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叁白月光

周二是元郡那家按摩店的固定店休日。

其实用“固定”这个词来形容也不太准确,因为从开店到现在,这个休息日也调过好多次了——为的是迁就钟遇和郑期的时间。

说也奇怪,郑期算得上是元郡的长辈,毕竟同属一个孤儿院长大的,但他却和钟遇更聊得来。虽然称不上是亲密挚友,可在他心里,钟遇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可靠的大哥。十年来他们仨人几乎每个月都会在城西碰头,以前会相约去探望老院长,在她百年之后,他们便约着喝个酒吃个饭,忙时克制,闲时打趣。

当然,被打趣的对象一般是元郡。

“谁让你年纪小呢。”郑期晃着杯子里的酒,装腔作势地说“小朋友就该被说教啊。”

元郡没搭理他,只是别过头,朝钟遇示意道:“钟大医师,这么年轻就摊上个老年痴呆,我真替您感到悲哀。不过几年时间,他就忘了我已经27岁了。”

钟遇只是笑,眼镜背面的眸光闪闪:“你哪怕到72岁了,在我们中间都是小朋友,都只有被调侃的份。”

“就是就是”郑期得意地嚷嚷:“认命吧你!”

“不过——”钟遇伸手抬了抬眼镜,而后瞬间转了话锋:“也不怪我们总唠叨你,你都27了,什么时候带个对象给我们看?”

元郡笑了,剪得恰到好处的头发恰巧挡住了他一边凌厉的眉峰。

“我什么时候不找对象了?你们不都看过好几个了吗?”

“那算毛毛对象。”郑期不屑道:“充其量抓个手,搂个腰我就不说你初夜了,我只是怀疑你连初吻都还在。”

“这么扯淡的事情你都能说出口?”元郡回答:“难道我初夜还得打电话跟你报备一声”

“哎哟!大新闻!”郑期兴奋地抓着钟遇的衣袖喊:“小元竟然破处了!”

元郡被他夸张的表情逗乐了,暗骂了一句:“去你的。”之后,也随着他们笑了起来,然后端起啤酒,默默地灌了自己一口。

他27了,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顾梦垚守着童子身着实不太可能。

他不知道顾梦垚谈没谈过恋爱,当年的他愚笨地没有追问,现在的他想问却也问不得。顾梦垚关店的那天他也在帮忙,只记得对方的脸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苍白,褪色的嘴唇抖得像簸箕,连带着淡淡的舌尖都在晃动。他不敢再对着对方的口腔深入打量,只敢咬着牙关,目不斜视地继续手里的工作——将设备清洗等待变卖,将没用过的器皿捆紧回收,将顾梦垚好不容易做好的茶水奶盖全部倾倒,然后打开水龙头,把水池里残余的甜味统统冲刷干净。

他只是沉默地做着这些,耐心地等待顾梦垚回过神来。等到终于听见那声熟悉的温柔嗓音,他才连忙放下手中的海绵球,把手心里的水渍泡沫胡乱地擦在裤腰上,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对顾梦垚说:“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还是要说的。”顾梦垚倔强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如果不是你来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满带鼻音,让元郡听得疼。

所以他皱着眉,语气僵硬道:“不想笑就不笑了。”

他其实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顾梦垚强忍着泪太痛苦。难过就应该好好难过着,为什么要假装笑呢?

但顾梦垚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反而抬手抹了把眼泪,再次摆了副笑脸:“没关系,我已经好了。”他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捡起被元郡随意扔在角落的海绵球,边工作边对元郡说:“没事的,已成定局的事,哭也没用了吧。”

元郡想说句什么,但被顾梦垚打断了:“我得要回家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以后想喝奶茶你就得自己学着泡了。”

“也没多难,你等我把这些洗完,然后我教你吧?不过今天不够时间教你做珍珠了,下次吧,好吗”

他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到只记得要说“好,你下次教我”,却忘了说“你家在哪?什么时候回来?我能去找你吗?”

为什么要去找他呢?为了学怎么做珍珠吗?这个理由怎么想怎么可笑。所以最后送顾梦垚上车的那一天,他只是和往常一样沉默,沉默地帮对方把行李搬上车,沉默地听对方最后一次嘱咐他少抽点烟,沉默地朝往远方开去的车辆挥了挥手,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辆红色的出租车没入地平线,而后消失不见。

他甚至到最后一刻都没问顾梦垚要联系方式,就这样独自揣着“顾梦垚会回来的”这个念头过了好多年。

只是现在好多年过去了,顾梦垚却也还没回来。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没谈过恋爱,男的女的,他都接触过。或许那都不太算恋爱,他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只想着顾梦垚一个,所以孟浪地游走过花丛,企图找一个合乎情理的答案。可他现在找不动了。

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的。他从回忆里走出来,又默默给自己倒上一杯啤酒。夏日的晚风依旧燥热,杯子里的冰块早已融化殆尽,搅得原本就苦涩的酒更难以入口。他放下杯子,啧了一声:“不冰的啤酒真难喝。”

郑期找准每个机会损他:“我们成年人都喝这个。”

元郡不甘示弱:“你都快四十了,悠着点,别喝挂了。”

郑期最讨厌别人说他的年龄,于是朝元郡翻了个白眼,起身往厕所方向走去,企图洗个脸消消气。

“明知道他不爱听这个,你怎么还说。”钟遇无奈地轻声责备:“他上次多长了两根白头发都哀嚎了三四天。”

元郡反驳:“明知道我不爱听那个,他怎么还老说我?”

钟遇叹了口气:“唉,他真的很关心你,也很担心。”

“我知道。”元郡别过脸,“但这事急不来,我也不是没分寸,只是他总把我当小孩看。”

“你有没有分寸,你自己才知道。”钟遇话里有话地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句话拿去骗骗弟弟妹妹们还行,骗我们可就不行了。”

“可这话可是你跟我说的。”元郡伸长腿,半靠在椅子上,痞痞地扯出一抹笑容:“你可是我的老师,别现在跟我讲那不过是个玩笑。”

“但我除了有毅力以外,我还有运气。”钟遇笑里藏刀地说“你有这样的运气吗”

元郡:“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钟遇“我的确不知道。但是...”

他又伸手扶了把眼镜,再抬起头时,眼眸里满是不能理解的神色:“即使机会渺茫,但我还是去找了,而你呢?除了画地为牢以外你做什么了”

“他可能已经结婚了,可能孩子都两三个了,你还想着他干嘛呢?”

“那我去哪里找?你告诉我我能去哪里找”元郡苦笑:“OK,即使我真的去找,找到了,然后呢?我要跟他说些什么呢?哥,我真的把你当哥哥,你能告诉我吗?我去找他干嘛啊?”

他抹了把脸,手中那方寸大乱的动作搅碎了梳妆得体的发型,衬得他颓唐又卑微:“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过。我连为什么要去找他都不知道。喜欢吗?这叫喜欢吗?这叫变态吧。”

就喝了几口奶茶,聊过几次天,看过几次对方被风吹得扬起的发梢,打量过几次那白衬衫之下瘦削的腰肢,目光悄无声息地探寻过几次粉色唇瓣之内的调皮舌尖

或许还帮过对方几次忙,陪对方逛过几次孤儿院后山的小道,在大汗淋漓的夏天忙碌时交换过几次衣裳,在秋意正浓时一起踩过几次池塘,顽皮地踢起那冷冰冰的水,再帮对方拧过几次那湿得透明的衫

而寒冬冷冽之际,同对方一起挤在那家小小的奶茶店里一起搓奶茶味的汤圆,里面满满当当地都包裹着珍珠,一口下去全是甘甜。那是仅有一次的回忆,却到今日都没有褪色。

“这叫变态吧。”他轻声重复道。

“我不知道,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钟遇摇摇头,端起杯子与他轻轻碰杯。

“没关系,我也没想着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就要想着顾梦垚,对于这个问题,可能他永远得不到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