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贰想自由
顾梦垚并没有躲到哪儿去。
如果说元郡选择留在城西——那个他生活了好几年的土地,那顾梦垚不过是兜兜转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宁安——埋葬了他22岁以前所有青葱年少的地方。
只不过和大多数自以为是的青年一样,怀着一腔滚烫的热血,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地,所以带上行囊背井离乡,用着兜里仅存的行当租了一个小店维持生计,赚了亏了,最后腆着脖子回家,重新找了份工作,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地为了三餐而奔忙着。
当然,他其实并不想回来。
18岁以前的记忆大多是考题和试卷,而从18岁到22岁这4年...那不过是更多的考题和更难的试卷罢了。数学系里不乏天才,而他却是其中最渺小的一颗尘埃,若不是身为教师的父母所给的压力实在太盛,他根本不可能去念这个艰难绝顶的专业——他太讨厌数学这门语言了,冰冷疏离不屑一顾趾高气昂,只要他稍微算错了两分,每一个符号都会立正站起,一同嘲笑他蠢钝如猪。
他还记得大学第一个学期的期末,颤颤巍巍地把并不理想的成绩告诉父母时的情景:“没...没考好呢。”
他肖想着,高考已经结束了,或许父母对成绩并不会那么在意。可父母还是一如往昔地埋怨道:“我问了你们系教授要题目了,那种题都算不出来?这么简单的推论都写不出?”
最后父母不过狠狠摇头,嘴里嘟囔了几下,有几个字像是气泡一样升起但又马上被戳破,不过在明晃晃地日光灯下,他能过分清晰地分辨出那将说未说的话——
“也太笨了。”
可他真的不喜欢数学,不喜欢无穷无尽的公式和推导,不喜欢父母所安排的人生,不喜欢当教师,不喜欢每日顶着虚伪的笑容假装在人群里活得逍遥。所以在大学毕业那一年,拿着四年间靠勤工俭学和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一点零头,扛着父母漫天的不解和怒气只身离开了宁安。他以为自由在向他招手,以为他之后的生活会精彩奔腾,以为用手里的两万块钱能换两百万,以为能在某个他现在能喊出的或不能喊出的地方找到一个知心的爱人,这个人——他或者她,能理解自己的一切,能陪着自己撕碎一切关于数学的书籍和试卷,陪自己到樱花烂漫的地方旅行,陪自己到冰岛看极光和到南极看企鹅,陪自己一起耍笨,陪自己一起胡闹沉默哭泣平和。
他站起身,到办公室外的茶水间里给自己重新泡了一杯茶,然后重新顶着电脑屏幕所发出的幽幽蓝光,焦躁地吐了口浊气,艰难地把自己埋在面前的一堆学生作业当中。
他已经33岁了。
还在看着数学公式,和顶着一张无辜的笑脸做人。
好不容易下班回家,顾梦垚刚从兜里掏出钥匙,可还没把它插入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妈?”他诧异道:“您怎么来了”
或许这些年他所能争取到的自由只是离开家,自己重新租了个地方住吧。
母亲皱着眉,对他的口气十分不满:“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倒是你怎么这么晚,又加班了”
顾梦垚轻轻拉上门,边脱鞋边低着头回应着母亲的问题“嗯,周末布置的作业有点多,才刚改完。”
“啧,改不完就不要布置那么多,以为自己很强吗?”
他没说什么,只是习以为常地笑了笑,然后放下公文包,越过母亲到洗手池里洗了把脸。等脸上的水被柔软的毛巾吸干后,他才回到客厅,给母亲倒了杯温度适宜的水,轻声地询问:“怎么那么快回来了?不好玩吗”
母亲前段时间报了个旅行团,同她的朋友一起到省外热闹几天,按道理是没那么快回宁安的。
“是提前回来了。主要是后面的行程没啥好看的,我们就直接取消了,旅行社也挺好的,二话不说就把钱给我们退了。”
顾梦垚点点头,说:“那就在家歇几天再说吧,或者您喜欢怎么样都好。”
母亲没搭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而顾梦垚也没心思做打破沉默的那一个,他只是坐在远端的沙发上,垂着眉眼,乖巧又顺从地玩弄着自己那并不灵活的手指。
“你父亲的忌日马上要到了。”母亲冷不丁地开口,打碎了那尴尬的氛围。
“嗯,我知道的,已经提前请好假了。”
“那就行。”母亲放下杯子往门口方向走去:“那先这样,有事打电话吧。”她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仿佛过来一趟只是为了提醒顾梦垚这件事,并无其他。
不过也是,他们之间的话题已经少得可怜。母亲还在责备他当年雄心壮志一走了之,钱没赚到之余还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而他也在怨恨着母亲,亲手逼他走一段自己不喜欢的路,还连父亲突发脑梗都要怪他头上。
“如果不是你执意要走,一去就不回来,怎么连老爸生病都不知道!怎么会连父母都不关心!你出去这么久,一共才打了多少次电话?连过年都不回家老爸的头发越来越白,身形越来越瘦,这些你都不管不顾!”
“但我不喜欢!”那是温柔了二十几年的他第一次不顾形象地大喊:“我真的不喜欢!是你们都在逼我!”
“你可以去喜欢别的!”站在父亲的尸首旁,母亲不顾形象地尖叫着掐着他的脸:“你可以去喜欢别的!可你做出什么成绩了?顾梦垚!你一分钱都没赚到!你凭什么喜欢别的!”
她能怎么办呢?那是她一辈子的伴侣但他又能怎么办呢?那是他追了一辈子的自由。只能彼此倒退一步,她对他不再诸多过问,他亲手埋了梦,呆在宁安,守着仅剩的母亲。
日子将毫无波澜地过,无风无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