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虎耳草

【一个直球】

大概他这声须溜拍马中不失真诚的哥喊得太到位,余音绕梁,把他延哥都给震住了,后面一路上两个人没再起别的话头聊什么天。

文茶生发现可能是戍延的车开得特别稳,他一坐就犯困,跟施了法一样。加上本来醒得早,又不用说话,刚起步没走多远他就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低着头睡着了,让人感觉非常心大。

他睡觉很安静,以前念书的时候就这样。大家课间都趴在桌上睡觉,他肯定是睡得最老实那个,脸埋在手臂里面窝成一团,一点声音也没有,睡着什么样睡醒还什么样。

戍延和他坐同桌的时候有过一个下雨的大课间,前面正好是他最容易听困的英语课,他都没来得及把脑袋埋下去就睡着了,枕着肘弯正好把脸冲着他。那时候年纪小,文茶生又不是发育很快的那拨人,脸上还留着点稍显稚气的软肉,被手臂一压,就鼓起个小小的弧度。

那三十分钟的课间戍延握着笔一个字也没写,窗外灰扑扑的,淋淋漓漓下着雨,他就着那个潮湿的背景像看电影一样盯着他看了完完整整半个小时。明明也不是有任何特殊含义的场景,但他至今把文茶生醒来后侧脸上压出来的那一小片红印的形状记得清清楚楚。

类似有关于文茶生零零碎碎没什么意义的片段在他脑子里堆得太多了,像从茫茫一整片银杏树林里拣树叶。那时候自己想了些什么反而一点也想不起来,总之肯定是没预料到这么多年后还能这样近距离地再看一次他的睡脸。

戍延把车停进车位,侧过身来看他。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叫他,文茶生就跟上了闹钟一样自己醒了,迷迷瞪瞪问:“到了吗?”

刚睡醒有点睁不开眼,他眨了好几下,扭头去看窗外,用他那种不甚清醒轻飘飘的声音说:“哇,好多人。”

戍延嗯了一声,倾身帮他把安全带解开。文茶生无知无觉的,看了几眼就收回视线,正好撞上靠得很近的戍延,下意识缩了一下。戍延伸手开了他那边的门,才退回原位,说:“走吧。”

文茶生刚反应过来他是在做什么,讷讷地说:“谢谢。”

戍延时间掐得刚刚好,正赶上主办方代表和几个策展出来营业,园中围满了人,还有些大大小小的媒体在附近拍摄。文茶生从座位上溜下去,远远在人群外围观了一会儿。

“过去听吗?”

戍延锁了车走到他边上问。

他们说的多是些专业的花艺知识,一连串专有用语冒出来,听得文茶生云里雾里,刚理解了上句就已经换下个话题了。他老实摇头:“我听不懂的。”

宋岳在人堆里陪笑得脸都僵了,忽然远远瞄见戍延站在几个采访者后面,如获大赦,跟身边的人说声失陪就钻了出去。他倒是没想到戍延不仅主动问他要了入场券,还真踩着开幕的点来了,以往可从没见他有这雅趣。

不出所料,走近了就见他身边另外还跟着个人,戍延微微低着头听他说话,神态有种隐含在冷淡下的专注。

“哟,来了啊。”

戍延抬眼看到宋岳冒出来,冲他点了下头,拉起人就要绕开他往里走。

宋岳奇了,明明看出他一副不乐意搭理的模样还非得讨嫌:“哎!嘛呢,拿了我的票装不认识?”

他这嗓门不小,外围支着长枪短炮的人好几个回头看过来。戍延没办法,只能停下来,拉着文茶生的手稍稍往自己身后带了点,开口就怼:“这么闲?”

“闲死我了。”宋岳翻白眼。他越不让看他还就越想看,特意歪头去看被他挡了一小半的人,又打量地看看戍延:“朋友?”

“嗯。”

他心想朋友你藏什么藏,搞神神秘秘的,还以为躲了个大美女舍不得人看呢。

反倒是文茶生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他袖子,对宋岳抿嘴露出个笑:“你好。”

宋岳对他咧嘴一笑,摇摇手表示招呼:“你好啊,玩得开心点。”

他这头忙里偷闲,还没说上两句又被人叫走了,走前客气地跟文茶生说今天开幕事多,要是空了一定过来陪着逛逛。戍延让他赶紧走。两人目送他像条鱼淹没进大海里,戍延才给文茶生介绍:“我朋友,赞助方的人。”

文茶生点点头,刚才拿他手机看照片时瞄到备注,应该就是这个朋友。这种不怎么见外的相处显示两人关系应该挺好的,他心里不合适地生出种欣慰——那个闷着头不搭理人的戍延也交到这样能互相吵闹的好朋友了。

他还看得出来戍延是知道自己不爱和陌生人打交道,特别注意着不让他应付宋岳,这些不动声色的体贴搞得他热乎乎的,不由再次在心里感叹他真的是长成了靠谱的成年人。

人流高峰期还没来,大部分游览者还在园门口围观开幕仪式,园里人很少,只有些展商的工作人员忙来忙去做最后的布置。两个人沿着开放式展馆往里走,漫无目的地在每个橱窗前都停一下看看。

文茶生养花单纯是业余兴趣,别说什么设计布景讲究,有的品种都认不全。但被这样多的植物簇拥着,他也没什么压力,就觉得漂亮,像逛公园那么放松。

戍延只有小部分注意力在展览上,很快留意到他遇见喜欢的偶尔会停下来找角度拍个照,还会打开聊天软件挑出拍得满意的给谁发过去。他心情放松,认真做什么事的时候,眉眼仿佛格外柔和,站在花团中,衬得肤色也好看。

这种可亲平白给了戍延胆量,扎在他心里时日已久的一根小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掀出来了。他尽量显得不那么突兀地问:“你还和贺清在一起吗?”

文茶生正好在回贺清的信息,这家伙生怕他被人拐丢了似的,时不时就要戳他一下确定他还活蹦乱跳。他刚想点头,忽然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问出来不知怎么的定义好像有点模糊,于是抬头看着他问:“什么在一起?”

戍延没回答。他想了想,较为严谨地说:“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贺清比他大半年,从上学到毕业工作以后,这么多年始终很照顾他,他在心里早就把他当半个亲哥了。他没反应过来戍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戍延移开视线,点了下头。按理这个话题应该到此就结束了,但他表情很明显还想说点什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自己憋住了。

大概是心里还把他当成当年那个不善言辞的自闭小孩,文茶生面对他比较放松,要是换了别人欲言又止他就装没看见了,戍延这么一犹豫,他便主动问:“怎么了?”

“……你们没交往过?”

文茶生愣了一下,转过身来正眼看戍延的脸,眼神有点探究。他的眼睛也和他人一样,形状偏圆,眼仁颜色稍浅,平时显得平和没脾气,但这样专注地凝视人,就像含着澄澈的光,能把埋在心底轻易不示人的东西映得清清楚楚。

戍延不够坦荡,第一次在他的视线下想躲避。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没等回答就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有喜欢的吗?”

“这次展会属于商业性质,喜欢的可以买下来。”

文茶生的思维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暂时只靠本能处理信息,闻言下意识回头看刚才拍了好几张照片的展摊。他呆着脸看了半天才回神,摇摇头:“不用了。”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不强烈,但光线充足,不时有风裹着植物的清气拂过来,也因此人格外多。宋岳中途又来了一次,说要做东请他们吃饭,结果刚坐下来又被叫走了。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匆忙扒了几口饭,风一样来又风一样走了,剩他俩坐在园区附近的餐厅和刚上齐的菜面面相觑。等宋岳走了,戍延有点无奈和他解释:“他是这个脾气。”

文茶生完全不介意,反而心里松了口气,对他笑笑。两个人安静地吃了顿饭准备返程,刚上车,戍延又让他坐着等等。

戍延去展区打了个转,托着盆小白花回来了。文茶生远远看见他,连忙把车门打开,还没开口,戍延把手里的东西搁在他腿上放稳,解释道:“宋岳送你的,说今天没赶上,下次有机会招待你。”

那花开得很茂盛,一朵朵一丛丛,落在怀里像片绿云,正是他刚才看的那盆虎耳草。他抱着这么大一株绿植,本来吃饱喝足泛起的食困立刻散了,下意识先说谢谢,才担心道:“是不是有点破费……”

“他是赞助商,拿盆花不要紧。”戍延从另一边上了驾驶,说,“别和他客气。”

他有意无意放慢了动作,留神看文茶生拨弄拨弄上头开的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意,这才放心地发动汽车。

这花的盆和文茶生家里那些几块钱一个的塑料小盆不一样,沉甸甸的,很有份量。文茶生抱了会儿,半路上忽然说:“我和贺清一直是朋友,没有……交往过。”

戍延还以为他又在酝酿睡意了,哪知道他平地突然把这个话题捡起来回答,默了会儿,说:“是我冒昧。”

他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下巴埋在花丛里,没再说话。

两个人心里各自怀着事,近一小时的车程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他照例把车停在上次送他的小区门外,文茶生有心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微妙的沉默,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劲,眼见着到家,连忙推门说:“今天谢谢你。”

戍延伸手替他扶了一下花盆,跟着熄火下车。文茶生原地站稳了还想回头跟他说再见呢,就见他人已经下来了,说:“送你进去。”

文茶生看了看进小区门拐弯就到的自家单元,茫然地说:“不用,才几步路,你站在这里都能看见我上楼。”

戍延定定地看着他:“有点话想和你说。”

文茶生心里一跳,掩饰地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才意识到不礼貌,又放慢了脚步等戍延跟上来。

小区门卫认识文茶生,抬了下眼就放他们进去了。他怀里抱着盆栽闷头走路,让人想起那部老电影里的经典形象。戍延说是有话要说,但一路上并不开口,明明很安静,存在感却高得惊人。

短短几十米的路让文茶生走得像后面有老虎在追。走在他身边的大老虎本人原本心头多少有点紧张,看见他仿佛比自己还僵硬的样子,那点不安也被笑意冲散了。

再走两步就是楼道门,他在绿化地边站定,开口喊住他:“文茶生。”

文茶生像被老师逮到干坏事的小学生一样慢吞吞转过来。戍延没给他任何余地,开门见山地说:“我还是喜欢你。”

文茶生从刚才开始就有点直觉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会陡然听见这么直截了当一句话,脑子没消化完毕,脸先本能地红了。明明是被表白的那方,他比主动表白的人还慌,咬着下唇都不敢看对方,视线只能勉强在他肩膀附近飘来飘去。

这表现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高分了,但凡对面换个人,这话说完不出十秒钟文茶生就会从现场火速逃离。

可至于为什么面对戍延还能再忍忍,他现在也没有余力去思考。

戍延望着他通红的一张脸和咬紧的嘴唇,不自觉放柔了声音,接着把话说下去:“但你不需要马上给我回答,能不能先不要完全拒绝,试着和我相处一下?”

“如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一定改。什么时候感觉讨厌了,我不会缠着你,喊停的权利随时都在你手里。”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