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

我一晚上都没睡好,导致早上起来脸白得像个死人,冯阿姨帮我把头发束起来,然后捏了捏我的肩膀。

“小少爷又瘦了。”她忧愁道,“这几天只能喝粥,等胃好了,阿姨给你烧鸡汤吃。”

冯阿姨曾经的志向是把我喂成一头猪。

我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表达了一下我内心的期待。

“诶呀呀,等等。”

我刚要起身,冯阿姨又轻轻把我按了下去。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冯阿姨从匣子里拿出一个蓝绿色的小花发卡,眼角的细纹绵延,把我额前的碎发别了起来,“小少爷头发像野草一样,长得真快。”

我一下楼就看到了我爸。

我妈身体不好,起得比较晚,早上是他难得的悠闲时间,所以他看起来很享受,正边看期刊边和李进聊天。李进转到了离我们家比较近的高中,今天是上学第一天,穿着乳白色的校服,外面套了一条衬衫,侧影看起来很挺拔。

他们已经吃完早饭了,我叫了声爸爸,又对李进点了点头,想往小厨房走。

“李愿。”

一听我爸这仿佛卡了口痰的语气,我立刻转过身。

他审视的目光上下扫动,最后拧起了眉毛:“头上戴的什么东西,跟小姑娘家家一样,又是冯姨给你弄的?赶紧摘了。”

李进的目光也落到我身上。

我听话地把发卡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

我在小厨房用完早饭,李进已经上学去了。

靠着椅背,我开始陷入饭后的茫然,冯阿姨忙前忙后收拾碗碟,间隙看我还瘫着,疑惑问:“小少爷怎么还坐着?不是该准备上课了么?”

我脑中豁然清明,终于想起我现在是个小学生。

“向......”不知道多少年未提,这个名字甚至变得有些涩口,“向老师来了吗?”

管家爷爷方才出去接了个电话,这会儿正好回来了,听见我问,答道:“小少爷,向老师说路上堵车,要晚点过来。”

我噢了一声。

我到花园走走,消了会儿食,又去书房写写画画,终于有错落的脚步声传来,管家爷爷的声音停在门外,“向老师,小少爷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其实没等多久。

大概是因为向老师不是特别尊老爱幼,所以管家爷爷看他有些不顺眼,直到有天我和管家爷爷分说了他的成就和事迹,他才稍微放下了偏见,勉强接受了这类人都有些怪胎这个说法。

“知道了,谢谢。”一板一眼的道歉。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了书房门。

再见到向云,我脑中掀起一阵风暴。

我上辈子的前十八年都是在家里完成的学业,向云是我妈特地给我找的全科老师,他是某高校教授,当年的天才状元,被我妈找上之后就开始了在学校挂名并每天辅导一个小学生的生涯。

无他,我妈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向云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学生,对方是正经读博,苦读了五六年,向云带完他后就被我妈挖走了。

向云其实并不怎么适合当博导,别人给他东西他是真收。那个学生毕业前夕送了将近大半年的礼,有天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他宿舍楼下,满脸通红地跟他说了什么。

我那时候和管家爷爷一起去向云宿舍拿资料,眼睁睁看向云一挑眉,脸上露出了堪称讶异的表情。

他人站在教职工宿舍楼下,很直白地问:“你送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贿赂我?”

那时候我模糊地感觉到,向云没了我妈,可能真的会饿死。

记忆中的向云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我有任何不会的都可以去问他,但这种物化一个人,把对方当作全知全能的做法迟早要出问题。

比如那天,我问他,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同性。

在我陷入回忆的期间,向云已经走过来坐下,电光火石间,拿出几本很厚的练习册。

向云推了推眼镜,口吻很机械:“昨天你不太舒服,你妈妈让我停课一天,今天要补回来。”

我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我几乎为这熟悉的一幕感动到落泪的心情。

然而接下来,我就面对着小学生的课业陷入了难题。

世界上到底有谁还会记得十二岁时的课业状态,向云讲课,我只会点头,记忆中他并不容易体察到他人情绪变化,但今天却停下数次,问我有没有走神。上完课后,我要做一套测验,向云则拿出了一堆砖头一样厚的文献。我每做一道题都要盯很久才下笔,硬是磨了半小时左右,说做好了。

然后坐在椅子上,看向云像AI录入数据一样扫过我做的习题。

片刻后,他放下册子,镜片后的狭长双眼仿佛无机质的探测镜头,面无表情道:“错得完全没有章法,你是故意写错的?”

就知道骗不过他。

我只能低着头装傻。

向云看着我,仿佛若有所思,“看来是我的判断有误差,我会重新制定你的学习计划。”他收过桌上的笔,“今天就到这里,李愿。”

向云打算走了,我心里有一个想法,但不知道该先渗透给谁,眼看他起身,连忙问:

“向老师,外面的学校是什么样的?”

向云顿了顿,眼睫覆盖下来。

我努力作出懵懂求知的表情,仰头朝他看着。

他似乎在组织措辞,几秒后,道:“竞争,社交,两性关系。”

“......”

我默默陷回了椅子里,“我知道了,向老师再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今天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向云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十二岁的生活很无聊,像一潭死水。

打个比方的话,就是不断撕掉内页是一张张空白的纸的日历。

有天,我坐在后园的秋千上看草坪和阳光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十二岁的李愿。

那一瞬间的错觉像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我猛地清醒过来,心脏缩痛,喘了一大口气,也是那一瞬间,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我不想再做上辈子的李愿。

我看向自己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几乎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周围的环境在我耳里眼里失真,我想,如果这也是一场梦,那我死了也就醒了。

那天我在后园又坐了十分钟,脑中闪回一段记忆。

好像也是在这里,身后草坪沙沙响动。

背后的人很高,投下的阴影完全罩住了我。

“李愿,虽然老头想让你一直玩。”对方淡淡的声音融进风里,“但是到时间了。”

到时间了。

我松开秋千,站了起来。

我告诉自己,我还有想做的事情。

李进周末放学后,我爸也从公司回来,家里陆陆续续热闹起来,我妈不知道是不是受气氛感染,突然说要亲手做饭。幸好有冯阿姨在厨房打下手,最后还真的弄出来一桌菜。晚上又邀请了几位客人,气质雍容的男女主人坐在主位,旁边是我和李进,我爸公司里某股东夸赞,真是一个幸福的家庭,他表示羡慕。

我本来盯着桌上的菜,因为里面有我很爱吃的清炒虾仁,闻言,目光扫向了此刻很是开怀的我爹我妈。

等宾客散尽,我爸喝得微醺,佣人来往之际,他突然搂住了我妈的肩膀,“婉蓉,要是我们,这样倒也很好。”

他舌头有些大了。

我母亲微微笑着任他搂着,伸手揽过一副碟子,我本以为她要递给佣人,却突然脱手,往地上猛地一砸。

这一声下去,四周皆安静了,佣人不敢停下手里的活计,眼观鼻鼻观心,我虽然已经有了一定心理准备,还是被吓得抖了抖。

我爸如梦初醒一般放开了我妈,缓缓直起身。

管家爷爷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我和李进道:“大少爷,小少爷,先到楼上休息一会儿吧。”他说完便急匆匆朝身边人嘱咐什么,我起身推开座椅,朝我爸妈看了一眼。

他们两人坐在还未消散的一室温馨里,面色都是冰冷。

李进走过他们身边时,我爸勉强拾起了点成年人的脸皮,笑了笑:“小进,吓到你了吧,上去休息休息,别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很没有必要。

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到李进,包括我们可笑的家庭闹剧。

但李进善解人意地给了他想要的尊严,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的事,舅舅。”随后他又侧过头,对着我妈说,“今天的菜很好吃,谢谢舅妈。”

这种客套话一出来,我妈都只能提起劲回个笑脸。

气氛好了一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任何想法。

我妈是刚怀上我那会儿发现的我爸出轨。

要只是普通出轨还行,因为他们那个圈子很擅长处理丈夫妻子曾有过的露水情缘,但问题就在,我爸出轨的是他初恋,是他从十几岁那会儿就开始惦记的青梅竹马。大家都没想到,他们二人各自成家后,他还在继续惦记。而我奶奶,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这件事我妈在嫁过来之前不知道,嫁过来之后更不知道,直到有天,她接到了一个姓谢的叔叔的电话。

作为她家乃至本市半壁江山下最受宠的千金,我妈孕期遭遇这种丑闻,可以说是颜面尽失。

我猜她跟我爸那时应该经历了一场非常惨烈的战争,我家前厅的大理石地砖上有个不大不小的坑,我小时候偶尔会在那里摔跤,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坑是我妈凿的,她那时候几乎摔了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两败俱伤”,我爸永远失去了他心爱的女人,我妈因为情绪激烈动了胎气,加上孕期一直郁郁寡欢,生我的时候早产又大出血,剩下大半辈子身体一直不太好。

而我,作为他们情感的结晶,一辈子都病怏怏的,身体弱得像个残次品。

我得知真相后,一度很难理解我爸妈自那以后是如何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因为我?我自己都不敢开这么大的笑话。捆绑他们的东西有很多,我只能算最后一个。我奶奶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一对怨侣困在婚姻的枷锁里,困一辈子。造完这个孽后,她终于撒手人寰,结束了她雷厉风行的传奇一生。

从此以后,我们家存在过的唯一的正常人就是李进。

他在某种程度上,曾维系了我们溃烂的家庭。

我晚上睡觉前总要喝一杯水,不然半夜嗓子就会被干醒,去走廊尽头倒水时,听到楼下传来隐约的吵架声。

“看看......被你养成了什么样子,我今天一看就来气!”

“呵,哪里比得上一年到头都不会过问孩子一句话的人。”

我津津有味地听了一会儿,直到声音渐渐歇了,才有些遗憾地准备回房。

一回头,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水泼在对方脸上。

李进一身浅灰睡衣,几乎和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他手里也握着一杯水,白皙脸孔没什么表情,垂眼看我。

我们离得近了,因为身高原因他显得极有压迫力,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李进刚来我家的时候确实跟个幽灵一样,他这个人明明长得很有存在感,却经常没有行踪,又会像现在这样突然出现。佣人不会和他说,我爸妈也当睁眼瞎,最后是我告诉他,他这样一声不响容易吓坏别人,之后他才改了,到适当范围内就会提前出声。

李进还挡在我面前不动,我忍不住出声询问:“哥哥?”

一开口我才发现,我声音居然在颤抖,便立刻被自己窝囊得无话可说,不再去看李进。良久,忽然有温度逼近,什么东西摸了摸我的头发,顺着往下,把我披散下来的发梢别到我肩后。

我几乎要握不住水杯,听到李进低声说了句什么,忍着胃里翻滚的情绪,道:“哥哥,我想去睡觉了。”

过了几秒,李进让开身位,我立刻快步走向房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