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壹多巴胺

“麻烦来一杯珍珠奶茶。”

“好,请问要去冰或少糖吗?”

“不要糖,其他正常就好了。”

一杯标准的珍珠奶茶调配不过只需要一两分钟,元郡手里的烟才刚吸了两口,店家就把他要的东西打包好了。

“在这里扫码就行。”

“好的。”他快速地吸了口烟,把它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支付码,在狭小的屏幕上放了一下。

提示支付成功的声音在店家的后背响起,他收回手机,提起奶茶刚打算往回走,就被店家叫住了:“帅哥,把烟头捡一下哈。”

他怔了两秒,等店家又在他身后喊了一次,他才反应过来,弯下腰将那颗踩扁了的烟头捡了起来,捏在手心。

“抱歉。”他说:“刚刚忘记了。”

“没关系。”店家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脸上堆满了笑容:“下次再来啊帅哥!”

元郡胡乱地点头应了声好,随即丝毫不带留恋地步入人群中。

手上的珍珠奶茶还散发着冰凉的气息,他仰起头,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无所谓地打开盖子,把那颗烟头扔了进去,再把胶带绑死,确保奶茶不会漏得到处都是之后,将它们一起扔在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不会有下次的。他漠然地想着。只要店家不是那个人,那都不可能会有下一次。

记忆中的珍珠奶茶不是这种单调的腻,而是带了些涩,经过喉咙之后会稍稍回甘。他问过顾梦垚为什么他做的奶茶是这个味道的,顾梦垚只是垂下眼睛,略带腼腆地笑着说:“因为急着做给你喝,没把水放凉一些,所以这次的茶泡得有点浓。抱歉,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下次给你免单好吗?”

从那一次起,他知道了原来顾梦垚做个茶饮都这么讲究,每一杯都要现冲现泡。他不太懂为什么,毕竟城西这个地方相对落后,整条街就只有他一家奶茶店,其实他随便做出个什么味,都会有很多人买单。

“那不行的。”顾梦垚摇摇头,那些许似乎与生俱来的腼腆褪去了些,露出了不太常见的坚韧和执着:“我开店也不单纯只为了赚钱啊。”

“那还能为什么?”年少的他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彼时他的声音比现在的要清脆些,他还能记得自己当时说话的腔调,有些不屑,又有些好奇,还掺杂着些世故和成熟。

“为了...能让自己开心点儿吧。”顾梦垚是这样回答他的。

他咬咬舌尖,强迫自己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双手揣着兜,逆着人流的方向往目的地走去。盛夏的日光倾城,街上行人的额前都布满汗珠,偶尔一阵闷热的风吹过,情不自禁地带走每个人身上的粘腻,却又将它们猝不及防地扔到他人的鼻尖。元郡皱起眉,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把这酸胀的汗味赶出鼻腔。

“小孩子别抽烟,对身体一点儿都不好。”顾梦垚那温润的声音又从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还行。”当时的他是这样回答的,标准的少年回应,狂妄且自大。

“那你记得把烟头捡起来,别扔在我的店门口。”

“行。”

他当时真的把烟头都捡了起来,之后每次去顾梦垚店里的时候,他都乖乖地把烟放好,一根都没拿出来过。

多少年以前了?他抬头吐了口烟。好像挺久了吧。

“元哥,奶茶呢?”店里的助手小周探出了头,见他两手空空地只夹了根烟,失望地大喊“你又糊弄我!”

“扔了。”他实话实说:“不好喝,所以没买回来。”

“那是你觉得不好喝而已!”小周捂着胸口,脸上的悲恸可谓我见犹怜:“那可是奶茶啊!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那么想喝?”他又吐了口烟,语气淡淡:“想喝的话,我给你做一杯。”

“别了。”小周一脸嫌弃地回答:“你做的奶茶又苦又涩,还不放糖。少了糖人就不会分泌多巴胺,那就不会快乐了!我才不要做那种让自己不快乐的事!”

“是吗。”把烟扔地上踩熄,元郡捡起那颗烟屁股,推开小周走进店里,把它扔了之后,才边洗手边跟小周搭腔:“我看你呆在这也挺不快乐的,不如你辞了吧,少开一份工资,我还能多赚一点。”

“我靠你不是人啊!”小周扯起嗓子,朝另一个男孩哭诉:“宝剑你看他!他整个心都是黑的!我不过是找他要一杯奶茶,他竟然说要炒我鱿鱼!”

名叫宝剑的男孩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认命吧骚年,能让元哥分泌多巴胺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钱,二就是苦了吧唧的奶茶。”

其实顾梦垚做得奶茶一点都不苦,虽然他说什么也不肯在奶茶里放糖,可元郡发誓,那每一口茶水喝下肚,都有一种让人满足的甘甜。

可这个味道似乎就是顾梦垚独属,之后这些年里,无论他怎么做怎么尝试,都没办法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来。小周和宝剑都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热衷于不放糖的苦了吧唧的奶茶,他其实也不知道。

借着一个味道去缅怀他人吗?可他和顾梦垚之间似乎也没那么深的羁绊单纯地喜欢苦味吗?可他却也特别讨厌吃苦瓜。所以他也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喝到那种味道的奶茶,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对顾梦垚念念不忘。

那不过就是个男人,长得是有点好看,身高大约1米75,比自己大5岁,双眼皮衬得眼睛颇大,嘴上总是挂着腼腆的笑,喜欢穿衬衫和略微宽松的长裤。

真的是挺普通的一个人,普通到他现在都记得。

他自嘲地笑笑,却让宝剑以为自己对他的分析颇为准确:“你看吧,元老大笑了,说明我说得很对,他现在喝不到奶茶了,少了个多巴胺分泌的途径,为了他的快乐,小周你还是赶紧引咎辞职吧。”

“凭什么啊!我每天这么辛苦地工作欸!”小周指着自己手上的茧子,朝另外两个人哭诉道:“我昨天还苦命地加班到十一点,就是因为那个王八蛋晚上十点才过来!都他妈的十点钟了还按个屁摩啊!回家洗洗睡了啊!”

“就是因为想回家洗洗就能睡,所以才晚上十点来。”宝剑叹了口气,小大人似地说了句:“我上次还有个客人十点半才来,我那天真的是要吐血了。”

“哇!”小周瞬间瞪大了眼睛:“那元老大有没有加你工资?”

宝剑当着元郡的面,假装心酸地摇了摇头:“没有,他真的是个狠心的王八蛋。”

“别扯这些鸡巴。”元郡勾起手,往两人头上分别不重不轻地敲了一下:“再乱说我就把你们都炒了。”

“切,你讲脏话,你教坏小朋友啊知道不!”小周冲着元郡,没心没肺地举了个中指。

元郡不怒反笑,朝着他的脑门又嘣了两下响的:“你他妈22岁了还叫小朋友?一般看年龄看得都是身份证,而不是身高。”

“靠!宝剑你看这个王八蛋!”小周愤然怒骂:“你他妈27岁了还打光棍!”

“关你屁事。”元郡从桌子里走了出来,狠狠地踹了小周屁股一下,说:“再贫我把你的加班费全扣了。”

小周却根本不当回事,捂着屁股,冲着满屋子乱叫:“剥削怪,没人爱!”宝剑也是少年心性,看着小周装疯卖傻的样子笑得贼生猛。

元郡想,现在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开个店,每天见些形形色色的人,只需要低头帮他们按个摩,闲话也不用多说两口,还有两个活宝陪着自己,其实一点儿也不寂寞。

虽然少了个多巴胺分泌的来源,但,似乎也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