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在地狱,街边拉客的恶魔不要随便理睬

地狱边境,那是整个地狱外围被虚空海隔绝的灰色地带的统称。

这里种族混杂得很,势力遍布,没什么价值,是统帅地狱的四方君主都不愿去插手管理的地方。但这里同样也是最接近人间的地方,是死后堕入地狱的凡人会被送往的“出生地”,曾经有许多通路能够返回人间。

不过如今地狱连年下沉,很多通路都被切断了,能被找到的地狱之门只剩下寥寥几处,既隐蔽又被觅食的恶魔环伺。

暗夜风暴号停靠在克农港,这是边境的第二大港,港口到处都是前往君主领地的奴隶船,光是延伸到岸边的船索都连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这里跟莱亚尔“记忆”中的样子差别很大,他也分辨不出自己的记忆是多少年前的了,记忆的断层令他感到一丝不真实,可也没时间细究。不成功便成仁的他十分豁达地用身上最后的钱在小摊上买了一份报纸,边境出品的小报通常都是铺天盖地的花边新闻,莱亚尔随意翻了翻,却发现这上面居然报道了一件正经事。

魔典消失了。

地狱魔典,这个名字在莱亚尔看来土味十足。它在不同人手上有着完全不同的形态,出现的年月几乎跟地狱形成的时间相同,既是一件能够增强魔力的法术器物也是力量本身的象征。追文二三O6久二三久6

而魔典还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它只会在整个地狱最强的施法者面前出现,为他所用。

报纸上还科普了魔典的上一任主人是支配地狱东方的君主,有“青魔”之称的恶魔地狱大君。他在一百一十二年前天界与地狱之间的大战末期身受重伤,在极度衰弱之下前往虚无陵寝沉睡,等待恢复力量后苏醒。自那之后魔典并未另择主人,而是终日悬于陵寝之上。

可就在几天前,虚无陵寝上方那本古籍形状的魔典却突然消失无踪。

虽然一件魔法物品消不消失跟边境的住民没有太大干系,但很多人也像莱亚尔一样津津有味地读着,权当涨了知识。

莱亚尔把读完的小报顺手给了路边卖糖果的小恶魔。矮小的魔物笑眯眯送给他一包快要融化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廉价香精味的糖果作为交换,莱亚尔皱皱鼻子,接过来揣着,很快离开了港口。

时间紧迫,他可不想又在逗留期间被谁盯上,上演一遍又一遍给他们看自己身上红斑的桥段。

顺着主路往城外走,临近傍晚,用戏法营造出的廉价霓虹光晕让街道氛围变得暧昧,做皮肉生意的魔物们纷纷出动,在道路两旁招揽生意。莱亚尔身上的红斑十分有效地让这些人自动自觉退避三舍,虽然这个猎物长得相当不错,他们却也很清楚快要死的人类身上自然没有什么钱能压榨。

红斑已经扩散到整个胸口和小部分肩膀,后背大概也不能幸免于难。此时的莱亚尔已经感到呼吸间的烧灼,他要快点出城才行。

这时,他的手被人拉住了。

莱亚尔挣脱了一下,没挣开,只好回过头去。

拉住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发男人,比本来就高挑的莱亚尔还高出大半个头。这人的穿着相当随意,除了那张英俊逼人的脸,对方的眼睛尤其特别,目光深邃,有一圈溶金般的金边嵌在纯黑色的眼眸之上。

在这条街上拉生意的男男女女就没有不好看的,可眼前人的面容却依然令对其他人有所免疫的莱亚尔呼吸一阻,明亮的眼中映出对方笑吟吟的神情。

显然,这是一只恶魔,还是个颇为人类化的恶魔。

在地狱出现堕落者之后,为了交流的方便或者追赶潮流,恶魔们纷纷改变可怖的外形,用人型生物的形态示人。而因为法则的作用,恶魔决定好自己人形态变成什么模样以后不可随意更改。因此他们通常会给自己的化身加上面纹或者一对狰狞的角这种彰显自己身份的东西,因此即使现在地狱里人型生物越来越多,是不是恶魔变的也一目了然。

但眼前这个男人却不是这样。他很高大(人类基本长不了这么高),但身上却“干净”得很,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恶魔的配件,看上去完全就只是个超出人类标准外貌的人类。

当然,外加他的外表非常合乎莱亚尔的口味,是他会在无数莺莺燕燕中一眼看上的类型。

恶魔是站在一家店铺前拉住莱亚尔,后者抬眼看了店招牌,名叫“夜色沉醉”,听上去就是做那种生意的夜店。

这样的质量还在街边揽生意属实浪费,但莱亚尔没功夫管这些,颇为友好地对恶魔说道:“我没有钱。”

此前除了拉住莱亚尔就一直没有出声的恶魔男人却显得不依不饶,他露出犬齿笑了笑说:“…一点钱就行,买走我。”

“…”

没见过这么推销自己的恶魔,莱亚尔的色心被这个邪气的笑容短暂地勾了起来,思维的天平一边是这个恶魔的相貌实在太合乎他的喜好,另一边是自己摇摇欲坠的小命。

莱亚尔只好试图让对方自己放弃,他稍微拉开领口让恶魔看到身上的红斑,又强调了一遍,“我身上没有钱。”

恶魔男人本该莱亚尔的意思,但他眨了下眼,没对红斑症有所反应,而是指了指莱亚尔的口袋。

有点力量的恶魔能“看”到他口袋里藏的东西不奇怪,莱亚尔以为对方指的钱财是那枚不知从何而来但似乎颇有价值的戒指,他摇摇头说:“那不是我的东西。”

恶魔男人又露出一个微笑,在莱亚尔阻止前把手伸进他的斗篷口袋,不是去拿戒指,而是拿出那包红色的糖果。

“我要这个。”恶魔咬碎一颗廉价糖果,红色的糖汁和香精味在他唇齿间弥漫。

莱亚尔看着这个仿佛自来熟的男人,不知为何有些出神。

主动拿了“夜资”将自己卖出去的恶魔男人凑过去亲吻莱亚尔的耳朵,轻微的灼热呼吸撩过他的鬓发。

“我叫费林奈。我是你的了。走吧。”

这道压低的声音夹带着十足的吸引力,莱亚尔心里像被一只小钩子勾了那么一下,在怀疑这只强买强卖的恶魔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魅魔基因的时候就被对方拽进不远的巷道里。

小巷子自古以来都是个办事的好地方,但这个名叫费林奈的恶魔把莱亚尔拽进来却不是为了这个。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七拐八绕,莱亚尔晕头转向越发警惕,在怀疑对方是要找个地方把他吃了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他们竟然已经出了城。

这个男人就像知道莱亚尔的目的地一样。

忽略恶魔是否需要分辨好坏的问题,呼吸变得透亮不少的莱亚尔深感这买卖居然不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你愿意跟我订立契约吗?”他问费林奈。

莱亚尔没有任何魔力,但契约用的空白卷轴却可以随处购买,只要到时候往上写字就行。虽然不知道费林奈的原身是什么,但如果契约成功他就能获得这只恶魔的力量,虽然用一包糖果就买下的恶魔不见得有多少力量,但延缓红斑症应该没有问题。那时莱亚尔就能有时间稍微调查一下自己在地狱究竟发生过什么,毕竟一无所知地离去并不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地狱中的恶魔并不好惹,莱亚尔却丝毫没有身为弱小人类的畏惧感。至于这个男人是否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目前的这些示好都是伪装之类的可能,莱亚尔认为除非这恶魔特别想不开,否则可能性几乎没有。

难以下口的红斑,身无分文,他都这副样子了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不过说到底“想做”和“达成”之间隔着天堑。莱亚尔知道几种契约的形式,恶魔通常不会与别人订立平等契约,这等于将自己的力量让渡,只会徒增凶险。莱亚尔则更过分一些,他要的是费林奈跟自己签主仆契约,他是主人那一方。

完全的控制,这样才能保证不出意外。

果不其然,费林奈拒绝了。

“我不能跟你契约。”

莱亚尔也没有表现得很失望,毕竟不能因为一包糖就觉得人好骗,于是他实话实说,直接逐客:“谢谢你给我带路,你可以离开了。”

费林奈马上问:“你不要我了吗?”

不知是否是错觉,费林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夜色变得更深,远处建筑和周围树林的影子跟着蠕动起来,仿佛活了一般,却不是风的作用。

莱亚尔只当自己眼花,对费林奈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只好重复道:“如果你能跟我建立契约关系,我可以考虑调查完我自己的事后带着你一起走。”

“我不能跟你契约。”费林奈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我也不能离开地狱。”

“什么?”

“我答应过…我不能离开。”费林奈的指代很模糊,莱亚尔只能听懂对方似乎答应了某个人不能离开地狱。

“那真是太遗憾了。”既然如此多说无益,莱亚尔向费林奈致谢后兀自往前走去。

恶魔男人两三步就追上了他,“你身上有红斑,所以要回人间对吗。可是边境已经没有地狱之门了。”

莱亚尔停下脚步,看向费林奈,想从对方脸上寻找说谎的痕迹。

他心想怎么可能,一个都没了?

“因为帕普丽塔消失了,魔力乱流从虚空海吹来切断了所有边境门,现在只有领地门可以用。”

“帕普丽塔?地狱魔典?”莱亚尔怔了怔,魔典的名字脱口而出,仿佛他一早就知道。

但如果费林奈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白白浪费时间横渡虚空海。即使莱亚尔现在不能确信,却也找不到这个男人欺骗他的动机,毕竟这种谎言只要稍加打听就能戳穿。

莱亚尔扶着额头,顿时感到一阵挫败的眩晕。被他的一往无前一再压制的红斑症症状仿佛更明显了,他摇晃的身体被费林奈轻轻揽住。

这个拥抱力道拿捏得很好,宽厚而温暖,用糖果收买的恶魔似乎不想放开怀抱里的人。

与天然出现的地狱之门稍微被干扰就会断开连接不同,领地门在四方君主的辖地之中,由那几位地狱大君亲自供应魔力,牢固非常,但也只有他们自己的人能够使用。

如今堕落者势力已经能跟地狱土生土长的恶魔分庭抗礼,地狱四方君主已经有两位是堕落者,魔将的席位也快被他们取得半数。然而即使如此,莱亚尔也不可能指望曾为人类的那些身居高位的堕落者能格外心软地让他浑水摸鱼借用领地门。

人情不是单纯的借贷,更何况他跟他们也没有交情。

莱亚尔刚从虚空海的风浪中脱身,要他转身再走回头路实在强人所难,蔓延的红斑令他的时间已然不多,这回多半会病死在半路上。

左右没有更好的去处,夜空黑沉,原本打算露宿荒野的莱亚尔在费林奈的建议下决定回城里去。不出半个小时,莱亚尔就又回到了之前遇见费林奈的地方。

莱亚尔走进夜色沉醉的大门,这家不起眼的夜店内部装潢确实相当讲究,他们上楼走到尽头,费林奈打开一间房门,房间内部整洁奢华,没有引人遐思的气味残留,任何东西看上去都是崭新的。

见费林奈如此从善如流的模样,莱亚尔怀疑对方就是这里的老板。居然让老板亲自出马,揽客还揽到他这样的穷鬼,也难怪店里几乎没人。

至少柔软如云朵的床铺让莱亚尔相当满意,他脱掉斗篷,在休息和洗澡之间选择了前者,把自己陷进雪白的被褥中。

几分钟的闭目养神之后,消除一些疲惫的莱亚尔重新睁开眼睛,发现费林奈依然站在房间中央,一步也没有挪动。

那双纯黑的双眸与他对视,目不转睛,莱亚尔没有感到不自在,但总觉得这时应该有点话题。

“你的原身是什么?”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恶魔的原形态囊括众多,除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和海里游的,甚至可能包含很多现今人类无法描述的东西,例如只存在于远古的幻想生物。

而费林奈身上人类化的表现太成功,没有压迫感十足的魔息,莱亚尔并不忌惮他,却也猜不出他的原身。

费林奈把莱亚尔的斗篷从地上捡起来搭在手臂上,没有回答莱亚尔。后续追更23[0692396

于是躺在床上的人换了一个不那么尖锐的问题:“那你从哪里来?”

“黑暗森林。”这次的回答倒很快。

黑暗森林不在边境,而在虚空海对岸的地狱北方,统治那里的是地狱中最强大的存在,没有之一。

这位北之君主有诸多称号和经年累月的传说,人们往往称之为“黑兽”,却没什么人见过他真正的样子。而来自北方的恶魔大多厌恶堕落者,这些栖息于延绵林海中的恶魔古老又生性好斗,认为自己才是地狱真正的主人。

“你不讨厌人类吗?”如果是黑暗森林的恶魔,他们厌恶人类和堕落者的基因应该写在骨子里了才对。

费林奈的神色显得有那么点纠结,也不知道是不是碍于莱亚尔也是人类的原因,他最终也没有开口回应。

莱亚尔暗笑,心想这只恶魔除了没能契约以外已经表现得相当顺从,可能在边境这种单纯的买卖关系更加被这里推崇吧。

他这才想起来,还没告诉费林奈自己的名字。

“莱亚尔,这是我的名字。一包糖一个晚上?”莱亚尔禁不住去逗他,谈起了他们的买卖。

“一颗糖一个晚上。”费林奈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像觉得自己亏了。

莱亚尔发出轻微的哼笑。恶魔很多都带着兽性的思维去思考问题,有些表现会非常地“不人类”,但应该不包括做生意和算数。粗略算算,那包糖果能包下费林奈几十天了。

一时半会儿也算不出到底谁更吃亏。

莱亚尔拍拍床铺身边的位置,“不上来吗。”

“…不了。”纠结的表情再度出现在费林奈脸上,莱亚尔把它理解成自己满身红斑的样子太有碍观瞻的意思。

但一包糖买一个恶魔依然是个划算买卖,莱亚尔没去理会他,重新躺了回去,只想早点休息。至于怎么解决红斑回到人间,那是醒来之后需要考虑的问题。

即使闭着眼睛,他也有费林奈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的感觉。莱亚尔相当豁达地随他去看,反正他的战斗力睡着和醒着差别不大,现在没扑上来,那就是费林奈没这个意思。

红斑症虽然是莱亚尔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但其实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算计他这样“柔弱”的人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太浪费时间了。

莱亚尔跟这只猜不透的恶魔道了句晚安,把床头的魔晶灯拍灭后很快就陷入睡眠。

而费林奈,他站在那里,目光的确在灯光熄灭后也一刻不停地盯着莱亚尔。在确认莱亚尔睡着,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后,他从手中的斗篷口袋里拿出那枚蛇形戒指,来到床边。

他“行走”的方式并非是迈步,更像抬脚后整个空间主动自觉地来到他脚下一样,瞬间就从房间中央出现在床沿。

被褥和软垫中安睡的人无知无觉。

费林奈半跪在床上捉住莱亚尔的手。

属于第二个人的重量令睡床中央产生一个凹陷,莱亚尔的身体被带得微微侧了过来,没有被惊醒。费林奈想把指环套进莱亚尔左手食指,可临门一脚时却又顿住了,他在黑暗中思索片刻,不动声色收回了手,把戒指重新放回原处。

而后,费林奈整个身体融入了阴影之中。

随后,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整个街道陷入诡异的宁静中,还亮着的灯光倏地一下纷纷熄灭,就好像被它们的影子张牙舞爪地吞噬。

真正的夜色降临,一切光和热都不存在。

此时一阵兽吼从远方传来,这种雷鸣却又瞬间近在咫尺。

如果莱亚尔还醒着,他现在能看到一种“比夜更黑”的风景,万物的色彩消失殆尽,无论任何事物都被染得漆黑。

因为红斑症,莱亚尔睡得并不安稳。他在原本安稳的入眠中发出一声呻吟,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努力睁开眼睛,在意识重归睡梦前“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东西,那是一只一人多高的兽形生物。

然而用生物来形容它却仍然不算贴切。它只有一个漆黑的轮廓,身躯仿佛虚幻得没有实体,又好像深不可测的诡异阴影。它周身狰狞的影子如火焰焰尾般溢散开去,日珥似的不断变幻,似乎是爪子的部分压着莱亚尔的肩膀,这让莱亚尔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它吃进肚子。

此时意识的弦因疲惫彻底崩断,莱亚尔的思绪骤然停止,再度昏睡过去。

而这只漆黑的野兽接下来的动作并非撕咬和吞吃被它压住的人。它只是低下头颅,用近乎温柔的动作蹭了蹭莱亚尔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