醒,隔一阵子就睁开眼睛瞅瞅我。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我看到他又醒了,漆黑的眸子安静地望着我,我问他:“你看我干什么?”那时他的神智还没有完全恢复,一贯地没有反应,我接着道:“你是怕我疯了?还是怕我害你?还是怕我跑了?”闷油瓶还是没出声,于是我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在凌晨光线黯淡的病房里自言自语,我喃喃道:“你放心,放心吧。我不会疯的,至少现在不会……我不可能害你……我也不会走的。我不走……你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与其说是跟他说话,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我的精神支撑已经轰然倒塌,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切该怎么继续,我说出来的,都是我当时仅有的可以确定的东西。我根本没指望闷油瓶能把我的话听进去,然而等我说完,却发现他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着了。
闷油瓶失忆,我受创之大超过了自己的预想,我才明白有些痛苦不是你事先给自己打过预防针就能减轻的。他以前不肯给我的答案,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而他原本可以但却没能来得及告诉我的事情,我也已经无人可问了。他在塔木陀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蒙住我的眼睛吻我,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牵住了我的手,我再也不会知道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傻逼,拼了命地往前跑,以为路的尽头有我想要的一切,而实际上那里空无一物,连我出发的地方都不如。
我把事情跟二叔老实交代了以后,每天就和闷油瓶一样看着天花板发呆,不想动弹,也不愿意说话。闷油瓶本来就寡言,这下更是一整天都不发出一点声音,第一次主动开口是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撞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迷糊着问他怎么了,他认认真真地问我:“你是谁?”这三个字就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一下就清醒了,看了他半天,才叹气道:“我是吴邪,前几天不是跟你说过么,忘了?”闷油瓶看了我很久,没说话。
这个问题后来他又问过一遍,我连叹气的心思都没了,用手指沾了茶杯里的水把“吴邪”两个字一笔一划地写在床头柜上,像小学老师教小朋友识字一样指给他:“吴——邪,记住了吗?”闷油瓶看了看字,又看了看我,眼里似乎有些困惑,我看着他,心里真是万念俱灰。胖子说那时候一进我们的病房就像进了精神病院,一床一个自闭症,倒是很有夫妻相。
胖子这人最大的优点就在于只要一息尚存,不管条件多恶劣,都有本事活得风生水起。在格尔木后期我十分委顿,很多事情都是他在操持,甚至包括潘子也受到了他的照顾。回去之前他跟我商量把闷油瓶送进北京的医院,一来条件好,二来他可以照应。其实我本来想带闷油瓶回杭州,但是胖子说不妥,闷油瓶当初就是在长沙和杭州那边夹喇嘛夹来的,那边肯定有人知道他,他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有什么仇家,跟我回去就是羊入虎口。我一想在理,如今三叔不在了,道上的事我连个屁都不懂,根本保护不了闷油瓶,胖子在北京至少是有点根基的,那就先这么办吧。于是潘子走后,我们三人也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我们把闷油瓶送进了北京大学第一医院,隔天中午我刚给闷油瓶买好了午饭就被胖子拉出去喝酒,我一开始不想喝,被他大骂,后来我想拼命喝,结果他骂得更厉害了。他按住我倒酒的胳膊,狠狠抽了一口烟,说道:“操,行了小吴,你别他娘的抽风,胖爷我早就瞅你不对劲了。小哥那是丢了记忆,你他娘的是丢了魂儿还是怎么的?天天摆个寡妇脸,你想吓唬谁啊?小哥现在都这样了,咱们肯定不能放着他不管,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他娘的更要上,你搞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有个鸡巴用?你听胖爷的话,回家去,把自个儿拾掇拾掇,大吃一顿,吃完你就睡,啥都别想,睡醒了又是一条好汉。小哥就交给你胖爷我,放心,保管养的白白胖胖的还给你!”
所以说我特别欣赏胖子那种简单又洒脱的思维方式,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却往往最直接有效,反观我自己,老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或许就是因为想的太多。他一个糙老爷们儿,能特意拉我喝酒说这种话,估计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我没说什么,只是给自己的杯子满上,对着胖子一敬,干了。胖子啧了一声,乐了。人这一辈子能有个真正的生死之交绝非易事,就算没有闷油瓶,我这两年九死一生能交下胖子这朋友,也算不枉此行。
胖子一看该说的都说了,目的也达到了,就没再要酒,挥手叫服务员点了一堆肉菜,我看着上面浮了一层油一点食欲都没有,基本没动筷,反正晚上还要买饭回去和闷油瓶一起吃。后来胖子接了个电话匆匆结账要去铺子里,我又要了几个清淡一些的菜打包带走,两个人在饭店门口道别,我一个人步行回医院。
我记得那天北京是个阴天,风大得离谱,吹得尘土飞扬。饭店离医院大概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我一边走一边回想这一段荒唐的日子。自从确认闷油瓶失忆,我过的就是很无望的生活,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指望,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有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无数个想法,更多的时候还是一片空白,放任自己越来越麻木。
然而胖子的一番话把现实摆到了我面前:张起灵不会永远这样的,他总有一天会好,等他好了,他还是要去找他的过去,走他的老路。闷油瓶失忆之后就是一张白纸,就冲着过命的交情我和胖子也绝不可能袖手旁观,让他像无头苍蝇乱撞一般去盲目的追寻,更何况,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忍受他的消失。可是我现在这种一滩烂泥的状态,别说帮他了,我连跟上他都是妄想。所以胖子说的对,不管接下来要怎样,我都得先救我自己,因此我必须先离开他。因为我在他身边,沉沦是太容易的事情。
回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五点,闷油瓶正窝在床上睡觉,把自己裹得像个茧,脖子一圈围个密不透风,脸也藏在被子里,只露出黑黑的头发。他听到声音醒了过来,不甚清明地瞥我一眼,接着又闭上,把脑袋往被子和枕头里缩了缩。
我站在那看着他好笑,这一段时间以来我发现闷油瓶每次熟睡之后醒来时的样子都特别有意思,像小动物似的,跟他平时的光辉形象一点不相符。我纳闷以前怎么没发现,不知道是失忆的原因,还是说这家伙以前压根就没睡熟过。一念及此,心中又有些恻然,我弯腰拨了拨他的头发,对他道:“先别睡了,起来吃饭吧。”
闷油瓶眨了眨眼睛,明显地没睡醒,慢吞吞蹭起来,靠在床头抱着被子发呆。我一看他那架势,便把饭菜都摆好,筷子直接塞他手里,催他快吃。根据经验,这种时候绝不可以任由他发呆,他能把晚饭直接呆成宵夜。
我洗了手回来,正见闷油瓶面无表情把一大口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腮帮子鼓起来,他头发乱糟糟的,病号服松松垮垮,领子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那模样要多二有多二。我在那慢条斯理地拿毛巾擦着手欣赏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帮他把衣领整理好。闷油瓶像个被伺候惯了的大少爷,我整理前面的时候还仰起头配合了一下,我视线正对着他的喉结,直想一口咬下去。
我坐下来和他一起吃饭,饭菜虽然有点凉了,口味倒不错,比刚才胖子点那一桌子强多了。我估计我是没救了,看着他专心致志吃东西的样子,越看越舍不得走。闷油瓶失忆之后对我流露出一种天然的亲近,从西王母城出来的路上我就发现了,如果胖子去拉他,他只会毫无反应地被牵着走,但如果换成我,他就会很自然地拉着我。那个时候他神志不清,意识应该是完全空白,所以这就像是出自本能的生理反应一样。我听说过有的人失忆之后仍然会保留着一些类似于潜意识的习惯,这些习惯出自日积月累或强烈的刺激,因此能够根深蒂固,一些医生就是通过这些线索帮助病人恢复记忆。可问题在于,我和闷油瓶认识一年左右,日积月累绝对谈不上,虽然经历过不少事,但他那个人明显不是我刺激得了的,他不刺激我就不错了,这真有点儿无法解释。
另外由于一开始闷油瓶的自理能力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基本除了上厕所以外的事情我都多少伸出过援手,后来随着他的恢复这种状况改善了很多,但闷油瓶似乎已经对我的肢体接触习以为常了,甚至我偶尔趁机偷吃他豆腐他也没表现出任何不适,当然这也很可能是因为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有时候我还是会和他没话找话,可惜我自己也是一团乱麻,说的东西常常乱七八糟,不过闷油瓶很给面子,虽然几乎不答腔,但还真的没睡着过,每次都睁着眼木着脸听我语无伦次。有几次我醒来时还撞到他盯着我看,黑沉沉的一双眼睛,眉宇宁定,这从格尔木就开始了,起初我还会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还是有什么话要说,可这种时候他从来不理我,每次都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我看他也确实不是有事的样子,只能心说你看吧看吧,反正老子都能看回来。
……所以说,在胖子看来,闷油瓶什么都没有了还没颓废,我颓个什么劲?他不会知道,我其实不是颓废,我只是……安于现状。这些日子,是我和闷油瓶相识以来度过的最平静柔和的时光。我受够了他的隐瞒和无法靠近,对他的离去怀有彻骨的恐惧,所以我宁可不要真相不问前程,闭目塞听,过一天算一天。没有回忆又如何,至少现在他每时每刻都在我眼前。
现在想来,这样的心情有点可怜,有点自私,其实我只是不想再去尝那种无论如何也爱不到他的无力感。
那天晚上我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喝着西北风抽光了一整包烟。人一旦清醒过来就很难再自欺欺人。我自问,就算现在的一切可以继续维持下去,我真的能安心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道理很简单,我不在乎那些前尘旧事,但张起灵在乎,而我在乎他。于是我别无选择。事到如今我已经可以接受他忘了这个世界忘了我,可是多少次,我无法面对他对着镜子或者自己的双手时脸上茫然而寂寥的神情。
我搓了搓被吹得生疼的脸颊,终于给胖子打了电话叫他帮我订张机票。我心说吴邪你不能这么操蛋,想把他留住没错,但是这事儿你得等他自己愿意。所以在这之前,趁着人家不在状态的时候,你他娘的是不是表现一下,干点儿力所能及的啊?
第二天一早我便出门和胖子一起去给闷油瓶找看护,挑了整整一上午,胖子一脸无可奈何地说皇帝选妃都没我这么挑剔,最后敲定的是一个姓徐的中年男人。胖子给我订的是晚上五点的机票,我磨蹭到两点多才打点好,坐在床边琢磨怎么跟闷油瓶告个别,十八相送就免了,他抱住我大腿含泪挽留的情形只适合在梦里出现……正盯着他瞎想呢,不料他刚好欣赏完了蓝天白云回过头来,一时间四目相对默默无语,气氛太好以至于我脑子短路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等我说话,我咳了一声,尴尬道:“呃,小哥,那……那我就走了?”
对天发誓,我原本是要把这个句子用陈述语气说出来的。
闷油瓶看了看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我不禁叹气。昨天晚上也是这样,我跟他说我要回杭州一趟得过几天才能再回来,他把视线转到我脸上,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没别的表示,没过多久就睡了。徒留我看着他背对我的身影,心头五味陈杂。
我俯身帮他把背角掖好,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跟真睡着了似的。我有点无奈地看着他,这人总是把自己的一切都隐藏到那副最平静的表情后面,心思深得叫人无从揣测。我走了出去,带上门之前又朝里面看了看,闷油瓶躺在床上没动过,下午的阳光把白色的病房照得亮堂堂空荡荡的。我胸口堵得慌,忽然伤感起来,觉得好像是我,把他丢给了这满满一屋子的寂寞。
一直以来杭州就是我的现实生活。前几次玩命回来,都会产生劫后余生的喜悦,并且再也不想脱离这个正常的轨道。可是这一次,当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看到周围熟悉的一切,窗外阳光灿烂空气清新,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恍惚间甚至怀疑这只是我趴在闷油瓶床头打盹时的某个短暂梦境。说起来好笑,以前老觉着那些在斗里的遭遇像是噩梦,现在却正好反了过来。庄周梦蝶,醒后不知自己是人是蝶,没想到我这辈子也能达到这样高深的境界。
我立即着手于这段时间积压的琐事。给潘子打了电话,然后乖乖去二叔那领骂,开车到我的小铺子,发现它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先把打瞌睡的王盟拎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训一顿再说别的,又查了最近的单据账目,最后回家吃了顿饭,顺便继续接受爹妈的再教育。
什么都没变,老爸严肃老妈唠叨,王盟赚来的钱依然还不够给他自己开工资,二叔绵里藏针不怒自威,潘子听声音沧桑了很多,但仍是三叔的死忠粉丝。杭州也还是车水马龙,我的铺子照样门可罗雀。
什么都没变,除了我。
我知道,从前那个游手好闲无忧无虑的小老板已经一去不返了。这一年的经历,说是好奇心战胜一切也好,说是被拉下水也罢,一旦老子不乐意了,随时可以甩手不干。然而如今,我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不管我身在局中还是局外,这条路都必须要走到底了,我再也无法中途退出。
说起来难免叫人不平衡,同样是倒斗,我爷爷能赚个家大业大,三叔能赚出半壁江山,就连王胖子也是钵满盆盈,怎么一轮到我,这不仅不赚钱,反而倒贴,不仅倒贴,而且还他娘的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不过转念一想,要是真能赚回个闷油瓶,不管是用来镇店还是镇宅,倒也都算超值了。这么一寻思我就乐了,他娘的,敢情老子做的是比古玩还牛逼的买卖,一辈子不开张,开张吃一辈子!
起初的几天忙碌之后,事情渐渐少了。人可能都这样,非要等到心里有了牵绊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以前过的是多么无牵无挂的日子。我惦记闷油瓶,又不好总给胖子打电话,心里装着事干什么都毛躁,闲下来在铺子里不是发呆就是修理王盟。我一看这样下去不行啊,等情况再稳定一点,我还是得尽早返回北京,老这么身在杭州心在京,别说我自己难受,王盟都快被我整出毛病了。
我原计划在家老老实实待满半个月就走,我以为我够心急了,没想到有人比我还急,我到家才十天,就接到了胖子的电话。
那天早上我不到六点就醒了,难受醒的。我做了一堆乱糟糟的梦,每个梦里都在等闷油瓶,只有我一个人,在海底墓,在青铜门前,在三叔家楼下,在殒玉外,在格尔木疗养院,甚至还有莫名其妙的我不认识的地方,我始终在等,他始终没来,我一面笃信这家伙一定会来的,一面又止不住心里的悲伤和绝望,醒来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