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醒醒。”朦胧中,有人在拍我的脸。

我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用再起床了,心烦地挥开那人的手,反倒令对方更得寸进尺地欺上来,开始捏我的脸颊肉。

捏了半天,估计见我如死猪,衣料摩擦声后,对方似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道:

“李愿,你再不起来,我去就叫姨母了。”

顿了几秒,用破锣嗓震天大喊:“姨母——媛媛他——”

我惊醒了,唰地睁开眼。铺天盖地的阳光立刻刺了下来,我的第一反应是像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一样缩起来,但紧跟着脚踝被大力拽住了,拽住我的人大呼小叫道:“李愿你干嘛!”

周围的风十分柔软,轻轻抚着人的毛孔,我却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李......李愿!”那人像被吓呆了,嘴逐渐张大,“姨姨姨姨姨姨母!”

我实在没法忽略这个噪声来源,勉强稳住心神一看,也是一呆。

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这个人和这张脸,绿荫下这个憋得脸红脖子粗,快哭了的卷毛狗一样的东西,竟然是......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宋继迢?

“宋......”我忍不住张口,但声音稚嫩得把我吓了一跳。

下一秒,宋继迢靠他的蛮力把我猛地拽了起来,眼泪飞溅而出,他边哭边回头大喊:“姨母!!!媛媛生病了!!!”

我像刚会走路一样,腿软得差点跌一跤,茫然地扫视周围。

草坪,天空,树林,温室,不远处的洋房别墅,这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下一刻,一副柔软的裙边慢慢从温室里探了出来,被风扬起温柔的弧度。我慢慢睁大了双眼,看着一个窈窕美丽的身影慢慢走向我。

鼻尖溢满了香气,宋继迢抽泣着让开了位置,我眼前有葱白的指尖垂下,缓缓探上我的脸。

片刻后,流水般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愿愿没事。”

“真的吗。”宋继迢吸着鼻子问。

“没事的,迢迢,”宋继迢被拍了拍头,“去找你妈妈吧,到回家的时间了。”

宋继迢嗯了一声,翘着一头卷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那道很小的身影消失在后园,她琉璃色的眼睛终于褪下了笑意。

“李愿,”她面无表情地说,“你今天的药吃过了吗。”

我下意识点点头,她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一些,摸了摸我的头发,“马上家里要来客人了,不要再玩了,去楼上准备一下吧。”

我行尸走肉一般越过她往前走,又被她叫住:“愿愿。”

我回过头。

这一刻,我凝视着这张一如既往美得动人的脸,终于意识到,我可能已经下了地狱。

她曾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这辈子,啊不,上辈子都刻骨铭心。

我也不懂我吊着一口气活了那么久是为什么,做所有人步步高升路上的绊脚石,让他们历经磨难后方知眼前人珍贵?

而现在不会又要让我重来一遍吧。

地藏菩萨,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别人许的愿。

我妈笑了笑,柔声说:“要好好地准备,因为今天妈妈要给愿愿一个大礼物。”

大礼物。

我眼中难免有些湿润。

谢谢妈妈。

穿过整个后园,走进廊下,管家爷爷立刻过来接过我的外套,我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里不免惆怅。

他心一向很细,那时候也是最早发现我心思的人。现下,他威严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却低下头问:“小少爷,是不是和宋少爷玩的时候磕碰到哪里了?”

“没有。”我摇头。

我和他边走边说,从后廊穿行时,眼睛扫过了旁边的落地窗。里面就是客厅,窗帘遮挡,现在客厅内有一些模糊的人影。

一进室内,有条卷毛狗突然一溜小跑过来,拉住我的小臂。

“李愿。”声音还挺紧张,“你,你没事吧。”

我这会儿没什么力气和小屁孩时候的宋继迢说话,如果我有力气,我现在会把宋继迢吊起来打一顿。但宋继迢不依不饶地缠着我,我只好说:“我没事,你怎么还不走。”

宋继迢到点就一定得回家,因为他小时候也被管得像个机器人一样,吃穿住行都是有时间表的,我都分不出我们俩谁更惨一点。

等等,可能是我更惨,因为宋继迢被接到他奶奶家养之后,境况就好了很多,再见他后,他整个人就变了。

眼下,宋继迢一听,脸上立刻心虚起来:“我,我不小心,摔了,你......”

他你了半天,声音小如蚊蝇,“......你那个模型。”

模型?什么模型,我跟他大眼瞪小眼,终于想起来,我小时候貌似有个很喜欢的限量手拼模型,是我看过的一部动画里的人物,拼好后,怕碰坏了就一直放在柜子里,每天去细细赏析几眼,连我自己都很少拿出来。

但我记得这个模型后来被我送人了,而且在我记忆里,它在我家从没有被弄坏过。

我看着宋继迢,他见我这副样子,头埋得更低,几乎又要哭了,白皙的脸泛起薄红。

这会儿他还是个小孩,我还是不忍心对他施加什么心理压力,便说:“你带我去看。”

说着我退了一步,但宋继迢比我更快,已经上前拉住了我。我想甩开他,可是他真的和头牛一样,从小力气就大,好像察觉不出我在挣扎一样,拽着就走。

“愿愿,你别生气......”宋继迢扯着我的衣角。

我嘴角抽了抽。

眼前的景象颇为壮观,双开门的展览柜,有半边玻璃跌碎了,整个展览室的地上全是亮晶晶的碎渣子,还有几滩深色液体,约莫是我爸的酒。佣人匆忙地来来往往,打扫地面,有一个人站在展览柜旁的桌边,捧着模型断掉的一条腿,不知如何是好。冯阿姨一看到我,就急得跟什么一样,边让其他人加快动作,边让我千万别过来,好像我被扎一下就要昏一百年。

宋继迢估计知道自己已经逃不了一顿毒打,小脸煞白地跟我解释:“管家爷爷说你最喜欢那个模型了,我本来是想,是想把它拿给你玩的,我偷偷过来,打不开,就,就用力了......”

我没理他,心中逐渐浮现出一个隐约的想法。

这个波澜壮阔的设想在我脑子里过了整整半小时,当中宋继迢被拎走了,走前还扁着嘴看我。后来我上楼到卧室里躺着,久久不能平静,直到管家爷爷过来叫我。

我来到客厅,看见了满屋子的人。

不管是什么豪情壮志,立刻烟消云散。

我一般不到客厅来,一是这里的顶高得有些吓人,二是这里一般没什么好事发生。

像现在,众人围坐,茶台雾气缭绕,充斥着着中年人谈话的氛围,有几张脸我小时候虽然没印象,但长大后经常要打交道,他们此刻都面带笑意,表情放松。

我爸今天仿佛枯木回春,我第二次见到这个场景,才越发觉得,在这个家里他真的很少露出过这么好的脸色,焕发过这么强大的精神。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说:“愿愿,过来。”

我慢吞吞地走进去,感到视线都移到了我身上。

我走到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这个位置能让我听清大家说话,又表现出了身为一个十二岁孩子对于社交的抗拒,不至于被拉过去坐在一起。

“这是你哥哥,叫李进,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们家一员了。”

我爸这么说着,眼珠子短暂看了我一眼,之后就没离开过身旁的人,表情满是欣慰和赞赏。我上辈子很难体察出“难堪”这种情绪,长大后懂了点人情世故,才知道我爸其实并不喜欢我。

他更喜欢李进。

不知道谁突然说了一句:“愿愿倒是不惊讶?承勋,你这小儿子性格也太沉稳了。”

“哪里,他还性格沉稳呢。”我妈坐在主位上,她打扮了一下,涂了口脂,此刻正在扮演全世界最善良最温柔的好太太,掩唇笑了一会儿,指间的玉戒莹莹发亮,亲热道,“看愿愿这个样子就知道很喜欢小进,来,愿愿,叫一声哥哥听听。”

我想,哪怕拥有一个十二岁的心智,上辈子的我到底得有多傻逼才会觉得突然多个哥哥是一件没问题的事情。

只能说,当一群大人装瞎时,你的世界就只能是瞎的。

李进睫毛很长,有一截小指骨那么长,密密地垂下来,挡住浓黑的眼珠,他侧过身,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在那么多其乐融融的笑脸和李进的目光下,胃部开始绞痛抽搐。

“愿愿,叫呀,不要害羞呀。”

“你看这孩子,从小性格就这样。”

“急什么,肯定是做哥哥的先去热络热络,敏......小进,快去带弟弟过来坐着。”

我眼前开始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李进站起身,身量很高,朝我走过来。

“别......”

别过来,真的别过来。

管家爷爷察觉出我不大对劲,低头询问了声:“小少爷?”

李进走到了我跟前,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我化成灰都认得出来的冷香,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那一刹那,整个客厅都安静了,我吐完,一抬头,正好对上我爸的目光,我爸脸色铁青。

李进作为离我的呕吐物最近的人,倒没什么反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我被管家爷爷搀走。

只要能离他远点,我把胃吐出来都是值的。

冯阿姨给我熬了粥,管家爷爷送上来,让我多少喝一点,胃里才不会难受。

我闻到粥的味道,几乎要和着我的眼泪一起喝下去。

算起来,我已经有七八年没喝过冯阿姨烧的粥。

这个家唯一像家的地方,后来也被遣散了。冯阿姨的儿子结婚了,她那时候很开心,说她要等着抱孙子,可惜的就是不能继续照顾我了,叮嘱我要好好吃饭。管家说,他要回去乡下养老,但如果我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他会立刻赶回来。

我后来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们,总是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们应该过得很好。

稍后,我妈姗姗来迟,过来和我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

“愿愿也知道,你在国外有个姑姑。”她把我的手攥在手心。

我知道,早就跟我奶奶断绝关系了,在国外过得很逍遥。

我妈的说辞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我姑姑意外身亡,他俩看李进在国外孤身一人很可怜,就打算把李进接回来,日后视若己出。

我仔细观察我妈的表情,想从当中看到一丝裂痕。

“愿愿,小进今天其实也吓了一跳,他看见你,还以为是个小妹妹呢。”我妈的轮廓在暖色调的灯下异常秀美,语气轻柔得像在给我读床前故事,“他还和妈妈说,觉得你长得好看。”

“你身体不好的事我也跟他说了,以后他会多照顾你,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她温柔地笑着:“多个人疼你了,妈妈放心,愿愿,你和妈妈说,喜不喜欢妈妈给的这个惊喜?”

上辈子我对她乖巧地笑着,说喜欢。

我真的不想怪我妈,但是她确实在其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她先往水里扔了轮月亮,然后告诉我,只要你想,那个就是你的,最后我快馋得流哈喇子了,终于打算动手去捞了,扑通一声,淹死了。

所以我摇了摇头,略微地表达了一下我的情感。

女人柔美的面孔僵了僵,似乎没预料到我是这个反应,随后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抚摸着我的手心,说:“没事,日后就是一家人了,会亲近起来的。”

我妈走了,她还要去应酬,我缩在被子里,起了睡意后,门突然被敲了几下,对方可能得了什么特别允许,我还没说什么,就直接进来了。

脚步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几个呼吸后,我的床沿陷进去一点。

“愿愿。”

被子外的声音清冷好听,语调如同他的人一样平稳。

“肚子还不舒服么。”

我想,我当时就应该直接吐李进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