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在地狱,看见猫猫要绕着走

莱亚尔在摇荡中不情不愿地醒来,再次感叹自己也许不该选择虚空海的航行。

这艘名叫“暗夜风暴”的奴隶船颠簸不堪,而且船如其名地遇上了海上风暴。狂风暴雨像个脾气不好的小恶魔不停抽打船身,从舷窗往外看,船身刻印的防护法术被触发的灵光时隐时现,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这让莱亚尔心底升起船马上就要散架的错觉。

这时,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船舱上方传来,门被从外面砰地推开,夹带进一阵强劲的海风。船舱里包括莱亚尔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听着推开门的海怪船长用大嗓门喊话。

“有没有法师!术士!学炼金的也行!”暗夜风暴号的船长是一只被海角兽寄生的异魔。他有一张臃肿的人脸,四肢已经被数根粗壮的触手取代,说话的时候充当副肢的触手不由自主地胡乱拍打船舱墙壁。莱亚尔距离他很近,稍微偏了下头才没有酿成脑袋被触手拍进墙里的惨剧。

狭小的船舱里没有人应声。这艘奴隶船将前往边境,会乘坐它的“旅客”要么是尸体要么是准备逃离地狱的人类,没人想惹出事来。

“一群废物。”船长见没人搭理,分外狂躁地扭动触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罗盘大小的小盒,莱亚尔略微瞄去一眼,猜测那可能是对魔力敏感的某种晶石制成的检测仪。

身躯庞大的船长拿着它把船舱里的人挨个检查一遍,走到莱亚尔面前时,后者因为扑面而来的海腥味皱起了鼻子。

检测仪毫无动静,船长却多瞧了一眼这个拉下兜帽遮住脸孔的家伙。裹住全身的破布斗篷只让这人露出下颌线和一截颈项,但与周围人明显不同的细腻肤色似乎昭示他的船客曾经养尊处优,应该有一副相当不错的面貌。

察觉到船长在他这里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莱亚尔同样抬起眼眸往上看去。

他倚靠的魔晶矿废料堆在黑暗的船舱散发微光,将他并非纯黑但格外明亮的眼睛衬出一抹不该有的血色。这个眼神饱含疑问和不耐,但被注视的船长站在那里没有挪步,只有四肢的触手细微地蠕动着。他在看清这个年轻船客遮遮掩掩的俊秀面容后显然在盘算些新的买卖,毕竟任何奴隶船包括正在返程的那些也从来都不是个富有契约精神的地方。

这样的“品相”即使在地狱边境也能卖个好价钱。

船长脸上那快被肥肉挤没的目光变化并未逃过莱亚尔的眼睛。他没有言语,在缩回脚躲开正在向他爬来的触手后,莱亚尔不着痕迹地拉开自己的领口,一小片菌斑一样弥散的红黑瘢痕就这样裸露在空气和视线之中,昭示他身染对地狱住民来说最为棘手的那种疫病,红斑症。

在仔细辨别那抹带着腐蚀性魔气的气息确实存在于这个人类身上,船长几乎是立刻发出一阵可惜的冷哼,他嘴里咕哝着“这种好事果然轮不到我”,不在莱亚尔面前停留浪费时间,走向下一个人。

在海怪船长拖走两个能让晶石发光的倒霉人类去修补船身的防护法阵后,船舱终于恢复了安静。莱亚尔倚着墙壁,往角落那堆发着光的废料旁边挪了挪,把手按向自己的胸口。

地狱里有恶魔,这好像是一句废话。但由于诸多恶魔的存在加之地狱本身就是整个世界最为闭塞的地方,导致这里魔气浓度极高,这样的环境对人类本身就有腐蚀性,光是呼吸都会加速身体的衰弱。

“红斑”,这应该是最初堕入地狱的人类给这种病症所取的名字。它从心脏部位开始向全身扩散,不仅是皮肤上有黑红颜色的菌斑那么简单,人体内部也将充满毒素,到了最后就连内脏都会被腐蚀殆尽。

然而即使都是人类,拥有力量者依然到哪里都如鱼得水。曾与恶魔契约然后堕入地狱的强者不会被魔气侵扰,他们能维持人型生物的形态在地狱中来去自如,恶魔称呼这帮人为“堕落者”。

相当一部分恶魔敌视堕落者侵占自己的地盘,这种排斥如今愈演愈烈,但这归根结底是地狱上层的斗争,跟在底下挣扎的弱者不甚相关。

而很多没有那么强大力量的人类,他们往往退而求其次地选择让低等魔物寄生。虽然模样大多丑陋,但好处是“至少”可以保留精神上的自我,就像刚才那个怪模怪样的船长。

而能被一个异魔船长搓圆捏扁的船客必然更为渺小。他们是奴隶船喜欢招揽的常客,在“无意”间堕入地狱,为了活下去只能选择乘坐奴隶船漂洋过海,依附强大的恶魔或者堕落者而生存。

这些高位者会把很微弱的力量传给他们,然后签订严苛的契约让这些人成为附庸。到那个时候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不再属于人类自己,即便如此,也总有许多人为了活下去而选择支付一切。

至于暗夜风暴号上的人类,他们不愿终生丑陋,不愿失去自我,更没有克服环境的力量。唯一仅剩的勇气令他们选择乘坐奴隶船返程,趁着痛苦地死去前回到边境寻找重返人间的办法。

而挤在这些人之中的莱亚尔,他的情况更特殊,不同于以上所有。

他在几天前迷茫地从一副棺柩里苏醒,身体就立刻出现红斑症的症状。为了自救,他用身上的昂贵衣饰换取到一张前往边境的船票,在弄懂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以前,他的首要目标是保命以及离开地狱。

暗夜风暴号忽上忽下的颠簸中,莱亚尔再次回忆起那副棺柩,以期想起自己奔忙前漏掉的细节。可是那棺材除却奢华如艺术品之外,里面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就连棺柩所在位置都相当奇怪地不是在墓穴或者地下,而是周围一马平川的荒野。别说生物,连个能做遮挡的石块都没有。

如果真的曾有人为他入殓和埋葬,后一个工序一定是偷工减料。

醒来后,莱亚尔的脑子就像被挖空了一块,能记起来的东西不多。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边境的路,如今也能很轻易看出方才被船长拖出去的那两个人确实是会魔法的真货。但他想不起是谁为他入殓,“睡着”之前的事在他的头脑中呈现断层似的缺口,不比虚空海崖的峭壁平缓多少。

这也许是曾经恶魔契约的后遗症。介于他身体完整,没有少了某些零部件换成怪模怪样的魔物肢体,他过去可能是某个恶魔领主的奴隶,而且是混得比较好的那种,否则不能解释棺木和他的衣服为何如此华贵。

看来阴差阳错之下他没有死成,契约却失效了,这致使他一无所知地醒来,恢复自由身,可以准备开始自己的第二次人生。

但是显然他需要动作快点,否则在没摸到地狱之门前他就又要回归尘土了。

身上开始显现红斑的人类很难被救治,除非有恶魔愿意分出力量停止它的扩散。已经蔓延到肩膀的红斑症相当难以逆转,而且据说肉质奇差,即便最不挑剔的恶魔也不愿下口,稍微弱一点的异魔和奴隶与他们接触久了都会中毒,这也是船长在发现莱亚尔身上的红斑后马上打消自己念头的原因。

当这个人距离“没救了”只剩下几天时间,贩卖他需要考虑的脱手成本就会成倍增长,不如放弃。

莱亚尔暂时乐得如此,一路上他已经用这个病症为自己的躲过了不少麻烦。

外面的风浪小了不少,这让船舱里惶然的窃窃私语声都渐渐平息下来。莱亚尔身边的位置本来就空出来一大块,因为没人想待在红斑症病人和魔晶矿废料旁边,前者的危害显而易见,后者的辐射能量也会让普通人更快地迎来死亡。

但莱亚尔不在乎,魔晶矿能散发天然的热能,比起红斑扩散对于现在的他来讲不被冻死是需要克服的第一大难题。

跟无头苍蝇一样的其他人不同,莱亚尔知道边境中某个地狱之门的位置。他计算了一下,自己能在被腐蚀殆尽前回到人间,时间绰绰有余。只不过据他所知那道门残留的能量只能再够一个人通过,否则他还可以试试等船靠岸后说服这些人跟他一起走。

就在莱亚尔估摸完靠岸时间,认为接下来自己可以好好闭目养神时,他的斗篷里忽然传出一阵微弱的似乎是小动物的叫声。

“嗯?”

身处黑暗中的莱亚尔发现斗篷一角被轻轻拱起,还没等他去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便从中钻了出来。

莱亚尔掀了下兜帽清除自己视野中的遮挡,有些凌乱的黑发因此从斗篷里漏出丝丝缕缕,他确认一般缓慢地眨眨眼,才看清楚这是一只很小的黑猫。

地狱里不常见到猫,这么小的就更稀少了。它的黑色皮毛里没有一丝杂毛,身上干净得发亮,显然不是船上的猫。

就在莱亚尔愣神的功夫,这只小黑猫三角尾一晃一晃地踩着地上的斗篷走到他面前,跳到莱亚尔不由自主摊开的手掌上舒展身体,发出惬意的喵喵叫声。

不知为什么,莱亚尔顿时有种这只猫是藏在斗篷里一路跟着他上船的感觉,即使他一直没有发现。他忍不住戳戳猫咪的小脑袋,小黑猫耳朵抖了抖,突然发出类似“噗”和“呸”的气音。

“…”

猫应该不会发出这种叫声吧。就在莱亚尔想到这里时,一个有点沉重的金属物件落到了他的手上猫的脚边。

这是一枚镶嵌黑色结晶的戒指,看上去像是被小黑猫从嘴里吐出来的,但莱亚尔知道这不太可能,这戒指可比猫嘴大多了。

“咪。”猫在完成任务后跳下莱亚尔的手掌,端坐在那里,纯黑色有一圈金边儿的眼睛盯着他看。

莱亚尔仔细观察起出现于他手中的这枚指环。充当铅黑色戒圈的环状结构是不知材质的蛇形,蛇口咬着的扁平状黑色结晶在黑暗中散发异样的光,跟蛇尾连接起来形成封闭的环,是颇为精巧的设计。

除此以外莱亚尔没看出什么名堂,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从何而来,是怎么用障眼法让他以为它出自猫嘴。他把戒指收进口袋,这时小黑猫不知怎么又凑上来发出叫声,似乎很不满莱亚尔没有戴上戒指。

“戴上了会怎么样?”莱亚尔问。跟一只小动物说话显得十分滑稽,可他却觉得这只猫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喵呜。”

但遗憾的是莱亚尔听不懂对方要表达什么意思。

出于谨慎他没有去戴,黑猫见莱亚尔态度坚决,耷拉下耳朵重新钻回斗篷,拱起的布料因重力回落。莱亚尔马上掀起它,没有发现猫的踪迹。

“…使魔吗?”

莱亚尔不能确定,也许这是他的戒指跟使魔,也许他“死前”是个法师什么的,可一切尚未明朗之前他只能把这些当做猜测,毕竟身处地狱之中,小心一点总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