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开始表演

李明雨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单人病房里。

床单柔软,陈设新洁,一切井然有序。没料到他这样逮住就是几百年刑期的老牌杀手,也能在被捕后享受超级VIP豪华单人病房待遇。他叹了口气。一生作恶多端,落到这种地步,也勉强能算善终。

手上没有手铐,没有束缚带,一根输液线连在白皙而单薄的手背上,针头处用医用胶布小心地固定。真体贴,李明雨暗想。他定睛看了看,霎时宛如一道晴天霹雳落下,把他的理智震得东倒西歪。

——他的手,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曾有一双行内人称“完美杀戮机器”的双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平直的手背,灵活而精巧的手腕虎口拇指和食指指腹,生着粗糙而牢固的枪茧。起价300万,才能买下他枪管里的一枚子弹。然而眼前的这只手洁白细腻得像是刚从牛奶里捞出来,手指纤细,几乎看不见骨节,孱弱得一折就断。他翻开手掌,竟见不到任何一丝薄茧。李明雨见过这样的手,只有最尊贵的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公子哥,才会有如此不沾一点烟火气的手。可这只手如今居然长在他身上。

李明雨脑子里的血管突突地跳,连胸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他只记得自己昏迷前,白馆硕大华丽的水晶灯轰然从头顶坠落,他闪避不及,和他的暗杀对象一起埋在了价值连城的古董吊灯下。

他撑着床沿,想要坐起身来,不料头刚从枕上抬起几厘米,眼前就止不住地发黑。他重重喘了口气,反而带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床边的监护仪立即叽里呱啦乱叫,听得李明雨心烦意乱。他操起输液架,狠狠掼在监护仪上,随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关闭键,脱力地摔回床上。

不到半分钟,成群结队的医护涌入病房,把一片狼藉的医疗装置迅速复原。输液针头被人换了个位置,重新扎进手背。有人拿来一只氧气面罩,正要扣在他脸上。李明雨垂死病中惊坐起,敏捷地躲开了那只手。他妈的,他不过就是被吊灯砸了下,怎么像是个七老八十的中风病人?

戴氧气面罩的医生正要开口,李明雨却看到他身后,一名高挑青年缓缓走入房中。

“在闹什么?”青年皱了皱眉。那双沉黑的眸子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避之不及地挪开了,带着极度不悦的神色,扫视着混乱的病房。“今天你惹出的乱子还不够大?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

这名青年生得十分英俊,五官轮廓都像钻石的切面般精雕细琢,连不耐烦的样子都透出逼人的贵气。然而,李明雨看见他的臭屁神情,只想把这张好看的脸按在地上踩。

李明雨认得这张脸,他刺杀对象的老公——白郁。今天正是白郁的生日,他的倒霉目标为老公举办了隆重的生日宴,但现场不仅没有一个客人,连白郁本人都压根不曾现身。此人这会儿倒有时间出现在他这个杀手的病房,还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不知道打的是什么算盘。

白郁听不见他的内心戏,他掏出手机,在手里掂了掂,扬起一侧唇角,露出冷冰冰的笑意。“如果你实在不想呆在这里,那我马上打电话通知你哥哥,让他把你接回方家。”

李明雨顿时睁大了眼。什么哥哥?什么方家?为什么要用“回”字?

他一着急,心率立即飙升,刚连上的仪器又开始尖叫。

“夫人,白夫人,您不能激动啊!”“冷静一点!”

在医护关切的问候声里,李明雨脆弱的心脏彻底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

他再一次睁开眼,不抱什么希望地看了看周遭。还是那间病房,还是那只手,还是那台聒噪的监护仪。最糟糕的是,那个无比臭屁傲慢的白郁就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撑住额头,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这人穿着一件裁剪精良的白色西装,一看便价值不菲,解了扣子,衣摆随意地垂在身侧海军蓝的衬衣和西裤,袖口别着一枚闪亮的金色袖扣标准的全切牛津鞋,鞋口露出黑色的棉袜。每个细节都被照料得十分得当,俨然是一丝不苟的贵族派头。

李明雨叹了口气,认命地朝重新被扶正的不锈钢输液架上望去。光滑的金属面映出一个模糊扭曲的倒影,但他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记错,眼前这张脸,在半日前还属于他倒霉的暗杀对象同时也是这个讨厌鬼的妻子雪城最赫赫有名的废物纨绔——方笑岚。

说这人倒霉,倒也不是毫无根由。李明雨,行内代号“夜鹰”,在暗网最大的委托平台“猎手”上,他个人资料栏里显示的委托成功率,是绝无仅有的100。不妨这么说,只要委托被他接下,委托人基本就可以当场开香槟了。何况方笑岚还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先心病人,跟头鹅打架都未必能赢,夜鹰出手,他绝无生还可能。

当然,李明雨本人也是这么想的。这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单,他连退休养老的海岛都提前买好了。哪知道,这个难度系数0.001的任务,居然会成为他履历上最大的滑铁卢。

很好,现在连自己都栽进去了。和任务对象互换身体,这说出去谁能信?

他又重重了叹了口气。

未料这声叹息居然惊动了一旁打盹的白郁,他脑袋往下磕了一下,清醒过来,立即坐正了。同时冰冷而又不无厌恶的目光,捉贼似的锁定住了李明雨,“盯着我干什么?”白郁没好气地问。

李明雨崩溃得想撞墙,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这人不会以为自己在对他犯花痴吧?

见他不答,白郁站起身,臭美地掸了掸被压得微皱的西装,像个T台模特那般缓缓踱步到床边,睥睨道:“你就这么想留下?一说把你送回去,你就晕倒了。不会是装晕吧?”他猛地凑近了,仔细辨认李明雨脸上的神情。

李明雨被他突然靠近的脸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蹬腿把他踹出窗外。留下?我他妈恨不得把你送走。李明雨察觉自己心跳又快了几分,忙闭上眼睛,提醒自己冷静。

白郁却把他变幻不定的表情当成了被识破念头的心虚,不屑地笑了一笑。他直起腰身,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对李明雨宣布道:“想留下?可以。今天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但是,如果你再使出这种花招——一会儿请杀手一会儿弄坏吊灯——来吸引我的注意,你我之间,便再无任何瓜葛。”

合着这人把自己当成方笑岚邀宠的工具?李明雨目瞪口呆。长得好看又有钱,代价就是脑子不好?幸好这人并不真是他丈夫,不然就这基因,孩子未来堪忧。

吐槽归吐槽,李明雨还记得正经事。他清了清嗓子,捏出想象中娇养的大少爷应该有的柔弱声线,一手攀住白郁的衣袖,怯怯道:“那个杀手,现在在哪里?”

白郁眉头轻蹙,微微诧异,似乎是没想到他一开口问的居然是另一个男人,他盘问道:“你不会还想找他做点什么吧?”

“怎么会…”李明雨听见自己的声音,一阵恶寒,“不是我下的委托。”

“哦?”白郁甩开他的手,将信将疑,“戏做得还挺真的。”

“那是。”李明雨装出乖巧的模样,点头如捣蒜,又立马摇头,“不,我没有!”

白郁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他关在白馆的地下室里,这两日我会通知警方来把他带走。你也算是歪打正着做了件好事,听说他手里沾了不少人命。”

李明雨刚放下的心又被高高吊起。虽然他不知道怎么换回自己身体,但真让身体落到警方手里,那可是毋庸置疑的百年铁窗泪。李明雨垂下眼帘,迅速盘算起来。

“行了。”白郁正了正领带,抬脚向外走去,“你先在这里消停地住两日,让我也清静清静。如果吃不惯这里饭菜,可以让陈伯从家里带来。”他头也不回地说完这些话,啪地关上了门。

眼瞧着这个灾星离开了,李明雨松了口气。

不知输了多久的液,这具身体已经攒了些体力。他坐起身,正要把胸前粘着的电极片扯下来,忽然想起他一动弹就叫个不停的监护仪,转而拖着金属线,凑近了仪器细细地看。他研究一番,关掉了屏幕右侧的报警按钮,并试着取下两片电极片,监护仪果然鸦雀无声。

据他所知,所有病房的监护仪数据都会输出到中心监护系统,大约在几分钟内,相关医护便会留意到这片空白的监护数据。但这个时间窗已经足够了。

他脱下身上的病号服——太显眼了,在病房内四处搜寻方笑岚的外衣。居然没有!只找到一套睡衣,印着憨态可掬的柯尔鸭图案。李明雨花了十秒钟犹豫,然后麻利地穿上它们,冲到窗前,撩开了百叶窗。

冷血动物般冷静而锐利的双眼扫视周围,将一切可获得的信息尽收眼底。外面是一片茂密的银杏林,挡住了窗口的视线,正宜他逃脱。他在二楼,也是个好消息。窗口距地面大约七八米,如果是从前,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从这个高度跳下而不受伤。至于方笑岚的小身板…他留意到窗下有一条延伸出十公分左右的石质装饰,可以充当中继点。

李明雨轻轻一笑,跃上了窗户。

大约半分钟后,他落在窗下柔软的草坪上,姿势并没有构想中的轻灵矫捷,反而踉跄了一下。这点运动量,李明雨已经感觉活动过的肌肉在隐隐发酸,看来这个大少爷平时应该从来没有运动。

这是一间私立医院,方笑岚的病房自然也是最好的。最好意味着安静,也意味着周围人烟稀少。李明雨步履匆忙地穿过银杏林,成功溜进了医院地下车库的入口。不过路上居然没有遇上任何守卫,敏锐的杀手思维让他想到,这样松弛地防护刚遭遇暗杀的人,看来白郁对这位妻子是真的毫不上心。

地下车库车来车往,浑浊的空气让他忍不住咳嗽。心跳有些快,不过没关系。他穿着柯尔鸭睡衣,坦坦荡荡地举起手,很快便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他身前。

“先生,去哪?”司机打起计价表,在他古怪的装扮上多留意了几秒。不会是从精神科跑出来的吧?他嘀咕着。

李明雨微笑着,报出那行在他脑海中默念过无数次的文字,他曾经反复计划过的暗杀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