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在地狱,没听过吊死荆棘传说的都是外乡人

被不情不愿地喂了一碗不明糊状物,莱亚尔原本就阴翳的心情更加不美丽了。不过这不妨碍他仔细琢磨费林奈的问题,他现在几乎可以确信那个恶魔男人在他来到克农港之前就知道他是谁。

他们是旧识,而且他们之间一定还发生过不少事。

“发生过什么”这句话可以思维发散的空间就很大了,从欠钱骗炮玩弄感情到血海深仇…仇家这个思路往下想太限制级,莱亚尔决定先忽略它。

至于其他的可能,费林奈总归不会是他过去的主人。莱亚尔的角色如果是逃跑的仆人,这只恶魔的手段未免太温和了,站在地位高点的他没理由跟莱亚尔在这里过家家。

至于最后一种——如果这些所作所为不是伪装,那种深情的目光不似作假,那费林奈就极有可能跟他有段感情。

恶魔和以堕落者为代表的人类之间仿佛一直有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两头泾渭分明,谁都不会吃饱撑的跨到对面去。

“能够站在这里的奇迹”,听上去像是说莱亚尔原本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样。

不争气的脑子还是想不起半点关于过去的线索,但莱亚尔被红斑症折磨的身心此刻终于在疲累和疼痛中统一和谐起来帮他思考,那就是无论费林奈跟他的关系到底是我爱你还是我恨你,这只恶魔都不可能让他轻轻松松回人间去。

恶魔的字典里没有放手这个字眼,古往今来因爱生恨的例子不胜枚举。爱意本身就是毒药,身怀兽性的他们总是更爱自己,然后折磨别人。

也许费林奈和他的过去不像他想的那样,但而今失去记忆的莱亚尔就算试图探究其中可能复杂的意义都无从下手。

拜克农港全港休业所赐,莱亚尔向费林奈提出自己需要一套新衣服的要求,将对方支出去购物了。他不懂衣料的区别,只是照着昨天小报上看到的边境流行的新款式照葫芦画瓢地描述了一遍,费林奈想要买全恐怕需要大半天时间。

费林奈的角色如今在莱亚尔眼中已经从送上门的免费劳力变成了讨债鬼,主观来讲他现在应该离对方越远越好,但可惜的是他没有能够实现逃跑大计的客观方法。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先延缓红斑的蔓延,然后在地狱东西南北四方领地中选择一个,趁人不备溜进地狱之门。

外加一切的前提,不被发现他逃跑的费林奈追上。

这听起来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莱亚尔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盲牌,就是那枚来历不明的戒指。

奴隶船上的黑猫当时想让他戴上戒指,那时候莱亚尔把逃离地狱当作第一要务而没去理会。如今事情再无转机,假设猫代表愿意帮助他的那一方,他可以冒险试试戴上它,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代价可以付出了。

莱亚尔去摸斗篷口袋,抱着最后试试的态度捏着戒托的部分用力掰动了一下,很遗憾这上面真的没有机关,戒指本身是个魔法物品而非装饰品的可能性非常高。

这真的是他自己的东西吗?莱亚尔毫无跟它产生共鸣的感觉。他比划着戒圈的大小,看起来更适合戴在食指或者无名指上,他先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套,却突然在这时顿住了。

他无名指根部有一圈很细很浅的痕迹,比起印记更像是疤痕,却没有痛感,要不是近距离观察莱亚尔根本无从发现。他仔细看过去,摩挲上面的疤——像满是尖刺的荆棘烙上去的模样,环绕着手指根部围成一枚戒指的形状。

莱亚尔脑海里浮现一个名为吊死荆棘的传说。

远古时期,某位地底深处的恶魔领主爱上了一个地上的人类,因此千方百计令这个人从人间堕入地狱。惶恐的人类被迫接受恶魔的爱意,却趁其不备用荆棘吊死了恶魔,但人类没想到的是恶魔早已把包含力量的身心乃至一切双手奉上。这个人类获得恶魔的力量变成堕落者,再也不能回到人间,他曾承诺的爱如枷锁般将他束缚在地底,这令死去的恶魔得偿所愿,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于是不知何时,荆棘成了浪漫的象征,得以彰显地狱扭曲的爱情观。

【这是什么?】

【听这里的人说,是确定关系的证明。人类的习俗很有意思,居然会弄出这样的东西。】

莱亚尔恍惚,心脏像化为一口巨钟被狠狠敲打了几下,震荡的涟漪回荡在胸口,他脑海深处的一角被撬开一道缝隙,凌乱的信息一一闪现。

【别忘了你的本源,黑兽。】

【…如果你消失,我会忘记你。你的沉睡无人祝福,也不会有人期待你的苏醒。】

身后传来动静,莱亚尔回过头,看到费林奈单手抱着一个装衣服的袋子,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费林奈黑眸外围的金边已经变得非常细,整个虹膜黑极了,这样的他让莱亚尔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扣群期衣'龄五'捌捌五九龄'

周围影子又躁动起来露出狰狞的姿态,莱亚尔不得不谨慎地后退几步。

看到莱亚尔手里的蛇形戒指,费林奈只是笑了笑,没有上前阻止,而是说:“你一般会把夜魄戴在左手食指上。”

此刻的莱亚尔很有冲动想去看看费林奈无名指上有没有跟他同样的荆棘烙痕,但他忍住了,把蛇形戒指套上手指。

一个传送法阵瞬间从莱亚尔脚下浮现,不知哪里吹来的风从密闭的房间里卷扬起来,甚至吹散了愈来愈浓烈的黑影。费林奈被推出风圈形成的范围,在风与影的间隙中扬起下颌,对站在法阵中央的人说:“我很快就去找你。”

莱亚尔叹息般开口道:“以什么样的身份呢,影之主?”

能够自如支配万物阴影的恶魔只有那一个。比起黑暗森林的主人和北之君主,影之主在黑兽的诸多称号里不怎么为人所知。

莱亚尔没有来得及听到费林奈的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魔力乱流和空间的挤压感将他带离此地。

身体的记忆依然留下残羹冷炙的一丁点,这让莱亚尔意识到过去的自己似乎非常习惯于乘着风飞到地狱的任何一个地方。

眨眼间,莱亚尔脚下已经是寥落的山丘。他漂浮在半空,像是有一双温柔的手托住了他的身体。

远古地狱里只有原身具备飞行能力的恶魔才能够获得翱翔天际的机会,但随后出现的堕落者却打破了这个规则,能飞不再是鸟儿们的专利。

居高临下的视界极为开阔,这里已经是再度跨越虚空海后的地狱腹地。能够转瞬间将堪比禁魔场的海洋抛在身后,看来戒指上蕴藏的魔力足以令人瞠目。

莱亚尔内心十分平静,镇定到自己也感觉稀奇。

曾经的自己可能对这样站在高处俯瞰地狱感到稀松平常,往北看去那片广袤林海就是黑暗森林,他现在距离那边相当远,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毛茸茸的平坦树冠。地狱中心的黑水晶宫就在西边他视线所及的尽头,宫殿地下是全地狱魔能晶脉最大的一个节点,天界军曾在上次大战试图炸毁那里但没能成功,否则战争不会结束得那么快。

莱亚尔低下头,他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空洞,足有一个小型湖泊的大小,怎么看都不像自然形成的地质。垂直而下的洞穴深不可测宛如一张巨口,莱亚尔虽然残缺但好歹随时能给他提供情报的记忆里暂时还没闪现出有关这里的信息。

他原本预想的是戒指会带他前往一个庇护所之类的地方,再不济周围也该十足安全,直接把他抛到天上是怎么回事?如果解除飞行术垂直往下掉,这个纵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摔死。

莱亚尔缓慢地下降到空洞边缘,刚一落地眼前就变得模糊起来,像身边环绕了一层稀薄的雾气。他乐观地希望这是因为天色渐黑而不是红斑症的其中一种症状,然后慢慢摸索着往前走。如果在天上的时候没看错,这里有通往下方的通道,是那种在洞壁上开凿出来的供人型生物行走的石头阶梯。

戒指在把他带到这里后就偃旗息鼓,任由莱亚尔摘下来重新戴上许多次也没有任何动静,看来是觉得“道标”——底下这个黑洞足够醒目,不需要再引路了。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提示。

摸索了好一会儿莱亚尔才终于踩到第一级阶梯,他摸着洞壁小心缓慢地往下走去,希望自己的运气别再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