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蓝调之夜
超音速行驶的城际捷运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汇聚在城北的交通枢纽站。
周崇燃再次回到燕川市,刚好是13号晚上八点钟。随身行李只有一个简单的手提包,外加肩上背的那一把古董Dobro共鸣器吉他。
枢纽站外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无人荒漠到繁华都市,巨大的落差一下让周崇燃有些恍惚——仅仅只是五年没有回来,日新月异的现代科技已经将他远远甩在了后面。
他先是花了一点时间弄清楚这里公共交通的运行方式,然后在路边随便找了家无人便利店,准备解决一下今天的晚饭问题。
在饮品区玲琅满目的货架来回绕了四五圈之后,周崇燃无奈走向了旁边负责清点货物的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
上货的机器后面站着个年轻姑娘,听见声音怏怏不乐地抬起了头。人体芯片支付普及了这么多年,每次总能碰上几个落伍的过来咨询。
“请问一下,这里有没有卖菠萝啤的,我没有找到。”问话的男人瘦瘦高高,身上自带一种深沉忧郁的气质,令人挪不开视线。
“菠萝啤?”姑娘眼睛看得直了一瞬,赶忙低头翻了翻手里的透明显示屏,“应该是没有,只有普通的,还有榴莲味香辣味和泡泡糖味,你要是就想买菠萝味的话,下次提前半天在手机上预定试试。”
周崇燃被这些古怪的口味弄得一头雾水,“好……顺便问一下,免费充电的地方在哪里?”
姑娘指了指门口的休息椅,视线还在他脸上来回打转。
“你是……周崇燃吧?”她忽然惊喜道,“我知道你,你打鼓打得可好了。”
周崇燃哑了下,这并不是路人第一次将群青乐队的鼓手和吉他手搞混,毕竟他跟宗予凤在很多方面都有共同点,冰块脸,不爱说话,还都是一点就着的炸药包脾气。
“谢谢你。”周崇燃苦笑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恭维。
“我奶奶特别喜欢听你们群青乐队的歌,求你求你,给我签个名好不好。”姑娘一下变成了星星眼,指着自己的T恤衫下摆,递给他一支笔。
周崇燃差点吐血,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永生的弊端大概在此。
2030年,通过基因程序化的方式,周崇燃的外貌永远停留在了33岁。
永生技术诞生后,管理部门出台了严格的人口限制政策,而新生人口大多会选择在20岁出头的年纪接受基因改造,将自己的衰老进程定格。
大街上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年轻人,实则可能相差了一百多岁,这姑娘口中的“奶奶”,应该也和周崇燃一样,同属于这个社会最年长的那一批人。
虽然他并不是很想承认,但用“奶奶辈会喜欢的过气音乐人”来形容自己,确实再合适不过。
“不用谢……”周崇燃飞快帮姑娘签好了名字,脸已经臭到不能再臭。
签完,他拿着结好账的三明治和两瓶啤酒,坐到了门口的休息区。
好久没用过的手机被他翻出来,重新接上了电源。屏幕上一下子跳出来几百条未读消息,提示音足足响了半分钟才停下。
一边啃着三明治,周崇燃浏览着最近新收到的留言,其中有两条分别来自成倦和于知徉。
【于知徉】:“回来了?有空来找我一趟,有急事。”
【成倦】:“兄弟,那天是我说话冲了,等你哪天回国叫我,请你喝酒。”
周崇燃犹豫了片刻,最终两个人都没有回。
把剩下的一点三明治吃进肚子,他拎起手边的背包和吉他,再次搭上了路边飞速驶来的捷运。
终点站是凤凰港,海边的堤坝上亮着一整排黄色的灯,像是给岸镀了层金边。
这里是龙山墓园的所在地,相比于市中心,明显要寂静冷清得多。
尤其这些年,只要没有自杀倾向,再多注意身体健康,少去作死干一些危险系数高的事,人人都可以活到地球毁灭。
墓区很少再添新碑,周崇燃也没有前些年时来的那么勤。
靠近墓区中间有榕树的那一排,走到最靠海,有座孤零零的墓前放着一捧浅蓝色的绣球花。
墓上简单刻着行字:「挚友薄雨铭,2022年长眠于此。」
花叶还很新鲜,周崇燃猜是今早成倦他们来时带的。和他们不一样,周崇燃只带了两罐啤酒,一罐留给自己,另一罐摆在那张褪了色的照片前。
他坐到石碑旁,像是和薄雨铭并肩面朝着漆黑一片的海,一句话也不说,闷头将那罐寡淡的啤酒喝了下去。
“要听歌么?今年新作的曲子。”
坐了一会儿,周崇燃拿出琴匣里的吉他,自弹自唱起来。
每一次来到这儿,他都会带着这把Dobro。
只因真正埋在这块碑下面的并不是他的老友,而是一把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共鸣琴。
当年那场太阳风暴过后,薄雨铭始终没被人找回来,他们几个商量了一番,最终才决定以这把琴代替他下葬。
只有带着同样的吉他来,周崇燃才觉得自己像是能触碰到那个人久违的灵魂。
“五年没来,这回补上咯,别小气巴巴地跟我计较。”一首舒缓的蓝调弹完,周崇燃用琴头小心翼翼地戳了下那块石碑。
照片上的人一直笑,并不说话。
“疯子。”他沉沉骂道,眼睛里起了一层雾,“我好想你。”
夜风乍起,将人的衣角掀得上下浮动。
周崇燃在墓前继续待了一阵,觉得身上实在燥得厉害,于是把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转头走向了山下的浅滩。
秋夜的海浪沉稳拍打着沙滩。
他踏着浪往海的更深处走,直到沁凉的海水漫过了他的腰际,他猛地一扑,将全身都扎进了海里。
身体在缓慢下沉。
有海陪着他的心,在蓝调的夜里相视无语。
外面的一切噪音仿佛都被隔绝,水流动的声音使他缓慢趋于冷静。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样自由下潜的状态并没保持多久,他就感到脖子上被一股力道狠狠勒住,牵引着他向上浮去。
显然是有什么人会错了意,用标准的救生姿势环住了他。
“操,我不是……”周崇燃刚要说自己不是想轻生,奈何海水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剥夺了他所有说话的机会。
本来凭他的水性还没事,被人这么一勒,反而起了反作用。
情急之下,他只好使劲用肘关节向身后的人砸了两下,可那人身材似乎比他强壮了不少,自己越是想挣开对方的控制,钳在脖子上的力道就越重。
周崇燃无奈,最后只能放弃了抵抗,像具尸体似的被人拖上了岸。
“咳咳……”
周崇燃被咸腥的海水呛得一阵猛咳,头脑已经不太清晰,昏昏沉沉躺倒在沙滩上。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让他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幻影——宽肩阔背,浑身的肌肉线条流畅又饱实,海藻般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柔化了那张过于立体的脸。
像极了那个让周崇燃日思夜想的人。
“雨雨……”
“还叫于知徉呢?”有个低沉的声线隔着海浪拍岸声传了过来,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你就那么喜欢他……被他伤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明明他都那样对你了……”
周崇燃听得云里雾里,正想爬起来凑近了仔细瞧一瞧,那人已经一溜烟似的走得老远,没了踪影。
隔了好久,周崇燃才从濒死的恍惚感中抽离出来。
四周异常的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海浪此消彼长的声音。
他在沙滩上呆坐了半分钟,最终确定了刚刚应该只是自己应激条件下产生的幻觉。
那个拖他上来的兄弟大概也是出于好心,毕竟永生的时间单调且重复,觉得活腻了想自我了断的大有人在。
周崇燃撑着地站起,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了出来,反着微弱的光。
他愣了下,弯腰捡起放到手心,对着远处的光源仔细看了看,方才辨清是一只金属材质的纽扣。
上面印着火红的凤凰花枝和一只飞鸟。
好像来自梦中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