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都是同学

【男大十八变】

文茶生刚拧开门锁,贺清就打来电话。他手里拎满了购物袋,手机在兜里嗡嗡震个不停,他手忙脚乱地一着急,直接把手机蹭掉在地上,砸出一声令人心痛的闷响。

通话来不及接听自动挂断了,又马上再次震动起来。他皱着脸在地上划开接听再把手机捡起来,不太客气地说:“干什么呀?”

“吃炸药啦?”贺清声音传过来,“干嘛呢。”

“提着东西,害我把手机摔了。”文茶生一袋一袋把购物袋拎进屋,关上门换鞋,把手机开了免提放桌上。

贺清说:“你那手机早该换了。你看群没?”

“什么群?”

“高中班群,这周末聚会。”

文茶生还没开口,贺清先一步截住他:“本地的都得来,班长特地说了,小文再不给面子,她就要上门来堵人了。”

文茶生想了想高中班长的样子,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贺清说话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文茶生没回话,他又转而问:“你还记得戍延吗?”

“……嗯,”文茶生把手机拿起来进厨房,把买的东西随便分分类塞进冰箱,有点迟疑,“怎么了?”

“听说他这次也来。”贺清有点八卦,“这么多年销声匿迹的,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小文你说呢?”

“我怎么会知道。”文茶生拿起牛奶看保质期,瘪着嘴嘟囔,“我和他又没有联系。”

贺清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扯八卦,但文茶生已经走神了,左耳进右耳出,直到贺清提高嗓门说:“礼拜六晚上,地址发给你了啊!要不要我来接你啊?”

他才慢悠悠回过神:“哦,不用。我自己坐车去吧。”

他的手机多通话几分钟就烫手,贺清发来的地址立刻被不停刷出新消息的高中班级群给顶下去了,文茶生两只手交替着拿手机,微微皱着眉把聊天记录拉到最顶上,一目十行地扫下来。全是些没意义的口水话,他看了半天看得眼花缭乱,呼了口气,退出去给贺清回个知道了。

班长把聚会订在高中附近一个酒店,邀请了当年的班主任和几个任课老师。六中离文茶生租在市区的房子挺远的,公交坐到终点站,下车还得走十几分钟。他懒得走路,找了个共享自行车骑上,到店里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了。

贺清在门口等着,远远看到他慢吞吞锁车插着口袋走过来,没忍住加快几步过来拉他:“都迟到了还磨磨蹭蹭的,还以为你又放大伙鸽子呢,特意派我出来接你。”

“刚两分钟而已,”文茶生问,“难道全都到了吗?”

“差不多了,吴老师还没来。”

文茶生心里犯嘀咕,他们前两年也聚会,一般人都来得不怎么齐,今年不知是怎么了。

还没进包厢就听到谁的大嗓门:“我早说吧,人戍延可大变样了,现在信了?”

文茶生脚下顿了一下,被贺清拉着胳膊走,差点绊到门框。班长正对着门坐,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小文也来了!怎么样,这次算是把人给你们都招呼齐了吧?可费我老劲了。”

顿时屋里三四十多号人全转过来看他们。文茶生还想偷摸溜进去呢,这下不得不站在原地,尴尬地冲大伙儿笑了一下。他面前一个同学笑道:“小文也是好久不见啊!稀客还迟到,等会记得罚两杯。”又喊服务生:“这边麻烦加个凳子!”

文茶生没什么特别熟的人,坐哪儿都无所谓,见他们已经挪挪腾腾给他挤出来个位置,于是就在这留下了。

贺清还拉着他的小臂,他默默把他的手拂下去,说:“你过去坐吧。”

贺清看着他想了想:“你要不跟我一起过去?”

他还没说话,给他让座位的同学先笑了:“你俩还这么好啊。放心吧清哥,我又不会把你们小文给吃了。”

桌上的人又开始打趣,说他俩亲兄弟似的,十年如一日好得穿一条裤子。文茶生实在不愿意当话题中心,轻轻推了他一下,贺清便三步一回头地去另一桌了。

文茶生心里叹气,他其实也不愿意一个人应付别人的寒暄,但是怎么说,来都来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坐边上的同学读书时和他没多少来往,何况毕业六七年,这时候聊了几句工作之类的话题也就没别的可说了,双双开始闷头喝饮料玩手机。文茶生手机不支持大部分娱乐活动,他刷了刷新消息,给贺清发了好几个拳打脚踢的动图。贺清和班长坐在一起,暂时没功夫搭理他,他就开始拿眼神打着转偷瞄包厢里的人。

这桌女孩儿多,热热闹闹的,比起中学那会的确都是大变样了。他想起刚进门听到的话,眼神兜了个大圈子,还没找到心里想的目标,忽然在对面那桌撞上另一个人的视线。

那男人和他对视了几秒,文茶生下意识收回眼神看自己手里的杯子,脑子里缓慢地搜索那张略显陌生的脸是谁。

他虽然不怎么爱社交,但还不至于连好几年的同班同学都认不全。放在桌上的屏幕亮起来,贺清给他发了一条:看见戍延没?

文茶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缓缓张开嘴,又抬头去看刚才那个人。对方已经没在看他了,正撑着额头在手机上打字。从他的角度看,那人侧脸弧度线条分明,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抓了个短揪,时不时抬头回话,与人对视眼神镇定,相当从容的样子。

文茶生保持张着嘴的表情,给贺清回话:扎小辫穿卫衣的?

贺清:是啊,认不出来吧?

文茶生:认不出来啊!

他抓着手机又抬头看,正好那人也侧了侧头,两人视线再次对上,对方愣了一下,对他抿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文茶生低头又给贺清发了条:一点也认不出来啊!

贺清回了他一长串哈哈哈。他把手机扣上,低着头默默回想刚才那两眼。他从那个男人身上几乎完全看不出记忆里那个戍延的模样了,难怪贺清特意提起他,这的确算是个大八卦。

戍延和他中学同学五年,高二从六中转走,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和老同学再也没有任何往来,没想到这次再见,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人到齐了就招呼上菜,吃到一半开始互相走动敬酒敬茶。陆陆续续有人往坐了老师的那桌聚拢,文茶生有心想去和班主任打个招呼,又不想凑热闹,坐在座位上专心夹菜吃。坐他边上的同学忽然碰碰他,问:“哎,戍延跟你……这几年联系过吗?”

他扭头看看同学好奇的脸,又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戍延身边也围了不少人,大家是真的很新奇,问东问西的,他看上去脾气也还不赖,虽然话不多,但一直在耐心回答。

文茶生摇摇头:“没有啊。”

同学说:“哦……”

大家都忙着叙旧聊天,他一个人慢悠悠把面前的菜扫得剩个汤底,站起来去给当年关系还不错的老师挨个敬茶,还被逮着喝了小半杯酒才脱身,干脆出去店门口吹冷风。一直站到贺清出来找他,跟他说:“站这儿守门呢?走了,下一摊。”

文茶生虽然料到不会这么轻易散场,这么一听还是忍不住垮起个脸。贺清都笑了,说:“就坐会儿,不想待了我找个理由送你回去呗。”

文茶生鼓着嘴嘀咕:“不用,你去陪班长吧。”

贺清顿了一下,横他一眼,也没说话。说什么来什么,班长结了帐过来从后面把他一抓,说:“小文这次可不准跑啊!次次都请不动,太不给面子了。”

到了k歌厅,又开包点吃喝。刚才敬酒喝下去那口白的蒸上来,蒸得文茶生脑门发热,像个幽灵一样坠在贺清后面,等进了黑黝黝的包厢里,他立刻往角落一缩,看陆陆续续进来的人开始招呼着点歌玩游戏。

他又不喝酒又不唱歌,也不喜欢他们那些游戏,于是又开始吃桌上的果盘。贺清说他每每到这种场合就跟蝗虫过境一样。贺清一开始跟他坐一块儿,老有人过来找他说话,连累文茶生也跟着被注意,于是忍无可忍把他撵走了。

坐了快半个小时,一肚子水的文茶生站起来去卫生间。

走廊里空谷传响,嗡嗡地挤满了音乐声,还有充满热血的中年男人鬼哭狼嚎。他光洗手就洗了五分钟,在心里琢磨能找个什么理由直接开溜。

有人进来,他稍微让了一下,那人却没进隔间,在他身后停下了。

文茶生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戍延的脸。

刚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没看见戍延,还以为他先回去了,这下不免有点意外。戍延看了他一会儿,问:“想走吗?”

文茶生下意识回:“你怎么知道……”

戍延笑了一下。他在他跟前站着,比起刚才坐着吃饭匆匆几眼的印象,更显得挺拔,居然比高中那会儿还要高了。但这么近距离看见他眼睛弯起来,仿佛又能看出点以前的影子,文茶生脱口而出:“你变了好多,完全认不出来了。”

戍延笑稍微敛了一点,轻声说:“你没怎么变。”

嗓门一压,合着周围隆隆的音响震颤,震得文茶生脑袋有点发麻,不自觉摸了下耳朵。他声音也和他印象里不同了,刚变声的男孩嗓子总是哑的,声音稍大一点就像鸭子嘎嘎叫。现在是变天鹅了。

这话他不知该怎么接,只好哈哈干笑一声。

文茶生其实变了挺多,他自己看到中学时候的照片总觉得恍若隔世。

两人对着站在男厕所门口沉默不语,路过一个来放水的,进出回头看了他们好几眼。文茶生感觉有点尴尬起来,想找个由头先走,嘴张了一半,戍延说:“送你回去?”

他有点意外地看他:“你不玩了?”

“没什么玩的。”

文茶生赞同地点点头,转念又一想,抓着手机有点犹豫:“我家挺远的,还是不麻烦你了。”

戍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垂着眼皮看他。他在文茶生印象里就是个不怎么会说话但心挺好的小孩,此时被他这么一盯,文茶生很快有点退让了。戍延于是抓紧机会说:“不麻烦。”又补了一句:“都是同学。”

文茶生挑不出毛病来,只好答应:“那我和贺清说一声。”

戍延看着他的头顶,想说点什么,又咽下去了。文茶生发完信息,抬头说:“走吧?”

“不回去打个招呼?”

文茶生有点郁闷地说:“……回去就别想出来了。”

戍延便领着他穿过走道出去。他去取了车来,文茶生坐上了副驾驶,这才慢半拍反应过来:“你开车来的啊。”

“嗯。”

戍延看着倒车镜点火挂挡,模样很熟练。文茶生一直觉得开车的男人挺帅的,不由多看了几眼,目光又落在他窝在后脖子里的黑发上。他想起贺清高中也留过头发,刚开学就让班主任勒令去剪短了,积极抗争了好几天。

文茶生那时坐在他后面,天天摸着他最终被剪秃的发尾安慰他说没关系,等你毕业了想留多长留多长,到时候我去学编小辫儿,给你公主般的待遇。

没想到毕业后连贺清都忘了这茬,这儿倒有个接班的。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转头又和戍延在镜子里对上了视线,没话找出话问:“现在这么忙吗?都没空剪头发。”

戍延没说话,嘴角往下微微抿起来,右脸上显出一个浅涡。他脸上比以前长了点肉,显得匀称得多,但这个受了欺负似的表情又很熟悉,文茶生顿时有了实感,很难得地在人际关系里试图主动:“好多年没见了,最近在做什么呢?”

“刚开始上班。”戍延说。

文茶生在心里算了算年头:“你读研了?”

“嗯,在国外待了几年。”

文茶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记得没错的话,戍延念书的时候挺困难的。不过这属于别人的家事,他没多打听,只不痛不痒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刚回。”

文茶生的社交能力到这里基本就是极限了,正好贺清回信息,他便结束聊天,低头看手机。贺清发了好几条,问他:

你说谁送你回去?戍延??

你跟他走了?

什么情况?

文茶生手指悬在屏幕上,下意识把手机往车门那边侧了侧,回:能有什么情况?

贺清的信息马上就来了:干嘛不等我?

文茶生撇了下嘴:那么多女孩子,你得等着送送吧,我懒得待了。

他低着头打字,露出没被衣领遮挡的后颈。休息日晚八点的市中心正热闹,一个红灯等半天,戍延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规律地敲动,从后视镜里看文茶生。他回信息回得很专注,无意识咬着下嘴唇,车厢里温度偏高,蒸得他耳廓有点泛红,埋在黑发里很显眼的一抹。

戍延轻轻捏了一下方向盘。

过了闹市区就快多了,戍延跟着导航送他到小区门口,文茶生在车里都晃困了,眯着眼睛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谢谢你,你快回家吧。”

戍延没开车门锁,文茶生拉了一下,有点困惑地回头看他。他沉默几秒,问:“你的号码换了吗?”

“换了。”文茶生才想起来这回事,解锁手机冲他晃了晃,“加个联系方式?”

等戍延的窗口新出现在文茶生聊天软件最顶上,他才解了锁放人下车。文茶生关门前又说了一遍谢谢,客气地要他开车回去注意安全,转身进小区。还没走出多远,忽然听到身后喊他:“文茶生。”

他转头看,戍延下了车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在夜色里盯着他,视线像是有形一样,在半空中攫住他。文茶生被他看得心头异样,停下来问:“还有什么事吗?”

又是一小段沉默,文茶生耐心地站在风里等着,终于等到他开口,声音沉沉的,像一段晚间流动的水波:“……晚安。”

文茶生莫名舒了口气,对他笑了一下,黑灯瞎火的也不知对方能不能看见,回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