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撒哈拉的来客

北半球已经入秋,撒哈拉的天气却丝毫没有收敛。

门铃响的时候,周崇燃正踩在梯子上,手捧着调色盘给墙上那幅耗时三个月的壁画收尾,肩膀已经酸到不行。

按照以往的规律,这里的访客通常只有每三天一次的快递无人机和迷路的沙漠蜥蜴。

起初周崇燃还懒得去理,直到那门铃重复响了五六遍之后,他才赤着脚从梯子上跳下来,拿了块布将半湿的画遮上,略显烦躁地挑起隔温百叶窗向外看了看——

一望无际的金色沙丘蒸干了所有水分,荒芜贫脊。

令周崇燃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到底有谁会不辞辛苦地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找他。

他暂时把调色盘和画笔放在木桌上,沾满油彩斑迹的手在衣服上随意蹭了几下,绕开地上散落的一堆秃毛刷子和用空的颜料桶,往门口走去。

房门打开,外面站着个快被大太阳晒化的人。

“……老倦?”周崇燃愣了半秒,勉强认出了面前过度美黑肤色焦得像是非洲本地土著的成倦。

“可算把您给请出来了,赶紧让老子进去凉快凉快。”

成倦没等他让道就迫不及待地从门缝挤了进去,肩上扛着个大包,走到茶几旁,怒灌了三大杯白开水。

“慢点喝,呛死你我可不负责管。”周崇燃冷瞥了人一眼,转手将门关严,好把沙漠干热的空气隔绝在外。

“这么久没见了,也不说想我。”成倦轻哼一声,闻着屋里浓重的烟味,微微皱起了眉,“你这地方……还真是鸟不拉屎,要不是西一区新修了跨国捷运,我才不愿意来。”

周崇燃没理他,低头用油画刀刮着桶里剩下的白颜料。

他俩上一次见面,确实已经是五年前的事。那时成倦要在国内办演出,请他来当吉他手助演,俩人一起跑了好几个场子,顺道共同庆祝了190岁的生日。

自从2030年,人类攻克衰老并实现了狭义上的永生,时间便成了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老友之间即便几年不碰面,搁在漫长的永恒生命中来看,也会显得没那么久。

至少在周崇燃看来,这五年他只是搬到撒哈拉来休了个假。

“来的路上我看了一圈,你们这小区,还有挺多套房子的,就是相互之间离得远了点。”

成倦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到靠在角落里的贝斯忍不住手痒,坐下来弹了几下。

“一开始你说要搬来这儿,我还想着这儿的房地产开发商是不是脑子有病,谁愿意来这种地方住,结果看了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跟你一样的怪胎还真不少。”

周崇燃忽然转过身,脸色算不上好看,“你跑这一趟,就是为了看房子?”

成倦尴尬地冲他眨了眨眼。

“直接说,找我干嘛。”

“三件事。”成倦倒也不再打马虎眼,比了个手势正经道,“第一件事最重要,你们家于总交代的。”

“于知徉?”周崇燃听见这个名字忽然皱起了眉。

“我是不知道你们俩这对小情侣在搞什么,分隔两地这么久了,也不说见个面。”成倦说着,一边还偷偷瞄了眼对方的反应,看他没事才继续道,“外面的八卦小报可都传疯了,说什么于总就是个花心大萝卜,成天只知道找些年轻漂亮的小鲜肉,而你因此伤心远走搬到了大沙漠里……”

周崇燃实在听不下去,打断道:“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成倦哑了下,正等着继续听他说下文,对方却又没了动静,俨然和之前一样,始终不肯把俩人之间的关系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说正经的,”他只好叹了口气,不再追问,继续道,“公司最近和Storm杂志合作很多,他们的主编找到于总,说想专门为咱们群青乐队做一次专访,线上的。”

“群青早解散了,另外,我没空。”

周崇燃本来斩钉截铁,转头忽然瞥见成倦脸上犯难的表情,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他已经帮我答应了?”

成倦无奈点了下头,整个人像极了资本主义的狗腿。

“……看在你的份上。”周崇燃咬了咬后牙。

成倦立马见好就收,赔着笑脸把人推进屋里换衣服,自己掏出包里带的一大堆设备,开始着手在起居室里布置线路。

半小时后,俩人已经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是Storm杂志金牌娱记的实时3D投影。

对方是个干练的女性,明显对这一行的工作轻车熟路,提的问题也都是一般媒体会选择的方向,简单浮于表面,但不会出错。

周崇燃本以为这场采访也和之前的一样,谈一谈过去的创作理念就能结束。

却没想到三个人只聊了十分钟关于作品的话题,之后的时间,女记者全部用来旁敲侧击地询问他们私底下的关系。

周崇燃出于礼貌简单回复了一些,得到的只是更变本加厉的越界。

“外界现在对于您和于知徉先生的关系问题也是相当关注呢,可以向我们稍微透露一下吗?请问您移居到撒哈拉,是有什么情感原因吗?”

余光里,成倦尴尬朝身边看了一眼,深知周崇燃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已经到达了极限。

果然,只听他淡淡道:“我是以音乐人的身份接受的采访,你刚才的问题,好像跟乐队没什么关系。”

“我们也是想满足一下大众的好奇心……”

“感谢你的采访。”周崇燃不耐地打断了她,态度很是强硬,“作为一名专业的记者,我希望你能多关注我们的音乐,而不是把时间都花在炮制一些莫须有的花边新闻上。”

滴的一声,投影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被他果断按下,记者的身影扭曲了一瞬,很快消失不见。

成倦木然待在他身旁,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娱乐至死的年代,似乎没人再关心一个乐队作品真正想表达的思想,赢得更多瞩目的总是那些没完没了的无聊是非。

周崇燃看了眼地上停止运转的通讯设备,恹恹叹了口气,“这些东西,别留在我这儿。”

身边的人立马开始蹲下身收拾,一边道:“我一会儿就原封不动地背走,你放一百个心。”

“你不留下住两天?”

“不了。”成倦忽然呲牙傻笑起来,“后天在摩洛哥正好有场泳装秀,我买到了票。”

周崇燃哑了下,他知晓成倦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浪子,要真让他陪自己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住上几天,估计还真会受不了。

“你刚才说,还有另外两件事是什么?”他又问。

成倦鼓了下腮帮,显然犹豫了片刻,在周崇燃看来有些欲盖弥彰。

“你和凤爷……是真的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终于,他还是问出了周崇燃最不想听见的问题。

他口中的凤爷自然指的是群青乐队之前的鼓手,宗予凤。

外界传闻,群青之所以会解散,是因为宗予凤和主唱周崇燃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曾经有几年,网上那些八卦娱记报道最多的就是俩人又被拍到在哪里吵架。

“是他不肯理我。”周崇燃垂下眼帘,口气似有些无可奈何,“你也知道,我们俩合不来又一天两天,何必再给对方找不痛快。”

成倦半天没说话,于他自己而言,要亲眼看着乐队解散兄弟闹掰,着实不是一件太好受的事。

明明薄雨铭在时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离开,剩下的人也好像丢了一部分的魂儿,在各自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最后一件……马上13号了,算起来,阿薄也走了170年。”成倦说着,声音忽然弱了下来,“你有空的话,咱们一起去墓上看看。”

“我这墙还没弄完,得再有一个月……你们去吧。”周崇燃低头抠着手指上干涸结块的颜料,回答得漫不经心。

俩人忽然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气场僵持着,谁也不肯率先打破。

周崇燃知道自己又让对方寒了心,始终不敢抬头。

“周崇燃,你知道有时候我在想,可能当初凤爷骂你骂得是对的。”成倦缓了半天才继续开口,眼里一阵发红,“阿薄走了,你就替他撑起整个乐队,若无其事地带着我们签公司改风格发单曲……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你甚至连提都懒得提他。”

对面的人安静听着,下颌微微收紧。

“你可真他妈冷静。”成倦丢下这么句话,抓起地上的包,转身就走。

哐铛一声,房门被他狠狠甩在了身后,屋外黄沙漫漫,很快吞噬了他的背影。

留下周崇燃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久。

老半天,他才慢半拍地走到电视机柜前面,从抽屉里摸了盒烟出来。

呛鼻的白色烟雾缓缓腾起——

零焦油尼古丁含量的新式香烟,怎么抽都没有原来的味道。

他踮起脚,将遮在壁画上的布摘了下来,其上是某个深嵌在记忆之中的场景。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周崇燃还是会想念许多年前那个昏暗潮湿的地下室。

风扇天窗散落一地的啤酒罐。

躺在画架上半裸的男人,深邃的琥珀色眼睛,以及相对望时眼底飞快闪过的不到半秒钟的笑意。

还有五个怀抱理想的青年彻夜玩着音乐,不懂得什么叫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