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遇难船金珊瑚号
上高中的时候,阿贝鲁斯奥修是个好学生,而且并非那种有社交障碍的书呆子,他有朋友。
除了读书之外,他确实什么都不擅长。但他会微笑,会热忱地帮助别人,会在做某些体育项目失败时不好意思地自嘲……也许他本质上确实就是个书呆子,可大家都不讨厌他。
除了那时候的赖尔。
如果奥修真的整天被人取笑,那么赖尔可能随便逗逗他也就算了。不知为什么,越是这样微笑着的奥修,越让赖尔心烦气躁。
他打碎过奥修的眼镜,在球类运动中故意伤害他,和混混朋友们把他扔进游泳池,偷偷把自己的皮夹放进他书包,然后去找茬……最过分的一次是,赖尔说奥修和某个低年级的女孩走得太近,借故揍了他一顿,然后把他锁在更衣柜里一整夜。
第二天赖尔早早地跑来学校,打开柜子时,奥修勉强靠柜壁撑着自己——这柜子的大小让人无法站直也无法坐下。他双手发抖地戴上眼镜,挣扎了几下,竟然没能动弹。大概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完全麻了。
赖尔把奥修从柜子里抠了出来,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羞辱取笑的话,竟然一时没能说出来。他很吃惊,奥修被弄出来后,没有摇摇晃晃尝试揍人也没有嚷着要告他,而只是眼神迷茫地不小心一个趔趄,靠在赖尔肩窝上,虚弱地颤抖着。
那是同情吗?恻隐之心?后来赖尔曾经思考过,那一刻窜过自己心头的是什么。他觉得不是这些,示弱哭求的人他见多了,他从来没因为这个而少揍别人几拳。除了暴力他很少喜欢别的东西,更别提是某种软绵绵的情感了……可也许奥修是特别的。
从他转入这所高中,他就很特别。
那天早上,赖尔去帮奥修买了一份汉堡……等已经这么做完了,他才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头。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但他记住了那感觉。
现在的赖尔汉克很清楚,此时此刻,自己心里没有产生那个感觉。这让他放心了不少。
他打开了棕发男人的手铐:“你叫什么名字?”
“安德森。”对方回答,并小心地活动着手臂。
“发音怎么那么耳熟……像什么名人似的。”赖尔之前叫了一份披萨外卖,靠近这区域的只有一家披萨店,他们送餐很慢很慢,但绝对能送到任何一处。旅游区的店太忙了,根本不外送。
他把披萨盒子向对方推了推,表示“你也可以吃”。
“耳熟很正常——安徒生。”安德森笑着拿起一块皮萨。赖尔很佩服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我知道他,海的女儿什么的……”
“不止,只是这个比较出名。”
“行了,我不是和你聊童话,”赖尔盯着他,“跟我说艾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安德森可能是很久没吃饱。他塞了一嘴的食物,语气平静地回答:“我都说过了,我们就是认识而已,连她叫艾妮都是你刚说的。”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安德森摇摇头,“她和我是金珊瑚号上的游客……哦,我不算真正的游客,但她应该是。赖尔,你听我说,我猜有很糟糕的东西沿着游轮的航向,上了帕法珀岛。”
“你不觉得……应该先和我说点别的吗?”赖尔慢慢地嚼着披萨,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大吼着:你可是刚刚差点被我强暴了哎!还目睹到死了人!你一点也不想喊个救命之类的吗?
“这很重要,”安德森继续说,“现在肯定早已经有沉船的新闻了……这里能上网吗,或者有近一星期的报纸吗?”
“没有报纸,旅游区有卖的。这里也不能上网。”赖尔几乎没什么精神生活的需求,而且要上网也不安全。
安德森觉得可惜般叹口气:“现在天晚了,明天你去能上网的地方,或者去买报纸,应该能看到金珊瑚号的新闻,记住,金珊瑚号。它是一艘游轮,我和艾妮本来都在上面。”
“然后你们就被绑架了?”
“不。绑架倒是真的,但在那之前还发生了别的。关于绑架,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以为遇到了搜救队,但他们不是搜救队。至于是什么人,不在我关心范围内,你肯定比我还了解。”
赖尔笑起来。这方法到是大胆又荒诞,但竟然真的有效。像捞鱼一样把飘在海面上的幸存者捞走,控制他们,直到他们变成失踪人口,直到他们被确认死亡。然后这些活生生的人就可以被拿去做其他事了。
“那艘船是怎么了?”于是赖尔问。他印象中,港口位于背向大洋的方向,风浪很小。而且从陆地到这座岛的距离其实并不长,这是一条成熟的游览路线。
“本来,我是追踪一个商人而上船的,你有笔吗?”
赖尔递给他一只萤光记号笔,钝钝的,不危险。
安德森在披萨盒子上写下名字:“本来他可能和一宗商业贿赂有关。后来我和克兰杰还查出他涉嫌绑架杀人……这都是无关的话题了。更重要的是,在逐渐靠近他后,我们发现没这么简单。在航行途中,出现了新的命案。是他和他的手下干的。我们没来得及逮捕他,船就出事了。”
“等等……你是警察?”赖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并不健硕的男人。
“我不是,克兰杰和谢尔是。但是他们……都不在了。他们是探员,是搭档。”安德森皱眉摇摇头,佛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画面。
“那你是什么人?”其实赖尔好奇的是,为什么安德森不在乎看到死人不在乎被绑架不在乎被男人做那些……现在还平静地和自己坐在一起吃披萨,连想逃跑的迹象都没有。如果他真是警察,反应应该更激烈才是,如果是个普通人,精神不该强韧到这个程度。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赖尔,”安德森继续在披萨盒子上涂画,“我是那两位探员的合作人,是专门研究这种事的。”
赖尔等着对方说下去。其实他不太明白“这种事”到底是哪种。
“比如一些诡异而邪恶的事,比如和那商人有关的。他把人的的双手钉住,切开对方的咽喉……”
“什么!”赖尔差点把手里的可乐扔掉。这细节让他立刻想起了自己做掉的上一个目标,“那商人是谁?你们没抓到对吧?”
“没抓到。他要么也被你们绑架,要么沉到海底,如果他运气特别好,也许已经逃生了,”安德森耸耸肩,“他叫朱利安海曼。”
说着,他举起披萨盒子,把拼写方式给赖安看。
被用东西刺穿了双手,然后在海水里划开喉咙……朱利安海曼,赖尔记得很清楚,这就是那个目标的名字。
被杀前,他看起来很体面,戴着度假风格的小帽子走在热带植物园里。赖尔可以确定他不是被绑架的。
奥修,你到底在做什么?赖尔微张着嘴沉默着,回忆以前被“按要求处刑”的那些人。
“怎么,你是教徒吗?”安德森问,“不过我总觉得不可能是……你要是的话就不会……”
“那艾妮呢?艾妮为什么在船上?”赖尔猛地回身,抓住安德森的双臂。
“她就是个游客,我们就说过三句话。”
“然后呢?”赖尔是喜欢过艾妮,但现在已经不那么喜欢了。他更在意她的出现是不是巧合。
“哦,我记得……在发生沉船事故半天以前,谢尔已经死了,”安德森回忆着,“海曼有同党,他们一起杀戮。但我和克兰杰发现,还有什么别的在船上。那东西杀死他们,也杀了许多其他游客。至于艾妮嘛,本来她根本没牵扯到这里面,在刚起航时我在餐厅见过她,她和一个男人说说她离婚了,一个人出门。等我们再次遇到她,就是克兰杰死的时候了。”
“你说重点!”赖尔催促。
“这些都很重要,并不是你认为重要的才重要,”安德森挣开他的手臂,态度一点都不像被囚禁的可怜人,“发现她时,她被海曼的人抓住了。当然,他没来得及伤害她。她被绑在木板上,手拉开,一直在不停不停地尖叫。她身边有三个人死了,一个是克兰杰,一个是起初在餐厅和她聊天的男人,可能是来救她的。他们两个人都死得很惨,被劈成两半了……细节我就不描述了吧。还有一个,是海曼的手下……被肢解了。”
“天哪,你的同事很猛嘛?”
“我没说是他干的。”安德森把披萨盒子又翻过来,在反面画了一个房间,画上了女人当时的位置两个死者的位置,然后在“天花板”上点了点。
“游轮出事之前,我看到了天花板上有字。就是她一直在重复的那些话。现在我还不知道意思。”
金色的是沙子,红色的是愤怒
匕首连接着心脏,断头台上的是宽恕
白色的路往左,灰色的往右,
合一的路不能走,合一的路不能走……
“后来就出事了。似乎是船内部的问题,几乎毫无预兆。我不记得有触礁什么的……”安德森放下笔,“再次醒来时,我在救生艇上,被你们的人骗走了。”
赖尔听他说完,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屋外。之前他已经熟练地打包了艾妮的尸体,并给某位同僚发了一个约定好的暗号简讯。就像一般家庭常备保鲜袋和垃圾袋一样,他这里常备裹尸袋。奥修和他生意伙伴的手下们会把这些处理好的。
“她在船上还是正常的?”赖尔问。“那她怎么了?”
仿佛这提问正好点燃了恐惧的烛捻一样,安德森揉着眉头深深地叹气。赖尔能听出,这是一种为了稳定心绪的叹息,带着一丝丝颤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准确表达,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她的心灵被撕成碎片了,即使她还活着,也永远无法回到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