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11小猎犬号上

「没见过妳这种蠢人！」

咒骂响彻便利商店。

「先生，您的零钱……先生？」

高八度的谩骂使柜台前的客人好奇地回望，连找零都忘了。店员的手悬在空中，表情尴尬，她顺着客人的视线往角落看去，忍不住叹息。

又是那个新人。

这个月第几次了？差不多，该到头了。

商店角落，店长依然骂得停不下来。

「妳到底要搞砸多少次？妳有脑子吗？故意整我的吧？」

「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抱歉，我不会再犯……真的真的很抱歉……」

「甭道歉！妳立刻现在马上给我滚！」

店长咆哮，用力挥手。那副揍人似的架势，吓得纪筱涵连退好几步。

但想象中的拳头并未落下，挥出的手在面前停住，店长沉重地摊开手，要她交出制服和名牌。纪筱涵盯着摆在眼前的手掌，好一会儿才抿起嘴巴，慢慢脱下制服外套。

她抱着制服，讪讪道：「店长，那我的薪水……」

「没叫妳赔钱就不错了！你他妈还跟我算帐！？」

店长抢走制服，把她撵出店外。

叮咚谢谢惠顾

玻璃门在她眼前打开，酷暑的热浪迎面扑来，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一辆改装机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从眼前呼啸而过，引擎喷出的黑烟呛得她不住咳嗽。

「纪筱涵，妳的东西忘了拿。」女店员追了出来，手里抱着纪筱涵的背包。

「谢谢……」

将背包递还给纪筱涵，女店员最后一次端详这位缘分有些浅的同事。

皮肤白晰，穿着牛仔裤和宽大的素色T恤，看起来未成年似的。虽然脸圆了点，身材有些肉感，但还算得上五官端正。总体而言，单论外表并不至于让人反感。

只是她讲话又细又小，目光闪躲，其他同事只要提高音量说话，就算不是骂她，也会吓得缩起身子，紧绷不已，就像只听到远雷而躲在山包中瑟瑟发抖的兔子。

做事方式也如其人，特别惹人厌烦，跟客人讲话老是犯结巴，时常搞错工作指示，又没有及时询问其他同事，导致事情越弄越糟，委实增加其他人不少工作量。

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能含蓄地给此人一句评语：适应不良，笨拙异常。

「唉……怎么说呢？别怪我没帮妳说话，妳已经用错三次订单量了。」

「非常抱歉……是我自己的问题……」

「没事，妳回家好好休息吧。店长呢，就是一时气晕头，讲得话有些重了。妳也别太在意，先回家，好好休息。」

女店员说完便回去工作了。

纪筱涵抱着背包，盯着紧闭的门良久，才拖着脚步回家。

今天是星期三，尽管心情恶劣，她并未忘记去垃圾车停放处寻宝。

新化街转角的路灯，是附近社区的大型家具定点回收处，偶尔会有还堪用的东西被居民丢弃于此。比如今天，她就注意到一把实木矮凳，色泽亮丽，做工扎实，但其中一根椅脚从中间断裂。椅子的前主人可能懒得修便直接扔了，但对纪筱涵而言，这凳子还可以用，断裂的部分并不算很难修复。

纪筱涵带着今天的战利品回家。

「我回来了。」

「喵」

打开家门，家里养的猫噜噜蹭过来，毛茸茸的身体在脚边打转。纪筱涵把矮凳放到旁边，抱起牠，脸埋在柔顺的猫毛中。

她所住的这间十二坪雅房，格局方正，有小小的外推阳台，晒着几件衣服，下方则摆了三盆翠绿的多肉植物。

房间另一面，有扇对流窗，但永远不能推开。因为诡异地与对面栋户仅有一步之隔，正对他人厨房，每到傍晚油烟夹着霉味就会飘进房里。加上房栋之间太过靠近，为了隐私与安全考量，干脆便把小窗封了起来。

此外，同层室友良莠不齐，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大学生，有时玩闹到凌晨，影响睡眠质量，害纪筱涵顶着黑眼圈上班。挂在共享晒衣场的衣服偶尔也会不翼而飞，使得她只敢把比较便宜的旧衣服晾在共享晒衣场。

尽管有种种缺点，但空间足够，租金相对便宜，又邻近妹妹学校。因此北上工作以来，一直都是在此蜗居，从未考虑过更换居所。

地下有张纸条，是房东从门缝塞进来的留言。

难以想象到了这个年代，还有不用通讯软件或电子邮件的人，这位房东老太太便是其一。

她与房客联系的方式，便是像这样把纸条塞到门底。

纸条尽是些鸡毛蒜皮琐事。比如本月五号将找人换走廊那盏坏掉的灯洗衣机内有人落下的黄色袜子不知属哪位房客失物请自行招领，诸如此类，并没有值得在意之事。但纸条倒是提醒她眼前不可忽视的事实：又要缴房租了。而她的存款只够自己和妹妹撑一个月，得尽快找到工作。

纪筱涵叹气，打开使用了六年的老旧笔记型计算机，在散热板吃力的嗡鸣中，上人力银行寻找适合的工作：饭店接待加油站工读麦当劳临时工网拍出货兼职人员保险销售员工厂作业员行政助理……

又得找新工作了，之前的努力彻底归零，再度开启新的轮回：寄送履历解释为何只有高中学历记住新的工作业务适应陌生环境了解复杂的职场人际全都要重来一遍。

纪筱涵盖上笔电，愣愣地瘫在椅上，双眼放空。

找下一份工作前，去山上找外公好了……

去山上，鸟语啁啾，不用与人说话去山上，满天星空，不思考往后如何生活，那份惬意，光是想象都让心情稍微好些。纪筱涵整顿行囊，说走就走，打算明天就出发。

装备准备齐全，她把包包放到玄关，正要喂猫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的室友小四岁的妹妹，纪巧卉回来了。

「咦？姐，妳怎么在家？」

「……头有点痛，就请两小时假先回来了。」

「是不是昨天看『明星家的小伙伴』，太晚睡了？又为了帅哥都不睡觉齁？」纪筱涵最近迷上一齣综艺节目，节目主持人会去拜访有养宠物的明星，藉由拍摄明星与宠物的互动，展现明星私底下让人意想不到的一面，比如漂亮的女明星却养了巨大的蟒蛇熟男型的网红喜欢毛茸茸的可爱仓鼠。这节目播放时段偏晚，因此每逢播出日她总会追到凌晨才睡。

「我才不是为了帅哥晚睡，我是为了看猪。昨天的明星宠物是小香猪，超可爱。」

「哈哈，好，看帅哥也看猪，帅哥都是猪。」

「谢谢喔，还押韵呢。」

妹妹倒在床上笑得花姿乱颤，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好啦，不跟妳闹了，我还得整理行李。明天就要出发了。」

「……生物研究社的暑期旅行吗？」

「对啊。不过参加的社员只有我跟老师。学长今年要学测，没办法参加。唉，二年级只剩下我，如果今年再拉不到新人，我们恐怕就要废社了，想到就头大。」妹妹叨叨絮絮，担忧着废社，纪筱涵倒有了新想法。

「要我陪妳去吗？」

「可以吗？」妹妹抬起头，眼睛闪亮，「姐，妳不是说没法请假吗？」

「可以了。」纪筱涵吞吞吐吐道，「店长准假了。」

妹妹跳起来，抱着纪筱涵原地旋转。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纪筱涵问：「那个生态旅游，是免费的吧？三餐也有供餐？」

「对。唉呀，妳能一起去真好！我马上就跟老师说一声，一起一起一起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