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从塔木陀回来之后我常常做梦,梦到的都是经历过的事,时而清晰时而混乱,我都习惯了。爬起来去冲了个澡,擦着头发,想起梦里一直放我鸽子的闷油瓶,又介意起来,打算给胖子打个电话,一看时间才六点半,寻思着是不是太早了点,拿过手机才发现竟然没电自动关机了。我公寓的固定电话欠费停掉了,一直没管,回来之后都是在用手机联系,从没关过机。我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是属乌鸦的,果然一开机就进来一条信息,是胖子半夜发来的,叫我看到了马上给他打电话。他没说是什么事情,但用脚趾头都想得到,能让胖爷三更半夜发信息的,绝对不会是中了五百万向我报喜。
我拨通电话,跟着长音深呼吸,响了几声胖子接了起来。我说:“喂,胖子,怎——”,话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排山倒海的男高音:“喂!小吴!口口声声说有事情第一时间联系你,你他娘的关什么机?你到底还要不要对小哥负责任?!胖爷我告诉你!小哥他出事儿了!!”
饶是我有心理准备,听了这个还是一阵天旋地转,闷油瓶都那样了,还……还能出什么事?我不敢想。我把头抵在墙上,闭着眼睛,控制不住地嗓子发硬,“他怎么了……你说吧。”
胖子大概本想吓唬吓唬我,不料一句话就把我秒杀了,顿时不咆哮了,解释道:“哎,你也别急,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就是吧……他娘的,小哥他……他好像有点抽风。”
两个小时后,我坐在萧山机场,捧着一杯咖啡,不想喝,只想吐。胖子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了一下,昨天晚上护士去给闷油瓶拔点滴针头,发现他睡得不安稳,像在做噩梦,皱着眉满头是汗,正打算叫醒他,结果还没碰到闷油瓶他忽然睁眼一把扣住了她的喉咙,小护士当场连叫都叫不出来,一路被拎着脖子扔到了病房外面。从那之后,不管是医生护士保安还是王胖子,任何有生命体都没能踏进闷油瓶的病房超过三步——进去一个扔出来一个,进去两个扔出来一双。
放下电话我就冲向机场,最近的航班是九点,但没票了,最后买的是十点十分的。我在候机厅里坐立不安,胃里拧着劲儿疼,想起早上什么也没吃,就买了杯咖啡,喝了两口,觉得根本咽不下去,全在嗓子眼儿堵着,一低头就能吐出来。杭州下雨了,好在不大,我很怕飞机不能起飞。如果一切顺利,我大概五个半小时后能到医院,如果倒数计时,可以从一万九千八百数到零。我感觉有人拿着砂纸在我的神经上刺啦刺啦来回地磨。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外面还围着一群人,胖子脸上甚至挂了彩,据说是被闷油瓶甩出来的针头误伤的。我推门就要进去,胖子拦了我一下,旁边的医生赶忙说病人现在情绪异常并伴有暴力倾向最好不要靠近他等他体力耗尽了我们会采取措施……。我挥开胖子的手,心说放你娘的屁你懂不懂什么叫暴力,闷油瓶要是真有暴力倾向这里早他娘的出人命了,再说闷油瓶是什么体力什么毅力,一直撑到死那种缺心眼的事情他都干得出来,这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悲惨往事,要我这个时候放他一个人在里面不管,不如直接把我也撂倒。
我握住门把,说了句“你们都别进来”,然后四肢同时发力一气呵成推开门就挤了进去。果然,还没站稳就见一道人影飞速掠过来,随即我就被卡住了脖子不断往后推,我早有准备,一把抱住他,同时勾起腿一脚把门踹上。闷油瓶没料到这次进来的这个和之前的不是一个路数,一看门关了,另一只手立即扳着我的肩膀想把我从他身上掰下来,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搂住他不放,根本不去管自己还能不能喘气,心说这脖子今天就送给你了,你爱怎么玩怎么玩,拧断它老子也利索!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的时间前后不过几秒钟,我的身手从来没这么快过。最后他一手卡着我的脖子一手推着我的肩,我两只手在他背后死死扣在一起,两个人扭成一团砰地一声撞在了门上,我立刻听到外面贴着门板听动静的胖子大骂了一声。
门外嘈杂了一阵子,然后胖子试探着问:“小吴,小哥打你了?”又自言自语:“不是吧……他还真下得去手?妈的,还以为他舍不得揍你呢!”
我没空理他。这时我才看清了闷油瓶的脸,啧啧,冷得跟刚从冰箱拿出来似的。同时他也才看清是我,扣在我脖子上的手一下就撤了力,手指还动了动,好像要给我揉揉似的。闷油瓶的神色一瞬间有点复杂,他轻声对我道:“你来了。”
我喘着气,虽然闷油瓶明显没打算置人于死地,但被他的手劲儿勒一会儿肯定不好受,我哑着嗓子道:“你这样我能不来吗!”
闷油瓶闻言抿了抿嘴,像个做错事又拉不下脸认错的倔小孩,我看得一愣。刚要问他发什么疯,他却将手掌无比亲昵地贴上我的脸颊,开口道:“你怎么——”,这话还没说完,他好像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咦”了一声,奇怪地向四周看了看,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不可置信地瞪着我,表情居然和在海底墓恢复记忆时有些相似,然后他眼神骤然狂乱起来,那就是标准的精神错乱的样子,他开始往后退,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只手虚弱地推开我,喃喃道:“不对,不是这样的……不对不对!怎么回事?”
我慌忙抓住他,他两只手都去捂自己的头,双目紧闭,额头上很快有冷汗渗出来,模样非常痛苦。我被这突发的变故吓坏了,赶忙又把他抱紧,他挥舞着手臂想要挣脱我,又想去敲自己的头,不断后退,我被他带得往前走了两步,一看这样不行啊,四周没依靠我根本制不住他,咬牙一使劲转了个身把他压在了墙上。
闷油瓶脱力了一般顺着墙往下滑,坐到了地上,我被他带得半跪在了他面前,他一直像抓狂一样抱着自己的头,不时还想从我怀里挣开,混乱间我身上挨了好几下。他难受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的心像给人用手使劲捏住了似的,不顾他的挣扎把他紧紧抱住,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叫他的名字,也不记得口不择言地到底说了什么。闷油瓶忽然睁开眼看我,我不知道他是否清醒,那眼中尽是令人心悸的痛苦。突然,他一头撞在我的锁骨上,险些把我撞翻,他发狠地抱住我,手臂箍在我身上不断施力,我怀疑我的肋骨都快塌了,我也用尽全力搂住他,不断摩挲他的头发和脖子,在他耳边反复说着安抚的话。
我们的身体密不透风地挤在一起,我感受着他的颤抖,粗喘,还有被拼命压制在喉咙中的低吼。这个习惯逞强的男人,曾多少次负伤中毒体力透支,从来没吭过一声。我不知道他在承受着怎样的折磨,我宁愿它降临在我身上。
大概过了十几个比小时还漫长的分钟,我感觉身上的力道逐渐消失了,闷油瓶终于平静下来。我不敢松手,还紧张地半抱着他。他用手抹了把脸,仰面向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过了半晌,闷油瓶才疲惫地开口:“没事了……吴邪。”他在说吴邪两个字之前眉头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声音比往常更低,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
我虚脱般一下瘫坐在地上,平复着心跳,过了一会,才挨过去和他并排靠着。病房中只剩下我们逐渐平缓的呼吸声,还有门外传来的零星响动。我侧头去看闷油瓶,他眉边尚有没擦去的汗水,看上去疲倦不堪。我伸出左手,覆盖住他放在身侧的右手。他的手很凉,掌心还有未干的汗湿。闷油瓶一直闭着眼睛靠着墙,我知道他没睡着。他任我握住他的手,没有回应,也没有挣脱。
我们静静地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虽然闷油瓶没有任何示弱的举动,没有一丁点寻求帮助的姿态,但我就是知道了——他需要我。这种需要并非是要我为他做什么,甚至也不想从我这里获得任何东西,但是至少某些时刻,他需要知道,我在这里。正如我对他一样。
我坐在他身边,感到有力量缓慢但源源不绝地注入身心,自塔木陀以来一直摆脱不掉的濒临崩溃的虚弱和迷茫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张起灵需要我,这感觉强烈到无法怀疑,再没什么比这更让我坚强,再没什么比这更让我勇敢。
后来,在和闷油瓶经历了更多事情之后,我才明白我那天的那种自信到底从何而来——如果一个人真的爱你,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你也一定会感受到。
由于胖子之前再三保证闷油瓶不会伤人医院才没有采取极端措施,医护人员都进来后大家都松了口气。胖子看到我俩没有重大伤亡,很是欣慰,对我道:“行啊天真,能耐不小,快教教你胖爷,怎么收服小哥的?”
“什么收不收的,小哥都一个人战斗了快一天了,也是会累的。”
“扯淡!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小哥那是什么体力!想当初在西王母那老妖婆的地盘上……”
“哎,胖爷!”我一听这说起来又没边了,赶忙打断他,“先别想当初,您先想想小哥二十来个小时粒米未进了,能先去给他买份饭吗?”本来我打算自己去的,结果一坐下就不想动了,这会儿才觉出来,刚才慌乱中身上好几个地方被那混世魔王打得生疼。
“那你吃了么,吴邪?”闷油瓶突然在边上冒出一句。
我一想对啊,他娘的我自己还没吃饭呢!刚想让胖子多买点,就见他一脸悲愤摸着肚皮道:“操,不说都忘了,老子也没有吃饭!”说完就一边念叨着红烧肉酱肘子一边骂骂咧咧地出门。
我嘱咐他别全买荤的,看着就反胃,他说要在路边摘一把草给我吃。我笑着看了一眼闷油瓶,他一贯地置身事外,但是真怪,他一好,每个人都轻松。
我又陪闷油瓶做了几项检查,最后再回到病房把他安顿好。医生解释说神志失常的患者有类似的行为其实并不少见,只不过这一位武力值太高了点,不然早就控制住了。我和胖子还去慰问了一下那个护士,小姑娘吓得够呛,胖子自告奋勇请人家吃饭,我嫌烦表示不去了,正中胖子下怀。我看了那姑娘脖子上的淤痕,刁钻准确的位置令人心惊,闷油瓶出手的时候绝对动了杀心,只不过及时收住了。
当晚我就住在了医院。劳顿一天,晚上我第一次比闷油瓶睡得还早,半夜上厕所回来,看到他在那睡得挺沉。侧躺,半蜷着身体,右手放在枕边,呼吸安稳。我突然想起去云顶天宫的途中,他也是这一模一样的姿势睡在火车上。那竟然只是数月之前。
我在他的床头慢慢蹲下来,近乎痴迷地看着他,伸出手想碰碰他,又怕把他吵醒。后来蹲累了,我就靠着床头柜坐了下来,不知不觉似乎睡着了,朦胧中感到有什么东西慢慢划过我的额头,然后是眼眶,像羽毛那么轻。我挣扎着张开双眼,看到闷油瓶正收回他的手,他看上去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我等着,但他只是无声地望着我,直到我终于撑不住再次陷入黑暗。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严重怀疑我又乱做梦了,可是这又无法解释:为什么我在地上睡着,却在床上醒来?而且这事儿连问都没法问,毕竟吴邪,你半夜趴在人家床头干啥?
闷油瓶很快恢复了常态,没事儿就睡觉,睡醒就发呆,跟以前没两样。我问过他几次怎么回事,他只是摇摇头,不说话。最后我直接问他到底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搞得那么激动,闷油瓶看了我一眼,转开视线沉默良久,才道:“没什么”,顿了顿又补充:“当时头脑很乱,我也不清楚。”
他没说实话。他每次当着我的面撒谎都这样,把自己的脸速冻上,并且死都不看我的眼睛。
他的痛苦,突如其来的失控,还有下意识的没有防备和顾忌的亲密,他不肯告诉我原因。我想知道,比什么都想,但不会再问。闷油瓶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没用的,而且他不想说一定有他的理由,何必让他为难。
我又在医院住了两天。这次走得太匆忙,除了钱和电话啥都没带,而且也没有换洗衣服,再住下去就得扒闷油瓶的病号服穿了,于是不得不返回杭州。
走之前我给闷油瓶买了部手机,告诉他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虽然老徐和医生那里都有我们的联系方式,但那不一样。
我像个尽职尽责的促销员一样坐在闷油瓶床头给他讲解手机的种种用途,他兴趣缺缺地看着我摆弄。我觉着有点对不住他,人家以前手握黑金古刀,玩的是野鸡脖子和双鳞大蟒,现在叫人家握着手机,玩贪食蛇……太委屈他了。
最后我把手机塞到他手里,调出通讯录,里面存好了两个号码,第一个是胖子,第二个是我。我对他道:“你打一个试试。”
闷油瓶盯着屏幕看了看,然后拨通了我的电话。
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我接起来,习惯性地“喂”了一声。
闷油瓶听着电话,抬起头看我。
他总有本事随意把我的时间拉长或者缩短。那几秒钟无声无息地慢了下来,像电影里缓缓定格的镜头,笼罩着优美而虚幻的光。他的瞳仁真黑,我一下就陷进去了。过了好一会我才发出声音,叹息般说道:“就是这样……你记住了吗?”
他宁静地望着我,声音在我的面前和耳边同时响起,他说:“记住了。”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了北京杭州两地奔波的生涯。基本上只要在杭州待满一个礼拜就心急火燎地往北京跑,在北京住上个十来天再返回,像我以前嘲笑过的任何一个恋爱中的白痴一样,孜孜不倦地为祖国的交通运输事业做着贡献。这要是在古代,京杭大运河就是为我修的。
我猜北京最期待我的人不是闷油瓶,而是老徐,他的费用是月结的,我一去就叫他回家,薪水一分不少,我就是他的带薪假期,换谁谁不爱?有次王盟吃饱了撑的问我跑北京这么勤,是不是在首都给他找了个老板娘?见我抬手作势要抽他,立马溜得比猴子还快。我顺手摸了摸耳朵,其实吧,还真不太想反驳他。
闷油瓶一天天清明起来,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再没发生过任何意外状况。医生又对他那天的反常作出了许多种假设和推测,但是由于当事人的非暴力不合作,还是无法得知确切原因。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照实说是去年二月,他听了,好像有些惊讶,发了一会呆。从那以后,我逐渐地给他讲了以前的事,只是把下斗的经历和各种离奇见闻和他说了说,完全是陈述客观事实,我觉得没必要把我的猜测告诉他。至于我和他的那些事,我没有说,也没法说。
他会认真听我讲,偶尔提问,后来零星想起了一些片段,也会说一两句。如果对象是闷油瓶,这种对话模式大约已经可以称为交谈。失忆并没有改变他,他依然镇定淡然,不过有的时候,我又确实觉得他不一样了,如果说他以前的眼神是冰,现在的就是冰面融化之后安静而清冽的水流,我被他那么看着,老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我喜欢他陷入思索的样子,目光明澈,这让我欣慰。安宁的气息又回到他身上,再向四周渲染开来,而我就沉浸在这独属于他的失而复得的气场里。
闷油瓶的状况稳定后,我不得不抽出更多的时间留在杭州,偶尔还得跑长沙,忙得晕头转向。我开始打电话给他,这是个艰难的尝试,任凭我如何绞尽脑汁,也无法让通话时间突破一分钟。闷油瓶每次接电话都不慢,也算有问必答,要怪就怪我对他打怵,只能问出“吃了吗”“睡了吗”这样白水煮青菜的问题,闷油瓶一个语气词就能打发掉。一开始还会主动和他汇报一下杭州这边打听消息的情况,但是由于一直没什么进展,也就不再说出来给他添堵。饶是我在跟他自说自话这方面已经相当奋勇,也难免感到无以为继。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毕竟闷油瓶在电话里和我闲话家常侃侃而谈这种事,想想都毛骨悚然。
只有一次例外。那天晚上一个大学同学从国外回来,我被拉出去一起喝酒。回到家已经半夜,喝的有点高,躺在床上兴奋得不行,特想给闷油瓶打电话,就按按那几个数字也行。翻来覆去半天,还是借着酒劲壮着胆子拨了他的号码。这个时间他肯定睡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以前我绝不会多喝了几杯就三更半夜做这么无聊的事,我变得不大正常了。
他没关机。我突然紧张起来,想挂断也来不及了。第三声长音还没响完电话就被接了起来,闷油瓶一向清醒得快,声音里并没多少睡意,他有些疑惑,“吴邪?”
“呃,小小哥——”,我一下卡壳了,我根本不知道要和他说啥,一时的冲动和胆色纷纷落跑,“小哥,你你睡了吧?那啥,我我吵醒你了吗?”
耳边传来一阵很轻的被单摩擦的声响,我幻想闷油瓶支起上身靠在床头的样子,忽然有点口渴。他没回答我的缺钙问题,转而反问:“什么事?”
“啊?啊,没什么事。其实其实就是……”想你了,这仨字儿撕了我的嘴我都说不出来。我急得直冒汗,企图从脑内搜索出一件能放在此时此刻说的事,但大脑反馈说没有与搜索条件匹配的项。我支吾了半天,只能认命道:“真没什么事儿。”
闷油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在惴惴不安中听到他淡淡地问:“怎么不睡觉?”
我一看表,十二点四十。吴邪你个白痴!为什么不事先编好瞎话!
“我睡不着。”自暴自弃,实话实说。
闷油瓶又静了一会儿,我愈发忐忑。正在猜测他对这一通午夜热线有什么看法,他已经切换到了下一话题:“你明天来?”
想起照例我都是进京前一天和他联系的,提起这个我就头大,忍不住向他吐苦水:“我倒是想,可我根本走不了!你不知道,现在三叔不在服务区,我二叔把之前修理他的精力都花到我身上了,盯我盯得紧着呢。我——”,舌头有点发直,喝多了果然不适合多说话,“我怎——么也得下周才能去。”
闷油瓶应了一声,紧接着问:“你在哪?”
“呃?”喝了酒脑子果然不够转,今晚总跟不上他思路,“我?我在家啊。”
“你自己?”
“不然还有谁?”我有点好笑,以往都是我问他答,今天角色对调,世界真奇妙,“怎么了?”
“没什么。”
“哦。”
“吴邪。”
“嗯?”
“你别喝太多酒。”
我懵了一下,好像被兜头泼了一盆水,但这水不是凉的,是温热的,湿淋淋的从头到脚都温润起来。我顿了两秒钟,开始捧着手机迫切地解释:“我没喝酒,不是,我是说我现在没喝,我已经喝完了。是和几个老同学聚会,就在饭店吃了顿饭。我喝的不多,真的。没喝醉。真没喝多。”
闷油瓶耐心地听完我的语无伦次,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他问我:“现在睡得着了吗?”
“……嗯。”更睡不着了。
挂断电话,我对着手机屏幕修炼斗鸡眼,两分十一秒,打破历史记录,我赚翻了。
我抓过枕头蒙在脸上,“别喝太多酒”“现在睡得着了吗”……这有什么含意吗?这没有吗?这代表什么吗?这不代表什么吗?妈的,我是不是应该揪花瓣验证一下?
在医院住了八个星期之后,闷油瓶身上的伤总算好了个大概。那么个上天入地的主儿,窝在医院里这么长时间我都替他憋屈,于是赶上一天风和日丽诸事皆宜,我问他:“小哥,想不想出去转转?”
闷油瓶略有迟疑地看着我真诚的双眼。不反对,我就当他默认。
他和我身材差不多,正好我那次多带了一条牛仔裤,又给他挑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他穿着正合适。闷油瓶这么一打扮就跟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我暗自琢磨着下回给他买点花红柳绿的衣裳,怎么恶俗怎么收拾他,抹他一身人间烟火。
身在伟大的首都,又同是好汉,我决定第一站先带领闷油瓶去万里长城。闷油瓶是一件好行李,他不仅可以负重,还能在必要时刻发出警报防止迷路,有好几次我刚要拐弯就被他拉住手腕,听他淡然道:“吴邪,这条路我们已经走过了。”我是学建筑出身,方向感其实不差,只是第一次和闷油瓶走在现代的到处都是活人的街道上,有点晕而已。
到了山海关入口都已经是下午了。长城虽然早就已经混了个眼熟,但只有亲身站在那里,看到那千古苍凉的城墙盘踞山岳的壮丽景象,才能真切感受到那种雄浑的气魄。我彻底理解了二叔为什么会成为秦始皇的粉丝,面对真正牛逼的人和事,崇拜只是自然反应。
我胸中豪情万千,一时不知该如何抒发,“小哥”,我叫了闷油瓶一声,他默默等着我的下文,结果我憋了半天,居然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小哥,对不起,不是有意恶搞你,只是最近惯性思维了。
闷油瓶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脑子出毛病的不是他,是我。
后来我就经常把闷油瓶从医院里偷渡出去,第二次我们去了后海,来北京好几次了,这地方还真没来过。到那一看,就觉得这水挺小,这都能叫海,西湖也能叫西海了。边上一溜酒吧店面,我和闷油瓶就跟出来遛弯儿的老头子似的,走马观花兜了一圈儿,一点进去坐坐的意思都没。
我们吃了奶酪豆汁驴打滚,闷油瓶吃什么都像在吃压缩饼干,看脸色完全猜不出他是觉得美味还是恨不得吐出来。我就不行了,那个豆汁喝了一口几乎没马上喷出来,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去。原本以为这玩意应该和绿豆汤差不多,没想到竟然是那个味道,好像馊了的豆浆。我再不肯喝第二口,愁眉苦脸地捧着碗。闷油瓶把他那碗喝完了,抬眼见我一副悔不当初的神色,用眼神提问。我苦笑道:“实在受不了这个味儿……”。闷油瓶“啧”了一声,拿过我手里的碗,大大方方地一口一口全喝光了。
我有些呆傻地看着他,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接过空碗,干巴巴道:“小哥,那我再去买一碗,你等我一下。”
闷油瓶用很奇怪的表情问我:“怎么还买?”
“啊?你不是喜欢喝?”
他抽出我手里的纸巾擦了擦嘴,摇头道:“不喜欢”,说着拽我一把,甩开步子,很酷地走了。
还有一次,为了满足我的口腹之欲,我俩去了那条挺有名的鬼街。胖子说那地方都是外地人才去,其实没啥意思,我们走了一圈下来,果然没特别有食欲的。最后看到一家招牌上写麻辣小龙虾两块钱一只,我突然来了兴致,拉着闷油瓶进去坐下,点了两个凉菜,几瓶冰镇啤酒,服务员问要多少虾,我算了算,说先来两百块钱的吧。
我平时很少食辣,可这东西越辣越香,吃上就停不下来。我很快就辣的直冒烟,连喝几大口啤酒,嘴还是麻麻的。闷油瓶吃了几个就不碰了,我问他怎么着,不好吃?不爱吃?再点个什么菜?
他摇了摇头,没搭理我,又慢悠悠夹起一只虾。只见他用奇长的两根手指夹住虾身的后半部分,左手巧妙地扭开虾头,然后捏着露出的虾肉,稍用力一拉,整颗虾就像被淋了油一样滑溜溜地从壳里褪了出来,连细小的尾部也连在一起,完整,又除掉了头部不能吃的那部分,而剩下的虾壳也完好无损,摆好了就和没扒过的一模一样。我看的惊叹不已,心说早知道这两根黄金手指这么好用,我小时候也该练练的。
闷油瓶扒完一只放在了自己盘中,又拿起另一只。我看着那灵活的手法,由衷赞美道:“小哥,你可真会扒虾!”
说完了才觉得这话有点歧义,我赶忙补救道:“我是说,你扒虾扒得真好。”
……好像还是不对劲儿。我不死心地继续解释:“我的意思是……”
“吴邪”,闷油瓶打断我,他把他的盘子推到我面前,又把我的拿到他自己手边,扬了扬下巴,淡淡道:“吃吧”。
我低下头,和眼前码的整整齐齐的一盘虾肉面面相觑。
再抬起头,闷油瓶正面不改色地拧开一颗崭新的小虾头。
结果那天,坐在小餐馆临街的位子上,闷油瓶扒了整整169只小龙虾,自己没吃几个,几乎全进了我肚里,吃得我嘴都没知觉了。他坐在我对面,不时闲散地看看外面的街道,手上不停,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几岁青年,熟练又有点无聊地剥出一个个完整的虾肉,就像他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以后还会再做无数次,那么温柔,那么平淡。从格尔木回来后,我的心情第一次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