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合谋
出租车在白馆大门前停下。
“先生，到了。一共是108.35元。”司机露出和善的微笑。
李明雨见车门锁已经打开，径自先下了车，无动于衷地向前方走去。司机望着他，脸色面色尴尬。好在李明雨并不想赖账。他拐了个弯，绕到驾驶室的位置，用手指轻轻敲响车窗。
司机把车窗降下，重复道：“先生您好，一共是一百零…”
李明雨指尖拈着一枚亮晶晶的东西，“我只有这个。”
一枚精致的麦穗浮雕金属嵌珍珠袖扣，那是李明雨趁对白郁卖乖的时候，悄悄从他袖口上摘下的。司机瞥见袖口边缘錾刻的细小字母，眼前一亮，即便不是正品，光凭这做工，上二手市场也能卖点钱。
“这…”司机笑了，假意为难道。
李明雨不想浪费时间，把袖扣抛到他手中，“就这个了，你不要也没得选。”
他踱着步子走向白家外大门，按响了门柱边的可视化门铃。
白家位于雪城西郊的半山别墅带，不似这附近新贵住宅常有的用简约矩形和整面玻璃墙拼接而成的冰冷现代风格，白馆形制古典，外形呈柱形，糅合了罗马式的圆柱与拱门元素，以及法式风的外墙浮雕纹饰，像一只洁白芬芳的裱花奶油蛋糕。好似住在这里的人，是不该有忧愁的。
片刻之后，白家的管家陈伯领着一位仆从，急匆匆地穿过庭前花园，赶来开门。
“夫人？”陈伯讶异道，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他的装扮，很是职业化地维持住了表情的平静，“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也没说让司机去接。”
李明雨念着他困在地下室里的身体，顾不得做戏应付这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开口便道：“带我去地下室，我要见那名杀手。”
“夫人，这…恐怕不妥。”陈伯快步跟在他身后，迟疑道，“那可是个危险分子，您去见他会不安全。”
他身边的仆人没有附和，只憨憨地笑了笑，跟个小哑巴似的。
李明雨并不理会他的劝告，目不斜视地冲进建筑。他还记得地下室的入口，进门左转厨房后的货运电梯，方便白家人每日从地下车库取走由专车送来的一应日常所需。
“夫人，”陈伯躬身站在电梯厢门外，似乎是个劝诫的姿势，但终究还是没有阻拦李明雨按下电梯按钮。看来这方笑岚在白家也是无法无天惯了。“那人刚醒来一回，一直在胡言乱语，我们怕他会吓着您。”陈伯面露难色。
李明雨轻轻一笑，从他手里接过钥匙，柔声安慰面前的老人：“陈伯，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有事。还有…”电梯门开启，他半个身子钻进了电梯，按着开门键，回头对陈伯眨了眨眼，嘱咐道，“别惊动先生。”
李明雨脚下还拖着从医院穿出来的拖鞋，啪嗒啪嗒地穿过幽暗的走廊里，朝关在钢制栅栏式地牢里的自己看去——天知道白家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
那是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形，每一天，从早到晚，李明雨都会在各式各样的镜面中看到的模样。高挑俊美总是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如果不了解他的履历，任何人都只会以为他是出入写字楼的商务精英。
眼前之人双目紧闭，半坐在墙角，双手反剪，由皮绳死死缠住，双脚同样被缚，身体被金属锁链固定在一根铁管上。他身上还套着蛋糕店的制服——略显劣质的白色纱质衬衫，黑色细条纹背带裤。
今天早晨，李明雨正是伪装成蛋糕店的员工，推着高大的双层圆形蛋糕，带着完美无瑕的微笑，款步走到主角身前。
“方先生，请——”他弯下腰，双手递上绑着缎带的蛋糕刀。
“叫我白夫人。”那人撅起嘴唇，煞有介事地纠正他的说辞。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李明雨看到他照片时便这么想道。面对面相见，他发现方笑岚的发色和瞳色比一般人更浅，肤色也白，整个人透出一种半透明的病态感，像一片脆弱的玻璃糖纸。李明雨眯起眼，他很少刺杀这么弱势的对象。
“抱歉，习惯了。”他扶着蛋糕推车，在方笑岚垂下眼帘手里的蛋糕刀贴上蛋糕的一瞬间，掏出了别在推车下方的手枪。
“砰——”一声巨响，众人尖叫惊呼，华美的大厅一片狼藉。但发出响声的却不是他手中的枪，而是从三层挑高的客厅上方坠落的巨型吊灯。
李明雨收回思绪，不觉又叹了口气，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职业生涯竟会亡于一盏水晶灯。
打开牢门，李明雨悠哉游哉地走到那人跟前，缓缓蹲下，歪着头，观察方笑岚垂落在身前的脑袋，却意外地听到了细细的鼾声——这人居然还睡得着？
李明雨扶额，伸手在那人肩上推搡了两下。
“哎哟，肩膀好酸…”方笑岚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双眼迷迷瞪瞪地环视周遭，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直到他转向身侧，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脸。
“嗨？”李明雨对他挥了挥手。
“你你你你…”方笑岚瞪大眼睛，支吾了半天，终于憋出响亮的一嗓子，“快把身体还给我！”
李明雨揉着耳朵，伸手去解他身上的束缚，“啧，别吵。”
方笑岚的手刚从皮绳里钻出来，还未来得及活动活动筋骨，便颤巍巍地指着他身前道：“你…哦不是，我…也不是…你怎么给我穿这套睡衣？”
李明雨低头，鉴赏了一番身上的柯尔鸭，理所当然道：“我刚从医院逃出来，没别的衣服可以穿。”
“天哪！！”方笑岚捂嘴惊声尖叫，“想到我的身体竟然蓬头垢面穿着这种睡衣抛头露面了起码半小时，我已经不想活啦！要是被记者看到，我该怎么办！”
“唔，先说好，这身衣服是你丈夫带来的。”李明雨很确信，如果方笑岚此时还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应该已经被气晕过去了。
方笑岚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脸埋在掌心里，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
李明雨看着自己身高184厘米肌肉流畅阔肩细腰的完美身体正在捂脸痛哭，顿时感同身受地理解了方笑岚看自己穿着睡衣出门的绝望，并且左胸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打扰了，白夫人，能请你暂停两分钟吗？我来，是为了和你商量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除了把我的身体换回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方笑岚抽泣道。
“除了配合我，你没有选择权。”李明雨耸了耸肩，“请你明确一个事实，你现在正在我的身体里。而这具身体，理论上属于一个刚想刺杀方家次子白家夫人的杀手。”
“你想冒充我？”方笑岚回过味来，大怒，“我会去揭穿你。”
“有人会相信么？”李明雨反问。
“…”方笑岚陷入了沉默。
李明雨早就料到，方笑岚此前肯定冲着所有人大吼大叫，声称他才是真正的白夫人。“没人相信对不对？他们只会以为你疯了，或者是个老奸巨猾的杀手想出来的借口。”李明雨眯眼笑道，那个是很和煦的笑，甚至比方笑岚一贯的表现更富亲和力，“冷静。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威胁你，更不是为了取代你！相反，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和目标。”
方笑岚怒气冲冲道：“我和你这种带恶人没什么共同目标。”
李明雨痛苦地解释道：“你想换回你的身体，我也想换回我的身体啊！小少爷，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很想住在你的身体里吧？我自己的身体健康的一比，我曾经在48小时内杀出上百个人的包围圈我能在一千米开外用狙击枪直取目标首级我能用滑索从摩天大厦楼顶安然脱身。告诉我，我拿你这个多走两步路就会喘的身体能做什么？”
方笑岚很委屈：“可是我好看…我还很有钱…”
李明雨自觉完全无法在他的逻辑里战胜他，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道：“先不提这个。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雇佣我暗杀你的吗？”
“我当然想知道，是谁啊你告诉我，让我看看谁这么狠毒，竟然想谋杀我这样天真善良高贵富有连只蚂蚁都不敢捏死的天使。”
“抱歉，我也不知道。”看着自己的脸露出惊异的蠢比神色，李明雨平静道，“这是行规，杀手无权知道雇主是谁。但是，你就算领回你的身份，就能保证那个人不会继续对你出手吗。我可能是那人派来的第一位杀手，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位。而我——从业十几年的金牌杀手，可以用丰富的经验帮你规避可能出现的接踵而至的刺杀。最重要的是，我还有信心，能帮你查出真凶。”
方笑岚显然动摇了一刻，却又立即摇头：“小白会保护我！”
“你确定？”李明雨冷笑道，“可披露的行业数据显示，很多暗杀任务的委托方，都是目标的配偶哦。根据我的调查，你的丈夫在30天内一共出入了19次夜总会，会见过7个名媛13个明星…今天是小白的生日，你的蛋糕就是为他准备的吧，但我们调查了他的行程表，知道他根本不会回家，所以才在生日会上策划了暗杀。小少爷，你这么有钱，你确定你那风流成性的丈夫不会对你起歹心？”
“小白要什么我都会给他。”
李明雨嗤笑道：“男人宁愿去掠夺，也不愿接受施舍，尤其是来自你这样的弱势方。你施舍得越丰厚，他对你的恨意就越深。”
“你根本不了解小白！”方笑岚红着脸争辩。
“我是不了解你的小白，但我懂男人。”眼看着方笑岚就要哭出来，此刻，男性心理分析大师李明雨怡然自得地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跷起二郎腿，侃侃而谈，“我可没说我的雇主一定是白郁，调查结果会替他洗脱嫌疑。再说，你也很想换回身体对不对？不如我们合作，我去替你调查委托人的身份，你在外面寻找换回身体的办法，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