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奥修的委托

高中第二个学年,赖尔已经不再欺负奥修了。一切都是从那天清晨的储物柜边开始改变的。

一天,赖尔说想请奥修去商场顶楼打电动,当做和解。本来他想约在酒吧,但又想到这好学生应该不喜欢那地方。

“以前我曾经用还钱当借口,约你出来……为难你。你现在竟然还相信我?”当时赖尔感到意外,如果奥修不来也是很可能的。可奥修正端着两杯汽水等着他。

“我当然相信。你上次其实并没骗我,你是威胁着我出来的,”奥修递给他一杯,像和多年好友谈话一样神情自若,“而现在不一样。”

在很多年后,当有人把他介绍给新雇主阿贝鲁斯奥修时,赖尔被搜走了一大堆的武器,他走进房间,看到在百叶窗前黑发的青年惊喜地向自己走来。

奥修还是看起来那么斯文温和,黑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无框眼镜。此时的他穿着白西装,而不是学生时代的便宜衬衫,更让人觉得一尘不染。

赖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再和他有交集。特别是交集在有关杀戮的事情上。

阿贝鲁斯奥修成了他的雇主,后来就更是成了长期的老板。奥修会亲自给他泡咖啡甚至做简单的菜,他们在办公室谈正事,在私下就谈过去谈爱好谈电影和各种娱乐,就像一对普通朋友似的。

即使如此,赖尔一直觉得少了什么,不是从自己身上,是从奥修那里。

有一次,赖尔喝醉了,他问:“你以前是不是没有怕过我?我觉得一定是这样。那时的我多蠢哪……”

他不记得奥修的回答了,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喝醉了而说起这种事的自己确实是够蠢的。

但是今天的自己,又对另一个人问了类似的问题。

安德森太奇怪了。赖尔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之一。

昨天晚上,安德森就这么直接在那张床上睡着了……就在那张一两个小时前还发生过点非自愿行为的床上。早晨,赖尔要出去了,他重新给安德森戴上手铐。

“老实点,你不想惹麻烦的对吧。你说的报纸我会找找的。”赖尔其实很清楚,仅仅这样拘禁一个人,太轻率了,这样很容易逃走。但他觉得安德森不会逃,他需要这里。

“我可以看电视么?”安德森问。

“可以,别开太大声音。这里其实没几个频道。”

“我能吃你冰箱里的东西么?”

“能。但没什么可吃的东西。”

“浴室我可以随便用么?”

“可以。”

说这话时,赖尔的目光停留在安德森身上。昨天当艾妮还活着的时候,赖尔曾尝试强迫安德森。一般人要么为了活命讨好绑架者,要么屈辱得缩成一团,或者是愤怒地拼命抵抗……安德森都没有。他似乎一点都不关心。

于是在临走前,赖尔问他:“我真好奇,你就不……就不觉得你有什么危机吗?你不怕?”

“当然怕,兰杰整个人都被劈成了两片,平滑的……”

“不是那个!你……不怕我吗?”

安德森抬着眉毛的样子,就好像是赖尔说了多稀奇的话似的。他想了几秒钟,点点头:“正常来说,应该是怕才对,是吧。我确实不希望你对我有那种兴趣。不过,你真的没有那些可怕。”

赖尔抿抿嘴走出去,在关门的时候安德森似乎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也见过地狱的门,就不会再怕幽灵了。”

现在是春末,很快就要进入夏季了。帕法珀岛的南部山坡上山踯躅花连成一片浅红色的海洋。可惜这里是未开发区,集中在北部的旅游者们对这样的美景无缘得见。

赖尔站在山边的公路旁,对卡车上的两个男人挥挥手。他给那两个人带了好酒和报酬,一如既往的。艾妮就静静躺在车子里,她会跟着他们远离,然后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沿着公路走向停在海堤上的车子时,赖尔自言自语着说:我早就见过地狱的门了。也从不怕幽灵。

他开车去了旅游区。在这里能找到大城市才有的一切。在冷饮店里,赖尔看到了报纸。安德森说的是真的,金珊瑚号的沉没是个大新闻,虽然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看起来每天的报纸都在重要板块刊载着相关新闻和调查进度。

比起船难原因和事后问责之类,他更在意船上的乘客。比如艾妮,比如那个自己亲手杀死的商人,朱利安海曼。

“处刑”方式是奥修提出的。奥修一向把这些打印出来交到赖尔手上。如果不是碰巧把安德森绑回屋里,赖尔恐怕也不会知道海曼用这手法杀死过其他人最后又是被同样的手法所杀。

阿贝鲁斯奥修,近一年来,你让我做的究竟是什么?

赖尔想到了网络。虽然他不经常用电脑,但想到要查什么东西,还是第一想到网络。报纸上关于沉船的报道里,更多的是关注原因以及救援,在网上则有更多真假难辨的其他消息。比如打捞上来的尸体。

赖尔在网络咖啡厅里泡了一下午,一直在搜索和金珊瑚号有关的消息。

其中被认为最不真实最无稽之谈的,是关于已经被找到的某些尸体。它们是在舱内被发现的,所以死者肯定是金珊瑚号内的乘客或服务人员。他们不是被淹死,不是被东西砸死,而是身体被劈成了两半。就像安德森说的那样,像他那个警察同事一样。

消息据说是从救援人员和打捞队那里流传出来的。这种未经正式公开的东西被人们视作吸引眼球的跟风假传闻。但赖尔知道,这应该是真的。

并且这条小道消息还说,找到的半边尸体都只有半边。也就是没有另一边的意思。

他回忆起,安德森说船上有些东西跟着下来了……金珊瑚号沉没的地方是小岛背对大洋的一侧,那边风平浪静,距离海港已经不算远了。

如果安德森认为有什么跟着来了,那是否和奥修命令他做的事情有关?于是他收拾好东西赶回家,准备继续谈这件事。

回到家时,他看到安德森洗了澡依旧戴着手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把自己的脏衣服彻底剪开了,就和剪刀一起丢在茶几边。因为戴着手铐没法穿别的衣服,他很不客气地穿着一条赖尔的长裤,上身只披着件浴袍。

他有无数逃走的方法,但就是没这么做。

“你看到什么新闻了吧?眼神都变了。”安德森正在吃厨房柜子里的薯片,连赖尔自己都不记得那里有薯片了。

赖尔一把抢过薯片,并且告诉了他今天上网查到的新闻。

安德森沉默地听着,听着赖尔有些颠三倒四地讲着切成两半的人以及自己老板让自己干掉的目标……

“天哪,难道真是那个吗……”当赖尔暂时帮他解开手铐让他穿上偏大的衬衫时,安德森面色严峻地嘟囔着。

“哪个?”

“劈成两半的人,”安德森穿好衣服后乖乖地伸出手,让赖尔再把他铐起来,“我一开始只是有点怀疑,毕竟我也没见过,但如果你看的新闻是真的,那东西真的……”

正说到一半,赖尔的手机响起来。是奥修打来的。

在赖尔接电话时,安德森十分配合地一声不吭,还饶有兴趣地看着赖尔。

“雇主找我,”挂上电话后,赖尔重新穿好外套准备出门:“你……算了,我知道你会老实的。”

这一次,安德森没有游离状况之外地说食物和电视的事,而是拉住了刚要去开门的赖尔,这让赖尔差点因为反射动作而揍过去。

“你说你杀过人,是吧,”安德森说,“如果你的雇主让你把人劈成两半,不管你做不做得到,一定告诉我,好吗。”

其实赖尔很在意那些没说完的话。他觉得安德森是认真的,这家伙谈话时的感觉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别人说。

可说来奇怪,不管眼前有再诡异的情况待解决,和见奥修比起来,赖尔始终觉得后者更重要一点。

于是他甩开安德森的手,走出去然后锁门。“我觉得应该不会发生的。”

奥修的别墅就在山下,这距离开车太近走路又稍远。赖尔有一辆自行车……不法之徒骑着自行车去见老板,这画面可能有点蠢,但赖尔不在乎。

他有点担心,很怕奥修给他的下一个任务是把人劈成两半。先不论这该有多困难,首先目的到底是什么就让人不愿想象。

办公室里,奥修穿着短袖衬衫,手指忙碌地敲打着键盘,用眼神示意赖尔稍等。莱娜夫人在另一个房间和谁交谈着,听起来对方的情绪很激动。

等了一小会儿,奥修忙完了手里的事,走过来坐在赖尔对面。“那是个部门主管,”他指的是隔壁的人,“他说他和朋友被人跟踪,然后另一个人不见了。”

赖尔记得那两个人,他们和自己不同,是正经的公司员工,来岛上处理地产方面的问题的。那两个人去旅游区的酒吧,回住宿地的路上就遇到了跟踪。

“要我查一下吗?”赖尔问。

“不,莱娜夫人会负责的。她几乎负责一切在我看来没头绪的事。”奥修从不让赖尔插手真正的公司事务,就算涉及竞争对手的不端行为,他也不会让赖尔去做什么。

奥修把一张对折的复印纸递给赖尔。接过来的时候,赖尔几乎觉得自己呼吸过促,他很担心会看到关于把人劈两半的内容。

但是没有。那确实是奥修的新目标,但需要的手法并没有那么奇特。新的目标叫罗莎库劳弗,是帕法珀岛本地人,一个已经六十八岁的女教师。赖尔疑惑地看了奥修一眼,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需要死,她是本地人,也不经商。

“以前你主动承诺不问的。”奥修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

“嗯,我不问,”赖尔把纸张折好放进外套胸前的兜里,“如果我真的挑口味,早就不帮你做这个了。”

奥修跟着一起笑了笑,然后突然说:“赖尔,其实我很抱歉。”

“什么?”

“我们是同学,也是朋友。但我一直都让你做这些,还不能对你说清楚。真的很抱歉,将来我会……”

赖尔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不,不,我没有觉得不好。真的。虽然这话被我自己一说有点奇怪,但你也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停下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依旧没说到点上,“反正你应该也明白我的意思。”

出门的时候,奥修握住了赖尔的手一下。赖尔回握然后像逃似的离开了。

去扶自行车的时候他才想起来,本来想问艾妮的事情,但竟然忘记了。他本来想这想了好几个小时,竟然见到奥修后就忘记了。

当奥修和他握手时,他很想拍拍对方的肩,或者……甚至拥抱一下。高中最后一学年的假期里,奥修要离开那城市了,他们告别时曾拥抱过。但是现在却不行了。并不仅仅因为奥修是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