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在地狱,无妄之灾随时就可能降临,忍着吧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本该神清气爽的莱亚尔感到自己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抬起一只手,小臂如今已经遍布红斑,每一下呼吸都是阵痛。他身体颤抖着,冒出一层层冷汗,确信自己在入睡前还没有被感染得这么严重。
昨天晚上,在他睡着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
“…费林奈?”
房间里空无一人,外面是一片黑暗。地狱里的自然光是人间而来的散射,它总是很微弱,但也不至于大白天还照不亮街道。虽说不排除莱亚尔一觉睡到了深夜,但他对时间的感知颇有自信,现在是早上。
积攒了一点爬起来的气力,莱亚尔撑起身体挪到窗边,向外看去。
比他想象的极端情况也就是尸横遍野要强一点,街道上静悄悄的,没有尸体,但也没有半个人影,跟昨天那番热闹景象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凝固的黑暗中到处都模糊不清,被黑黢黢的雾气蒙头盖面,莱亚尔眯起眼睛往对面望过去,半开的窗帘里有个羊魔人,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虚空海的大魔出来觅食了?
莱亚尔双手撑住窗台坐到墙边的椅子上,只能对现在的状况做出如此推测。克农港本身就是虚空海的港口,而海里正好有不少生存了数千年的恶魔,这些海产品平时的主业是在深海睡大觉,副业就是偶尔醒过来觅食。
活得越长就越挑嘴,这些大魔们对不够自己塞牙的人型生物没有吃的兴趣,却喜欢品尝他们身上的魔力和精神力,更有甚者,有些恶魔很喜欢吃那些强烈的感情。
愤怒亦或悲伤,恨意或是喜悦。
它们是如何用这些东西填饱肚子的,即使再资深的恶魔学者也讲不出名堂,但事实确实摆在那里,它们每一次出动都会引起灾难。
某个强大的恶魔在睡梦中醒来,挑中这个地方吸了口气,不幸地令莱亚尔的身体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无妄之灾就是用来形容这种情况的吧。
莱亚尔扶额,已经没有力气对这种更糟糕的事态做出评价了。
咔哒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推开,费林奈毫发无损地端着一只托盘,见莱亚尔坐在窗边还问他:“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莱亚尔虚弱地指指外面的“夜色”,说道:“你没看到?”
“看到了,全港口停水停魔能,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才买到人类能吃的饭。”费林奈把托盘放到小桌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抱起莱亚尔回到床上。
即使比不过身高将近两米的费林奈,莱亚尔作为一个人类也称得上身形高挑。费林奈毫不费力地把他抱过来,轻拿轻放在床铺边缘,把一碗稀薄的糊状物端到莱亚尔面前。
“…”
“…”
两个人面面相觑,场面顿时十分尴尬。莱亚尔挑起一边的眉毛,用“你就给我吃这个?”的神情面对费林奈。
在他这里口腹之欲几乎可以跟性欲比肩,莱亚尔即使目前穷困潦倒身无分文,还很倒霉地被迫加速了病情,也很有骨气地拒绝食用没滋没味的食物。
但另一头的费林奈很显然会错了意,他见莱亚尔不接,十分纡尊降贵地捧着碗单膝跪地,有模有样吹吹勺子里的餐食,把食物送到莱亚尔嘴边。
莱亚尔只好就着费林奈的手吃了几口味道寡淡至极的菜糊,在疼痛的呼吸间问道:“你平时吃什么,也这么清汤寡水吗?”
“直到昨天为止不吃,不过现在已经可以吃了。”
“什么都不吃?”原本想调侃一番的莱亚尔惊讶了,他低头观察费林奈衣服里的肌肉轮廓,身材这东西可是跟恶魔本身的力量有直接关系,这身肌肉却一点不像如他所说。
“多久?”
“一百年。”
绝食一百年,莱亚尔看费林奈的目光带上一丝崇敬,却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恶魔不食血肉一百年会发生什么?降临奇迹吗?”
费林奈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蹙着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舒展开来,相当认真地说:“他现在能站在我面前,就已经是奇迹本身。”
莱亚尔哑口无言,他能在费林奈那双纯黑的眼眸里看到自己,就仿佛对方眼里只有他这个人。H雯日更]二伞铃琉旧二伞旧琉
昨天夜里开始断线的思绪被重新接续,在这道漆黑的视线中,莱亚尔读出一种别样的意味,有了一个新猜测。
从这只恶魔的种种表现来看,费林奈有可能认识他。
否则莱亚尔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恶魔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露出如此的可以被形容为“深情”的目光。
要说这是地狱的新潮流,未免大言不惭。
但莱亚尔目前并不想要这种突然出现的人际关系,它象征着未知,同时也是危险。
他视线偏移,严肃地对费林奈说:“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费林奈嗯了一声,毫不意外莱亚尔的反应,神情未变,“我知道,你要回人间去。我会陪你,直到你离开我。”
恶魔男人话音刚刚落地,莱亚尔便在不经意间瞥见床脚的影子不再笔直,而是微微跳动,露出跟普通阴影完全不同的锋利轮廓。
像一只骇人野兽伸出的爪尖。
莱亚尔只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当做什么也没看到。
同一时间,位处地狱中心的黑水晶宫,一份损害评估报告被提交给了这里的主人拉夫曼。
黑水晶宫平日里是君主议事和众位魔将开会的地方,在没有会议的时候,不属于任何君主麾下的恶魔将军拉夫曼会代为接收来自边境的报告,数百年如一日般敬业地处理它们。
昨天夜里,大半个地狱的住民都听到了那令人战栗的兽吼。有着人类青年面貌的恶魔男人紧盯桌子上这份报告,思考着把它交给黑暗森林让那边提供赔偿会不会让自己死得太快。
百年前的大战过后一直蛰伏在自己领地的黑兽为何突然会去边境散步?这次他弄出的动静太大了,整个克农港停工停业,就因为这位地狱大君在那里留了个脚印。
拉夫曼很不愿意把这件事往魔典消失上联想。帕普丽塔离奇失踪究竟是代表青魔终究因为伤势过重在沉眠中不幸地陨落,还是魔典终于找到了力量凌驾于其上的施法者呢?
如果是前者,那么一位地狱大君的死去绝对是一件震惊地狱的大事,就算是后者,事情也着实不小。无论怎样,在恶魔和堕落者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的现今这都是能够动摇两者力量平衡的突发状况。
处于黑水晶宫的拉夫曼虽然必须在明面上保持中立,做足姿态,但他是恶魔的一份子,自然希望如今微妙的平衡不要被打破。
他仰起脸盯了一会儿书房天顶晶莹闪光的水晶吊灯,在被那光泽闪花眼睛之前,他移开视线,还是决定问一下可能知道内幕消息的人。
这位魔将打开传讯水晶,用手指拨动几下,片刻之后,一个颇为年轻的男性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长话短说。”
原身为雕枭的狄诺提亚是地狱大君青魔的副官,在东之君主沉眠后一直在替上司打理领地的一切事宜。虽然拉夫曼跟他私交不错,但问出“你家陛下死透了没”这种问题之前他还是三思了一会儿。
“魔典没到其他人手里,那就应该是没死。”狄诺提亚在另一头已经猜出拉夫曼想问什么,回答得非常随意,“也许帕普丽塔是跟着陛下一起消失的。”
拉夫曼捏着自己的小山羊胡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你家陛下已经苏醒了。”
“不是所有大魔从沉眠中苏醒都撼天动地恨不得全地狱都知道。就比如…黑兽昨天弄出来的动静还不够大吗?”
水晶里传来翻阅书本纸张的哗哗声,狄诺提亚又补充道:“还有,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把他称为我家陛下,我之所以还没被他气死,全都是因为我脾气好。”
“辛苦你了,任劳任怨的枭。”拉夫曼苦笑,不知道自己跟狄诺提亚到底谁更应该被评选为最佳劳模。
看来狄诺提亚那边也没什么线索,就在拉夫曼以为对面已经准备切断通讯的时候,那边却传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音。
“如果陛下已经苏醒,没回他的宫殿也就是我这里,那应该是办事去了。可几天过去,他怎么还没动手。”
“对谁动手?”拉夫曼呼吸一滞,带着试探的语气问:“…你是说,黑兽?”
“上次大战,黑兽对他做过什么你应该清楚——陛下之所以会去虚无陵寝沉眠,身上至少一半的伤可不是天界那帮人造成的。东之权戒夜魄至今还在黑兽手里,只要那一位动动心思,黑暗森林不出三天就能并吞陛下的东地狱,我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传音水晶透出的声音冷峻,狄诺提亚的提点相当到位,似乎用不着多说也能让听众明白“那两人有仇”。
——“你还是去担心他会不会站在堕落者那边吧。如果我家这位心高气傲的陛下真的苏醒,他第一件事就是杀死黑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