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肆朱砂痣
这几年里,顾梦垚都是孑然一身。
不是没有好事者给他做过媒,但他实在兴趣缺缺。他不是不想要一个爱人,但只得一个爱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宁安的一切都让他喘不过气,他无瑕再分心去爱一个人。
偶尔,他会想起城西,想起那片贫瘠的土地。会到城西开展新生活完全是个意外之举,那是当时他能在火车站里找到的,离宁安最远,而车费又最低的地方了。只是那里的落后却超出了他的想象,四处都是烟火漫天的叫卖声,市侩的俗套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是土豆涨了多少分钱一公斤,后街的孤儿院翻新政府资助了多少钱,还有山坡后面的小王娶媳妇,花了多少钱盖房子。没有人会讨论勾股定理如何证明,没有人在意黎曼曲面对现代数学的巨大影响,没有人知道费马大定理的论证耗费了多长时间,甚至顾梦垚跟他们说:“请问您听说过费马大定理吗?”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费马?什么费马?你在那里扫码就行,我们这能扫码了。”
这就是他求之不得的地方了,他压抑住狂跳的心脏,所谓的喜悦灌满了他的脑浆。
他在那里安然地待了下来,用低廉的租金盘下一个小店铺,开了城西第一家奶茶店。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一杯好的奶茶怎么做,他只懂得班门弄斧地把奶和茶混在一起,然后再加点低价淘回来的蜂蜜。后来他学着做珍珠熬红豆煮奶盖,愣是把奶茶店发扬得红红火火。
刚开始的那一两个月里他有学着做统计,看看哪款产品卖得最好哪个年龄段的顾客最常二次购买等等,但是到第三个月他就懒得再计算这些东西。多亏了钟遇和郑期两夫夫,他的奶茶店几乎成了孤儿院的专属供应商,不多时院长就会派元郡过来订奶茶,说是给院里的小孩来点儿新鲜的玩意儿。
就这样,他认识了那个小他5岁的假男孩。
用“假”字来形容元郡并不是讽刺他在年龄上作祟,而是和自己相比,那个男孩实在是可靠太多。
就拿搬奶茶这件事情做说明。
钟遇和郑期第一天来店里的时候买了好多水果茶,顾梦垚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把果茶码到推车上,让两人推着车走过去。于是元郡来订奶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做的,利索地从仓库里扒出小推车,自以为精明地和元郡说:“用这个,用这车推着过去方便些。”
可元郡只是摇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多走两趟就行。”
他以为元郡是小孩子在装酷呢,便好脾气地说:“没关系,你就拿去用吧。上次那两个大哥都是这样推着过去的。”
“所以有几杯洒出来了。”元郡的声音没什么感情:“那条路不太平整。”
顾梦垚觉得自己的脸上猛然热了,他握着推车手柄的手也突然浸出了几滴汗。他连忙把手收回,毕竟在一个小孩子面前闹笑话,实在算不上是有脸的事,更勿论紧张到出手汗了。
可元郡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他自顾自地蹲下身,用食指的关节敲了敲推车上架着的板子,说:“不过这车质量还挺好的,你这儿有扳手和绳子吗?我想把它重新弄一下,不然真的得来回跑好几趟。”
“有,有的。”顾梦垚舔舔干燥的唇,顾不上手柄上模糊的汗渍,转身就往仓库里钻:“我去拿给你。”
那天的天气正好,他就待在店铺里,托着腮,低头看着元郡在路边锤锤打打,等到茶里的奶盖终于突破重重阻碍和茶水混合在一起,对方才直起腰,仔细擦过手中的工具,再将它们递还给自己。
“抱歉,”元郡说:“出了点汗。”
顾梦垚想也没想就说:“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出汗不是很正常吗?”
“是啊。”元郡点点头,捞起一瓶奶茶就喝了起来:“这个天气,出汗太正常了。”
他记得当时元郡的表情。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好像不过只是搭了一句很普通的话,普通到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根本不期待顾梦垚会随之做出什么反应,反正对他来说,漫不经心是正常的,天气不错是正常的,会出手汗也是正常的。
天知道自己因为紧张而出手汗的毛病被父母嫌弃了多久。
他不知道要回答一句怎样的话才算得上是成年人的得体,但就像他猜测的那样,元郡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他只是挑起眉,老成地说了句:“这奶茶怎么没放糖?”
怎么会没放糖,他每一杯茶都仔细地放了适量的蜂蜜。
可突如其来的自尊心或者是突如其来的调皮心情促使他昧着良心说了句假话:“这才叫特色啊。”
“……那真够特的。”
看着元郡那不可置信的表情,顾梦垚终于找回了些做长辈的自信。
那天他陪着元郡把奶茶放到他改装过的推车上,再陪着他稳稳当当地走过那条颠簸的路,然后和他一起把一滴未洒的奶茶分到孤儿院的小孩手里,最后再一起不发一言地慢步回奶茶店。虽不想承认,但那确实是他22年来第一次,终于学会了“生活”两个字意为如何。
当然,这个认知使他难堪,于是他单方面地和元郡较劲过很多次,目的就是想证明自己比元郡成熟,可他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堪堪是幼稚难耐。绝大多数时间里,元郡都是寡言的,他像是个哥哥一样纵容着顾梦垚一切无聊的比赛,比如秋天比谁穿得衣服少,除夕比谁吃得饺子多盛夏比谁游泳游得快,元宵比谁裹的汤圆圆。
每一场比赛顾梦垚都是赢家,在他糯糯地调笑着元郡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对方只是满不在乎地别过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面嗅一嗅,却不点燃。只闻个味儿,便又乖乖地把烟放回去。
“不错嘛。”顾梦垚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有听大人的话。”
“嗯哼。”元郡是这样回应的,顾梦垚当时没深究这个“嗯哼”的具体含义,他只觉得自己在元郡面前终于有个大人的模样了,他很开心,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当天做奶茶的时候还特意给元郡多按了一泵蜜糖——虽然那笨瓜依然尝不出甜味。
但他依然笑脸盈盈地把奶茶递过去,语气略带兴奋地说:“下次我们比另外的东西。”
“行。”每一次,元郡都是这样回答他的。
但有什么用呢?他和元郡已经好久没有联络了。可能对方早就忘了生命里有顾梦垚这么一号人物出现过。他也不是非得元郡记得自己不可,只是……
只是如果连对方都忘了自己的话,他已经不知道要去哪里才能把自己找回来了。
那个最接近自由,和最接近爱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