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

又过了几天,我掐指一算,宋继迢这卷毛狗该来了。

宋继迢小时候的生活三点一线,前两点是他家和学校。学校的话,充其量只能呆到放学,他为了尽可能减少被他妈折磨的时间,求爷爷央奶奶,总算求来了第三个点,我家。当然等他正式投入自由的怀抱后,就彻底忘记了曾经陪他熬过艰难岁月的地方,从此逢年过节才来一趟。

我想了一晚上高兴的事情,久违地带着一身朝气醒来,心情十分舒畅。

人一神清气爽,就想干点平时不会干的事情,于是我赤着脚下床,拉开窗帘,想要感受一下灿烂的阳光——

然后我就晕了。

再醒过来时,我房间里塞了一堆人。

我掀了掀眼皮,看到我妈扶着额坐在最前面,身边围着几个医生模样的人,一直在喋喋不休。

我妈那张美丽的脸上如凝冰霜,听了一会儿,竟怒了。

她怒起来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丝毫不尖锐,仅仅提高了音量:

“所以呢,你们的治疗方案有用吗?!”

我被抽了半管血,又吊了一上午的水,管家爷爷怕我无聊,偷偷给我带了漫画书。

我看得眼睛累了,便打了个哈欠,把书放下休息了一会儿。

其实我记起来,小时候有段时间我的病情确然恶化了。

那时轻则胸口痛,重则随地晕倒,但因为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压根治不了,只能慢慢调养。那段时期我把冯阿姨吓哭过不知多少回,导致有些时候,我就是吃多了胃胀气才看起来很蔫,只因来不及阻止她给医生打电话的手,就要被迫做一整套检查。

李进来到我家后,这病奇迹般地开始转好。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母亲几乎天天把医生团队叫到家里来鞭策督促,甚至她自己也查了不少医书。但我身体健朗些后,我爸某次喝多了,酒后吐了真言。

他说,我能好是因为我们家的风水转向了。

唉,我爸其实挺迷信的。

殊不知我妈平生最恨牛鬼蛇神,表情已经冷了下来,却仍语气带笑地采访他:

哦?那具体是因为什么转的向呢?

我爸醺然一笑,不再多说,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那天李进不在家,他俩差点打起来。

我睡了一觉,吃完午饭和药,下午,宋继迢终于来了。

他在我家横冲直撞,一路风驰电掣到二楼,再猛冲到我房间。

“媛媛!!!”

宋继迢眼睛又大又亮,我只看到两个晃动的灯泡残影,下一刻,他扑到我床前。

我其实很羡慕宋继迢的体格,他从小就跟拉磨的一样,跑上跑下喘都不喘,跟在他后面的司机努力平稳着呼吸,冲我笑了一下,把手里拎着的一堆东西放在我房间门口。

宋继迢握住我垂在被子外的手,把下巴搁在我床沿,瘪着嘴:“媛媛,我听阿姨说,你又生病了。”

“你今天不能陪我去后面玩了吗。”他歪了下头,眼神像条天真可怜的小狗。

我垂着眼,任他握着手,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没关系,你来了,我病就好了。

宋继迢因为弄坏了我的模型和我家的展览柜,良心很是不安,他爸人在国外,还因为这事空投了好几瓶名酒回来。这次他家司机拎来的那几个盒子是一整个系列的限量模型,都是我小时候喜欢的那个动画出的。

他眼巴巴看着我,我也只能装作非常惊喜非常感兴趣的样子,然后满心沧桑地看着宋继迢像条撒欢的狗那样,自己拆了一盒开始拼。

他很快就拼完了一套。

我坐在地毯上,问他:“宋继迢,你们学校是什么样的?”

小宋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从他们学校门口的两棵参天巨树,讲到了他上周在音乐室看到的一只爬虫。

宋继迢脑子其实很聪明,他说着说着便停了,试探着问我道:

“媛媛.......你,你想出去上学么?”

我点点头。

他眼中逐渐绽放出绚烂光彩,“去,去我们学校?”

我又点点头。

宋继迢看起来特别兴奋,他咽了下唾沫,语无伦次地开始推销:“我,我们学校很好!媛媛,你过来上学的话,我每天都带你吃,吃零食!”

我语气迟疑:“但是我妈妈......”

宋继迢听了这话,立时就不乐意了。

他站了起来,拍拍胸脯,豪迈道:“媛媛!你别担心!这个事情包在我身上!”

倘若二十岁的宋继迢对我说这句话,我可以放心将公司绝大部分财务交在他手。

但宋继迢现年八岁整。

指望他说通我妈,不如指望现在就从天上飞下个陨石,把李进砸死。

我笑了笑:“谢谢你,迢迢。”

帮我引来我妈盛怒的天雷。

几天后,我的药量减到了正常水平。

下午,向云给我上课上到一半,说是有事,临时留下一套测验走了,我正随便应付着做做,门突然被敲了几下。

我抬起头,只见我妈缓步踏入书房。

她今天穿着一条米色手织毛衣披肩,素手拢在胸口,面庞发着柔白光芒,看起来温柔极了。

管家爷爷从我妈身后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他走到桌边后,我扫了一眼,上面是一份甜羹。

“愿愿,过来。”

我妈坐在了沙发上,朝我伸手。

那里采光十分好,显得她宛如悲天悯人的圣母。

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咯吱的声响,我起身走到她跟前,叫了声妈妈。

她拉住我的手,将我拉近了,抚摸我胸前垂下的头发。

“愿愿,你和继迢说,你想出去上学?”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妈也凝眸看我,笑弯弯的嘴角慢慢平了下来。

几秒后,抬手,赏了我一巴掌。

“夫人!”管家爷爷几乎称得上严厉地叫了一声。

我妈这会儿在气头上,冷声道:“张贤,出去,把门关上!”

我被打得侧过头去,愣了。

管家是我妈从娘家带过来的,我妈极少极少对他发脾气,而直呼大名的场合,就更少了。

所以他也是一愣,那张威严的脸上现出很明显的为难之情。

我转转眼睛,朝他看了一眼,示意我没事,放心走吧。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戏不到位,他看起来更愁了。

管家几乎看着我母亲长大,如今又看着我长大,但他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跟这个家里的主人叫板的。他微驼着背,几乎现出苍老之态,最后只能在退出去前劝了我一声:“小少爷,您认个错,千万别跟夫人犟着。”

说完,门被轻轻带上。

我妈看了我一眼:

“李愿,跪下。”

我从小就生活在我妈创造的无菌环境里,对于我妈来说,我就像她温室里的花草一样,离开温室,三秒之内立马凋谢而亡。

把我扔出去上学,对她来说就和扔进一个细菌培养皿没什么区别。

一开始我以为我妈只是对我保护欲过剩,但后来,我说我想和李进一起出国念书,我妈二话不说就同意了,那时候我才知道我这辈子都没看清过她。

但也正因如此,我有了现在的底气。

有了门路,人就变得胆大起来。

我顶着一个巴掌印跪着,勇敢向她进言:“妈妈,还有一件事。”

我妈凌厉的眼刀扎了过来,我吞吞口水:

“向老师教得很好,我......我想让向老师继续给我补课。”

我无比诚恳地看着她。

您老可千万别断了他的薪水啊,他会饿死的。

我妈怒极,反而笑了出来:“李愿,难道我已经答应你上一件事了?”

她重重咳了几声,不再看我,“今天的晚饭别吃了,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煞白着脸出了书房。

我立时听到门外传来声音:“不用,我去楼上歇歇。”又是几声咳嗽,“还有,这次你们谁都不许去娇惯他!尤其是你!张贤!”

然而我才跪两三分钟,冯阿姨就顶风作案,偷偷给我拿来一个枕头。

本来还想坚强一下,但是跪这么一会儿膝盖就已经麻了,我只能很没骨气地任她把枕头垫在我膝盖下。她眉毛都快拧成八字,我怕她又要偷偷抹眼泪,就对她透露了我的计划:“阿姨,我跪一会儿就不跪了,待会儿到沙发上躺着,你千万别跟我妈妈说。”

她一听,有些绷不住,表情又哭又笑的,嗔怪道:“那本来,小少爷要是不和夫人顶嘴,就不用被罚了。”

“待会儿阿姨拿碗鱼羹过来,你也多少喝点,垫垫肚子,晚上再和夫人服个软,事情就过去了。”

帮我掖了掖衣角后,她便要起身,我连忙拉住她:

“阿姨还有,李进哥哥放学以后,您能不能和他说一声,我找他有事。”

“......我去看看他。”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送进耳膜里,如大提琴音一般。

我本来都已经在打盹,一听这动静立刻清醒了,连忙从沙发上下来,拨开枕头跪在地上。

不久,门开了,脚步声渐近,似乎有什么被搁在了桌上,随后,我眼底出现了一双灰色的棉布拖鞋。

临到跟前,我脑海中不断回想我上辈子某段时期的精神状态,以此来酝酿情绪。

抬眼,看到模糊轮廓。

“哥哥。”

我叫了他一声。

我想,这个时候他没有理由不帮我。

很久没喝水,我嗓音嘶哑,“你能不能替我......求求妈妈,我不想再呆在家里,我想出去上学。”

对方没说话,半跪下来,视线和我齐平。

冷香递到我鼻尖。空气像凝滞住了。

半晌,他睫毛覆了覆:“头发散了。”

我下意识去摸自己脑后,果然有些乱。

手上用了点力,直接把发带拽了,我撩起头发,一边朝他看,一边自己重新绑好。

他一言不发望着我,良久,站起身:

“我知道了,愿愿,我会去和舅妈谈谈。”

那之后我就一直跪在地上等着,跪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把冯阿姨送的枕头垫在膝盖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我妈冷冷的声音。

“让他起来。”

管家爷爷立刻大步走进来,把我扶到旁边的沙发上,一脸心疼地给我拍裤子。

他轻声道:“小少爷,待会儿还要上课。向老师七八点钟过来,您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守着。”

但我摇摇头,说我现在不想睡。

我心里只隐约感觉事情要有眉目了,只要加上李进以及李进必然会牵带到的我爸,定然十拿九稳。

只是苦了最近身体不好,还要承受多方施压的陈婉蓉女士。

我用手指摸了摸她白天曾坐过的地方。

管家爷爷怕我饿,把小厨房饭菜热了端过来。我今天吃饭心不在焉,不小心咬到一片姜,虽然及时吐了出来,但味道还是传到了舌头上。我顿时眼睛冒火,直接灌了两大杯水下去。也导致后来管家爷爷跟我说向老师已经到门口了的时候,我正好尿急。

解决完生理需求后,我打着哈欠回去,竟然撞到一个异常罕见的画面。

向云站在书房门口,面无表情地打量他眼前的人。

我脚下停了。

隔着一段距离,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狭长眼睛看向我:

“李愿,卷子我放在桌上了,进去做完。”

我点点头,连忙越过他进了书房,却在背对后方时缩了缩。

有道视线在我进去时似乎还黏在我背上。

向云在门外交谈了一会儿。

我听到一些很长的晦涩名词,握笔在手下的卷子上随便划拉着,又听到门外话锋一转,突然开始谈我要出去上学的事情。

我用笔尖戳着卷面,心里顿时有些复杂。

我出去上学,对向云来说等同失业,但我已经跟我妈陈明了决心,这票成了,他还是可以从我妈手里拿钱的。

问题就在于,我还没来得及正式和向云通气。

约莫一刻钟左右,向云回来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翻开一本文献,银色镜框在灯光下色泽冰冷,因为镜片反光,我怎么看都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踌躇了一会儿,没话找话道:“向老师。”

“嗯。”向云看着书,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

我绞尽脑汁,一时竟然找不到一个符合我年龄和身份的问题,想起他们先前在门外侃侃而谈,只好随便问了句什么。

“李愿,”向云微抬了抬下巴,“好好看题。”

我也没指望这种无聊问题得到回答,视线回到卷子上,一目三行下去。

刚要提笔,向云毫无感情地笑了一声。

“一般。”他说,“没有我聪明。”

上辈子他们两人没有多少交流。

有时候李进周末回来,偶尔会指导我念书做题。他的思路简洁有力,有时候又非常跳脱,跟向云的板正很不相同。

有次正好和过来辅导的向云碰见。

向云站在我们身后听了一会儿,突然道:“不要这么教他。”

李进手里的笔停了,他略略直起脊背,我看到他睫毛撩着,难得有些不悦。

身后,向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和你不一样,他不适合这种学法。”

接着他拉开椅子,示意李进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