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底是原阮的话管用,一通电话结束,周谨让文帆送他回家。

夜间的道路车流很快,橘色的路灯照亮柏油马路,如此明亮的平坦长途却被夜色的漆黑紧紧包裹,仰头也望不见星星。

“拼命三郎。”文帆出声打破车厢的寂静,本来望着车窗外出神的周谨拧头回来,从鼻中轻哼一声应答,等待他的下文。

“要是我和小阮在一起,早八百年就宣告世界了。”文帆夸张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阮和你都好好的,为什么还是不能和别人说呢?”

“你不是知道吗。”周谨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看前方。

“除了我,还有谁呢?”

周谨不作答,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抖动。

文帆目盯前方,心里却想了很多。他是怕周谨憋出内伤,从小就寡言少语,鲜少和人分享心里话,什么都憋在心里。长大后看似在社交场合上游刃有余,内心却越来越封闭。一个人在A城的时候几乎都不怎么笑,总是一副沉思的样子。也就和原阮打电话的时候,能看到他轻松愉快点的表情。

明明为了原阮什么都能做,可真的事关原阮的时候又克己慎行了起来。明明已经交往了七年,还像一往情深苦苦单恋一样。

文帆向右瞥了一眼,他环臂默默坐在副驾驶的样子,恍然间让文帆又看到那个被原阮介绍给自己的小男孩,也是这样抱臂坐在树下的户外长椅,抿着唇一言不发。那样的内向忧郁,让文帆很长一段时间以为他会分化成Omega呢。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

不过周谨却清晰地记得那时候的事,也不是完全记得所有片段,但总有一些刻骨铭心的时刻牢牢印在记忆里。大概是五岁时的夏季,他第一次见到原阮的时候。

具体的前因后果其实周谨也不大记得,不过却因为这么多年偶尔的梦回,记忆悄悄加工了一部分,让那一天的温度湿度都仿佛刚刚好,连青草的气味仿佛都闻得到。

五岁的周谨因为双亲的去世,被Omega父亲的本家接到了A城。失去至亲并突然来到陌生环境的小周谨十分不安,哪怕是在亲切和蔼的爷爷面前,他也不敢流露出什么过悲过喜的情绪。何况还有一个总是对自己表现出敌意的堂哥,可以说这里除了爷爷,其他人都只是表面上对他好罢了。

爷爷不在家的时候,周谨就不怎么在周家里呆着,不过也不敢跑太远,就是到宅子附近的树林找个安静没有人的地方坐着看书。

那天周谨一个人坐在一颗树下看书,看着看着被脚下的蚂蚁吸引了视线,就这么愣愣地一直看。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颗足球忽然滚到了脚边,受阻的足球改变了运动轨迹,最终被树根挟住。

周谨看了看那颗足球,好奇地捞到手边,用手轻轻推着玩。不一会儿,周谨听到一些动静,他回头,在不远处的另一颗树下见到了另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

这个男孩的眼睛好大,这是周谨对原阮的第一印象。

两人第一次见面,互相打量了一会儿,周谨就错开了视线,手上来回滚动足球的速度不自觉加快。

原阮很有礼貌,见他有些腼腆,小心地主动开口询问,“你好,可以把球还给我吗?”

“啊……”周谨马上反应了过来,双手抱起足球站起来,“好。”

原阮盯着他,浅褐的瞳色在阳光下很是漂亮,这是周谨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亚洲人的瞳色也能很好看。

“算了,你可以再玩一会儿。”原阮把手背在后面,有些紧张地自己捏着自己的食指,“不过只能一会儿。”

“不了。”周谨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有些紧张地靠近他,想把球还回去,“还给你。”

他还没走到原阮跟前,就听见一声越来越近的喊叫。

“原阮!”随着这个声音跑过来的,是另一个看起来十分阳光开朗的男孩,一直跑到原阮身边。

那个男孩看了眼周谨,选择低声偏头去问原阮,“怎么了?”

原阮和他靠得很近,看起来关系很好,简单地给他解释了一下,“球滚到他那里了,他好像也想玩。”

“行啊。”男孩笑了起来,呲着一口洁白的牙齿,“一起玩呗,我叫陆岱,他是原阮,你叫什么,也住这附近吗?”

“我叫周谨。”周谨这么说着,把足球还给了他。

“噢,你就周家那个因为……”陆岱脱口而出,却被原阮拽了一下衣角提醒,随即把话收住,改口,“那我们一起去那边的草场玩怎么样?”

周谨摇摇头,退到树下捡回自己的书,颇有距离感地说,“不了谢谢,我要回去了。”

因为这附近的孩子闲余时间都有各种各样的兴趣课,所以陆岱对于他的拒绝并不在意,以为他是真的有事回家,因此洒脱地说,“好,那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周谨不点头也不摇头,脚踩在树根上往他们这边看,树影在他身上摇摆不定。原阮看着他,忽然想起看动物世界的时候,那些从洞穴里探出头来戒备的小动物。

陆岱在膝盖上颠了两下球,边玩边对原阮说,“走啦,文帆还等着呢。”说完他就踢着球往回跑。原阮站在原地看着周谨,周谨也看着他,但过了几秒,原阮还是转身追着陆岱一起走了。

等他们的身影都看不见了,周谨才放松了下来,从树根上下来,但那双眼睛却怎么也忘不掉。

而他下一次再近距离与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是在几天之后。他正靠着树干看着远处发呆,忽然感受到整颗树轻微地晃了一下。他低头,看见原阮在树下仰着头看他。

“你是怎么上去的?”

“爬上来的。”

“直接爬吗?”原阮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梯子一类的工具。

“嗯。”

周谨坐的地方并不算高,但原阮估量了一下,觉得自己并不会爬上去。

原阮犹豫了一下,问,“你可以教我怎么爬吗?”

周谨想了下,从树上下去,给他简单地讲解了一下。原阮根据他讲得试了试,发现做不到,手臂还被擦得生疼。

“给我看看你的手。”

周谨把双臂伸给他看,果然有很多擦伤,原阮稍稍放心了。

“你还想爬树吗?”

“想。”

“那我帮你。”周谨另外给他找了一颗树干较矮的树,吃力地把他抱起,让他连攀带蹬地上了树。这么下来,两人都出了满头大汗。第一次坐在树上的原阮有些新奇,手上的擦伤也算不了什么了,又惊又喜地坐在树干上晃腿。

周谨见他上了树,转身又回到自己的那颗树上呆着。风吹动树叶,周谨闭上了眼睛,耳边都是环绕的“沙沙”声。大概不远处的原阮听见的也是这样的声音吧。这样想着,周谨看向了原阮的方向,可惜刚好卡在了盲区,他只能看见原阮那棵树的一部分。

没多久,自己坐的整颗树又轻轻晃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一头薄汗的原阮还没把双手从树上收回去,仰着头请求,“我能跟你一起呆在这里吗?”

周谨让他走到一边,然后三两下又下了树。这次为了把原阮托上树,费了比之前还大的劲,等千辛万苦和原阮一起坐到树上,就只能拍着胸脯大口大口喘气。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呼吸频率了,周谨才能问他,“总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呢?”

周谨这么问,是因为这几天其实都有看见陆岱和原阮,有时还有另一个人,不过他们俩是一定在一起的。

“我们在玩捉迷藏。”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原阮说话声音压得又轻又低,周谨都能听出他的紧张。见他双腿夹紧,估计现在挺尿急的。这样也不难知道为什么原阮要换树了,刚刚那颗树虽然好爬,但遮蔽性没有这颗好。

原阮没有靠着树干,为了保证原阮的安全,周谨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身上,见他紧张,伸手揽住他,又叮嘱道,“你别晃动哦,要是太用力,树干说不定会断。”

原阮顿时被吓得动也不敢动。

两人静静地坐了很久,久到心率都下来了,原阮的尿意也憋没了。

“……他们是不是不打算来找你了?”

“可能吧。”

时间越晚,吹来的风也越冷,周谨感受到原阮有些发抖,主动提议,“那我们下去吧。”

原阮点点头。

“那我先下去,你小心点,我会在下面接住你。”

“好。”

有惊无险,两人平安落地。

没有人发现原阮,这次连陆岱也没有发现他,原阮有些高兴,但也知道是回去的时候了,便和周谨告别,“那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周谨还是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温和地看着他。原阮猜想,这样的眼神一定不是不乐意,但也不是乐意。

“那明天见,”原阮强调,“还在这里。”

周谨不说话,原阮就又重复了一遍,“明天见。”

地上又有蚂蚁在爬,两只蚂蚁撞在一起,看起来兴高采烈地交头接耳了一番。等它们离开,周谨重新抬起头,给出回复,“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