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单恋
【他不喜欢自己这么怕尴尬】
戍延有个很英气的名字,像古诗里的大将军,但读书时候戍延其实和现在很不一样。
大概是白天想得多,夜里文茶生梦见了中学的事,主要是梦见了戍延。
六中初中和高中部隔了一站路的距离,选址偏,但名气很盛,有条件的家庭都想把孩子往里送。文茶生走狗屎运拿到个名额,家里还为此请客吃饭,庆祝了一番。
他一进校就被安排和戍延做同桌。梦里的戍延和他记忆里的形象一致,个子高,但特别瘦,常年像根豆芽菜窝在座位上,低着头很少说话。别人找他,他也闷着不搭理,一天到晚埋在书堆里,又没见把成绩念得多好。久而久之,就没什么人和他来往了。
文茶生也不爱跟人说话,但他脾气软和,容易揉捏,人家都愿意找他玩。也许因为他足够无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戍延偶尔也能和他说上两句,问个作业借个笔什么的。
他们当了半学期同桌,期中考试结束后,重新按成绩分配座位,文茶生就被远远地调开了,去和贺清同桌。
戍延于是又没人说话了。他的新同桌是个训练时间以外都倒头睡大觉的体育生,没法跟他讨论数学题,戍延憋了一周,终于挑了个课间穿过半个教室,去问文茶生。
从这之后,班里的人都知道戍延只和文茶生说话。
升上高中他们又分到同一个班,好巧不巧又开始做同桌。文茶生右边是戍延,前面是贺清,不用和不熟的人打交道,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安稳过。戍延依然是那个闷头闷脑的样子,但愿意和文茶生好,替他抄课表,上课前接好热水放在他桌上。文茶生住校,有时来不及吃饭,他就从外面带了给他。
学生时代的传闻不讲道理又总是来得很夸张,有的在私底下悄悄涌动,有的就会不分时机场合地时不时爆发一下。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茶生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连隔壁班都知道戍延对他“有意思”了。
他还没搞明白怎么一回事,他们又被调开了。这次戍延不再在课间找他,恢复了一个人闷在角落的样子,因为他只要来,就会有人意味深长地发出怪声,戍延能看出他会因此不舒服。
虽然相处变少,但文茶生的课桌里依然常常出现不同样式的早饭或还挂着水珠的冰雪碧。
文茶生醒来时天都没亮,感觉自己重读了一遍高中,晕头晕脑的,还以为该上早自习了。
他呆了几分钟,重新躺回去,醒醒睡睡折腾到八点,被贺清一个电话震醒过来,干脆下床去吃早饭。
贺清一开口就是:“你在哪儿呢?”
文茶生梦游一样站在灶边热锅煎鸡蛋,闻言莫名其妙看了眼时间:“在家啊。”
“你一个人?”
“……不然呢?”
贺清问:“戍延昨晚送你回去,没事吧?”
文茶生不知道该怎么答这一箩筐问题,如果对面不是贺清,他已经要尴尬地挂断电话了。贺清很习惯他,听他没声音,自己接着说:“什么都没发生?戍延当时不是对你那么……”
文茶生打断他:“什么也没有。”
“都这么多年了……”他给鸡蛋翻个面,手指头抠着筷子上镶的银花,“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哪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他一下子就把话说死了,贺清对当时和现在的戍延都不熟悉,也不好随便断论,只能有理有据地推测:“感觉有点奇怪啊。”
“他要是真没什么,干嘛特地找出去送你?”
“人兴许心善呗。都是同学。”
文茶生含糊地复述戍延的原话,不知怎么却想起昨晚分别前他看他的眼神。明明神情淡淡的,可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朦朦胧胧,被夜色映衬得仿佛很柔和。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传戍延喜欢他这回事,他都已经记不清了。这个传闻经久不息,从初中跟到高中,几乎贯穿了文茶生大半个中学时代。主要是戍延从不否认,他那时候当着人说话都不怎么说得明白,更不要说面对这种越反对别人越来劲的话题。
文茶生不会因此讨厌戍延,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一段没有正面表达的感情——甚至还是来自于同性的,对他来说比物理大题都棘手多了。何况他本身不喜欢被起哄,他连被关注也会不舒服,每次同学阴阳怪气和挤眉弄眼的表情都让他尴尬,所以文茶生从不给反应,常常回避,被闹得厉害了还会少见地板起脸。
即使本身没有针对戍延的意思,但处事经验不足,表现出来就是不留情面的拒绝。十七八岁正是敏感的年纪,文茶生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被这样下面子,成年懂事后回忆起来应该会感觉羞耻得不愿面对,没准还会迁怒对方产生敌意。
相比较之下,戍延的表现可以说非常宽容得体,的确是长成个很靠谱的大人了。
贺清知道他对这种话题没什么兴趣,问完了就算,不需要他真的回答。不知道想起什么,他忽然在那头笑起来,又问:“哎,你现在还是喜欢厉害的吗?”
文茶生咬了一口焦脆的煎蛋边,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到了高中,偷偷恋爱的学生就多起来了,也是大部分人开始在意这个话题的年纪。高二的时候文茶生后桌坐了个外向的小姑娘,有天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人,文茶生想都不想就回答:“厉害的。”
绝大多数男生的答案要么是漂亮高挑,要么是温柔善良,她问了一大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立即逮着他追问为什么。文茶生终于停了笔,对着桌上的化学题思考一会儿,说:“比较有安全感。”
当时他家就他一个,父母忙着在外面做生意,很少有时间在家。文茶生从四五岁就开始羡慕别人有哥哥姐姐,他也想要个厉害的哥哥姐姐陪他,最好还能保护他。再小一点他还抓住机会就缠着父母给他造个哥哥,后来挨训多了,慢慢才不说了。
这种执念从小到大,根深蒂固,就算让他想象恋爱对象,他也只会这么想。
文茶生不容易和人深交,所以也一向不太在意别人私底下怎么看自己,不到面前来闹他就行。十几岁别的小男生正要强的年纪,他倒是能把想被人保护说得理直气壮的,一点儿不脸红。
彼时正是大半个班的人都热衷于拿谁喜欢谁这种小秘密来打趣的时候,那姑娘一听,还以为他故意这么说来拒绝戍延,当晚就把话给传出去了。没人信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单纯的实话实说,只有贺清知道他家的情况,听他这么说完全不意外。
当时的戍延显然和这个标准没有任何关系,但他也像什么都没听说似的,该干嘛干嘛。
再没过几个月,戍延就转学走了。
文茶生走了会儿神,把锅放进洗碗池,坦然地说:“是啊,我很专一的。”
贺清笑得更厉害了,说:“那也没见你这么多年抱到哪个厉害大腿。这么高的要求,可不会从天上给你掉馅饼。”
文茶生跟他没什么好扭捏的,毫不犹豫拍马屁道:“这不是抱住清哥这个大腿了吗?”
“你说得对,”贺清舒坦了,大方地说,“没事,找不着哥罩你到八十岁!”
班群里热闹了几天,逐渐回归平静。文茶生安安稳稳地上班下班,同学聚会并不会让他和老同学熟络起来。
读大学时一个学长创业,开机构给义务教育阶段的小孩补课,他没太大上进心,毕了业就进去当老师,拿着糊口的工资过毫无起伏的日子,唯一的娱乐就是下班后找贺清吃个饭。
收到戍延的消息时他正和贺清在江边吃小龙虾。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文茶生一手戴手套一手抓筷子,原本是不方便看的,但他正好瞄到发信人备注,不由愣了一下。
贺清话讲了一半,问:“怎么了?”
文茶生放了筷子,解锁屏幕看内容,念出来自己语气里也有点意外:“戍延,约我周末去看展。”
贺清眉毛一扬,探头过来看他的屏幕,评价道:“干嘛呢,无事献殷勤。”
文茶生问他:“你怎么这么警惕啊?”
贺清说:“我总感觉他意图不轨。”
其实自从那天聚会结束后戍延几乎没找过他,对方特意找他要联系方式仿佛是单纯地集邮老同学,于是文茶生心里掀起的一点点波澜没多久就平息了。这两条消息也没写很多字,只是说周末有一个花展开幕,问他有没有兴趣。
贺清一副老母鸡护犊子的样,文茶生有点乐,好声好气和他说:“你不要带有色眼镜看人。抛开那一层,当时他在班上只和我稍微熟一点,外出这么多年刚回来,想找个熟人多联系不是很正常吗?”
“说得也在理,但我有一种男人的直觉。”贺清掰了个虾钳指指点点,“何况他那一层是说抛开就能抛开的吗?”
文茶生说:“好啦。我去的时候跟你保持联系行不行?”
他熄灭手机重新拿起筷子扒虾,嘴上这么说,其实还没想好该如何回话。但他没想过拒绝。
这个话题很快就过去了,文茶生心思却有点飘忽忽的,时而在听贺清骂老板,时而好像飘去了别的地方。吃完了散步回家,江边风大,吹得他被辣椒油烧痛的嘴唇一阵一阵发麻,他走着走着,很想张嘴喝两口风。
戍延的信息他断断续续想了一顿饭的时间,最后站在路边回了。想了老半天结果回的内容很简单,说有空,问他地点。戍延像没看到这条,反问他想几点起床。这就是要亲自来接的意思了。
周末他没排课,可能是心里惦记要出门玩,一大早就醒了。因为等会儿去看外面精心设计展出的植物,文茶生面对自己家里一群小盆栽还有种微妙的心虚,水都比平时浇得细致些。
戍延九点准时说到了,文茶生套个外套下楼,出小区门就看见戍延的车。他站在车门边,不像常人等待时大多会低头看手机,他站得腰背笔直,双肩舒展地压着,望着大门方向有种沉静等待的姿态。
因此文茶生踏进他的视野范围就被视线笼罩了。他小跑两步到戍延跟前去,忍不住说他:“站军姿呢?”
戍延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睫毛有一个瞬间把他的影像拢在中间。他把手里的纸袋递出来,文茶生拆开了,他才问:“吃早饭了吗?”
热气涌在脸上,文茶生摇摇头,从里面摸出两个包子。他早上犯懒只吃了个苹果,现在闻到包子热乎乎的味道一下就饿了。是他喜欢的红豆沙馅,他吃人嘴软,慢半拍反应过来关心对方:“你吃过了?”
戍延站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凝视着他,点了下头。原本让人家等着他是没感觉有什么负罪感,毕竟车里吃东西脏的是他的车,但戍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缠得太紧,像蛛丝,密密地将他拢在其中。
文茶生原本埋头专心吃东西,偶然注意到了,不由自主就时不时抬眼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每回都和他视线对个正着,很有种上课时老师说“请一个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时的惊悚感。他不习惯别人的视线,被看久了,脸上不受控地逐渐发烧,嘴里包子也没那么香了:“要不然我们先走?我吃得小心一点,不弄脏你的车。”
戍延无情拒绝了他:“吃完走,不急。”
又补了一句:“我记得你晕车。”
文茶生以前的确晕车,学校里组织研学旅行,坐大巴,他要么睡过去要么吐过去。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但戍延这么说是出于好心,他不再多解释,闭上嘴加快速度几口啃完了包子,把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拿着豆浆对他比划一个出发的手势。
戍延欲言又止了一下,没说出来,默默从他手里拿过包装袋去街对面扔。文茶生趁着这点功夫把嘴里的东西嚼下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豆浆才顺明白气。豆浆也很甜,都很符合他的口味,如果不是吃急了没细品,这应该会是顿让人心满意足的早饭。
他其实不喜欢自己脸皮这么薄,他越是怕尴尬,就越容易把事情变得尴尬,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却并没有让他成长起来。
文茶生有点莫名的低落,对着门盯着车里挂的平安符发呆。
戍延远远看着他在那里罚站,快走几步回来替他开了门,再从另一边坐上驾驶座。
两边都开了点窗,发动后有风涌进来,很快把文茶生那点突如其来的愁绪吹息了。他之前问过展览的名字,先把门票和早饭钱在软件上转给戍延,然后低着头搜网上的宣传图看。
戍延分了两分注意力在他身上,说:“有朋友在现场拍了照片,你拿我的手机看。密码是四个三。”
现代人的手机密码多隐私啊,这家伙压根没征求他的意见就给突然报出来了。文茶生本来不想看,想了想还是伸手拿过他的手机,输密码时嘴里忍不住嘀咕:“这么简单。我把你的钱偷光。”
戍延瞥了他一眼:“那你帮我想一个。”
文茶生摇摇头,先把自己的转账给收了,才跟着他的指示去找照片来看。
戍延其实看到了,本想说点什么,但文茶生就是这种泾渭分明的性格,要慢慢来。与其跟他推来阻去,不如在这种小事上顺着他的意思,能让他安心。
他用闲聊的语气说:“以前班上的盆栽都是你在管,我就想你可能喜欢。”
文茶生嗯了一声:“我现在家里也养了一点花。”
他想起家里疏于照料枯了好多盆的小花园,顿感有点心虚,小声补充:“前天刚死了一盆。”
戍延瞄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点笑意。
高中学校里提倡劳逸结合那一套,班主任让学生带些盆栽植物来教室美化环境,说是绿色养眼。带来的小花小草在窗台上摆成一溜,风吹日晒,不出半个月就被遗忘了,连泥巴都结成硬梆梆的团。文茶生起先是路过时顺手拿矿泉水瓶挨个浇点,后来干脆买了个喷壶,每天早上晨跑结束去浇浇水松松土。
文茶生低着头在戍延朋友的聊天窗里看了会现场图片,想起戍延以前也会从外面买园艺工具偷偷放在他课桌里。有次他到得早,正好碰上戍延在窗台边低着头认认真真看那些花,他本来想上前打个招呼,结果戍延发现他进来绷着脸拔腿就走,根本不带搭理的,活像让鬼吓着了。
这些原以为早就被忘记的回忆一点点翻出来,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戍延的侧脸。他的肩膀变得很宽,掌着方向盘的手也很大,因此显得稳定从容。文茶生到现在还是感觉这种变化很神奇,没头没脑地说:“你那时候好瘦。”
戍延没回头,问:“现在呢?”
他没想好用什么词形容,戍延用那种聊外人的事的轻描淡写语气接着说:“小时候没人管,高中被人接回去,吃得比较好,可能才长了点。”
文茶生愣了一下,眼神游上去看他的眼睛。他稍微领会了一下这话,隐约感觉对方经历过的事应该不像他的语气这么轻松。而且这些事对他来说闻所未闻,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的戍延在学校沉默,离开也沉默,没人知道他身上发生着什么,也没什么人关心。他对戍延其实一无所知。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观察了几分钟,想确认对方有没有表现出需要安慰的样子,看得戍延都从路况上分出一点视线来给他,才慢吞吞开口给出评价:“……现在挺好的。”
他说完感觉不够,加重语气又说:“很帅!延哥。”
戍延毫无心理准备,没忍住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从后视镜里很快地看了眼文茶生。
他不是常笑的那类人,文茶生不由在心里对自己这个诚挚马屁的效果做出肯定,稍微放下心来,安静地把屁股坐实回去当自己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