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人
腊月初七那天上午贺铭刚值完个大夜班,挂着俩黑眼圈跟同事打了声招呼,从市局出来先找了家砂锅小馆吃了顿正经饭,然后趁空去理了个头发。
丰市这地方当初命名时候取了个五谷丰登的美意,实际上却着实不太适合人类生存。
临近年关丰市就一天冷过一天,小寒时节还都没到呢,可人一出去三分钟内必然冻透,甭管你穿多少层,就是没用。
贺铭前脚刚迈出理发店,就迎面被风兜了个结实。
寒风还带着点雪沫,硬得跟刀子一样从他头皮上刮过,活像理发师手里的剪刀贴着耳根一抖给人造成的心理压力,当即就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他原本眉毛浓厚眉尾上扬,眼睛并不十分大,但眼眸清明很有精神,一言不发不作表情时看着严肃得吓人,只是此刻被冻得恨不得原地起跳,龇牙咧嘴得全无气质可言。
贺铭抬手快速从自己那精短的寸头上搂了一下,企图用手心里的热度抚平刚刚瞬起的悚然之感,随后赶紧将羽绒服的帽子一扣,双手立刻揣进热乎的衣兜里,终于是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天剪头发就相当于主动减了层防寒装备,不过也没什么办法,前段时间他们都在忙一个案子,许久不曾打理过的头发生长得太过随意,按宁羽飞的话说就是他那个脑袋活像办公室里的盆栽,明明不怎么浇水还他.妈长得贼旺盛,盆儿都快装不下了。
贺铭当时呵呵一笑,直接不分敌我给同事来了个群体伤害:咱这个发量就这样多,羡慕吗?嫉妒吗?
于是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同事在今早直接将他踹出了值班室,让他独自一人去面对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风暴。
天气一冷,街上的车流量都跟着骤减。
贺铭走了有一会儿也见不着一辆出租车,干脆闷着头快速迈着步子往前走,渐渐地就快要跑起来了。
兜里的手机贴着手心震了震,贺铭以为局里有事儿,刚震了一下就立马掏了出来。
等看清屏幕上“王秀芹”三个字儿后才哆哆嗦嗦出了口气。
“喂妈?”贺铭牙关打颤,一开口声音自带颤音。
王秀芹听见那边“呼呼”而过的风声,立马就知道贺铭是值完班往家走,便随口问了句:“在路上呢?”
“是啊,走到一半了,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和一老一小两个警.察生活了几十年,王秀芹女士相当有作为警.察家属的经验,知道贺铭平时忙,除了什么非得打电话沟通的事情外,基本上俩人都用聊天软件进行日常沟通。
她这电话一来,贺铭也就知道她是有什么事儿要交代。
“没大事,就是提醒你别忘了接人呢!”
“哎我天!”
贺铭原地一激灵,抬眼空洞地望向远处:“你这电话不打我真忘了!”
“我就知道。”王秀芹太了解他,语气中说是责怪,更多的倒是些无奈。
倒不是贺铭天生就是颠三倒四的性格,主要还是工作原因。有时候一个案子连轴转起来,基本上今天是星期几都顾不上了。等一阵子忙完恍惚间一看,十天半拉月都过去了。
“明天下午六点半到机场,你提前去吧,别让小孩儿等你,不像话。”
“知道知道!”
天气太冷,冻得人连说话的语速都不经意加快了。
贺铭应得干脆,仔细听见手机那头传来王秀芹一声吸气,隐隐又叹了出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秀芹显然还有话说,贺铭也没催促,换了只手拿着手机,将刚刚饱受摧残的那只塞进兜里,不一会儿就从指尖开始发热泛痒。
迎面来了阵风,贺铭的头皮还没适应这精短的头发,当即被吹得地打了个哆嗦,牙关发出“咯咯”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听筒那边。
“哎,不说了不说了,我也就是怕你忘了打个电话提醒一下,没别的事,你赶紧先回家暖暖吧!”
这风迎头吹来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贺铭没拒绝,便道:“那行,一会儿回去我再打给你。”
“行行。”王秀芹接连应着,催促道,“快挂了吧!”
挂下电话的贺铭赶紧将手揣进兜里,低头走了段路,最后还是没扛住催命一般的冷风,迈开腿小跑了起来。
他裹着冷风进门,室内的温暖使得留存在衣服面料中的寒冷更为明显,令人情不自禁打了个颤。
贺铭换好拖鞋后直奔厨房烧了热水,然后将外套一脱随手挂在衣架上。
屋内充足的暖气慢慢缓解了他浑身的冰凉,他往沙发上一瘫,手脚开始泛起些热意,可算是能舒坦些了。
他要接的人是以前老房子邻居家的孩子,不沾亲不带故,就只是邻居。
老家一条街上一家挨着一家,和他们家隔着一面矮墙的是一户姓周的邻居。
那户人家本来是住着老两口,后来他们儿子在那儿结了婚后老两口就搬走了。
印象中那对年轻的夫妻就没有感情好的时候,凑在一起就会争吵,附近的邻居也是茶余饭后最喜欢谈论他家的事。
他们家住在旁边也尤为尴尬,毕竟中间的墙面太矮,平时各自在院子里一走过都能对上眼,争吵声想忽视都不大行。
实际上贺铭对他们的印象并不深刻,能想起来也完全是因为这户人家有个比他小几岁的孩子。
贺铭记事晚,所有关于童年回忆的尽头就是那条狭窄又不平坦的土路上,一侧是低矮的院户,对面的木栅栏前是无人照看却繁盛的各色牵牛花,还有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的小孩儿,一回头就能见到那双漆黑的眼。
尽管街上的三姑六婆闲来无事就聚在一起嗑着瓜子交换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谈论人家家事时还不忘带着些鄙夷,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喜欢那户人家的孩子。
那孩子不大开口说话,可光模样就很招街坊邻里的喜欢。
父母整天吵架,最受影响的还是小孩。
他们家就隔了一面墙,遇上点事想不管都不行,更何况老贺是个警察,王秀芹虽然常常嫌他愿意多管闲事,但也是面冷心热,隔壁小孩儿没少吃她做的饭。
那天王秀芹打来电话时,贺铭几乎瞬间就想起来了。
他在沙发上窝着暖和了一会儿,给王秀芹拨了通视频电话。
“大铭儿!”王秀芹原本笑着,等仔细盯着屏幕看了看又不免心疼,“这黑眼圈,年纪轻轻的快赶上你爸了。”
“我昨天值班来着,快过年了就这样,大事没有小事不断。”说着他还很应景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王秀芹眉眼上又不免多了些忧虑:“你爸一开始跟我说要把人接过来我不想同意的,但他跟我说那孩子状况,我又感觉心里不舒服,想着我们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听说了,总不能还当做不知道。你工作辛苦,再过去个高中生…”
她是真的纠结,想了想又道:“要不我搬去你那儿吧?还能给你们做个饭…”
“诶,妈妈!”贺铭越听觉得越不行,赶紧打断,“哪儿有快三十的大男人还得亲妈跟着伺候的,像话吗?再说我们家就两个卧室,你跟小孩儿都来了我就得睡客厅,我自己买的房子我得住客厅,更不像话了。”
这确实称不上什么好方法,王秀芹叹了口气:“我知道,那孩子也确实跟你更熟悉一些,一开始你爸是想要接到我们这边的,他没同意。后来说起你了,你爸看他态度有所松动,才提出这么个主意的。”
几十年的老邻居其实也不用做到这个份上,但早年间周家的老两口对贺铭他爸有些恩情,一直到老两口搬走之后的很多年,逢年过节他和王秀芹都会给邮寄点礼品或特产。
再加上老贺多少带些职业特性,能管得不能管的但凡看见了总想伸把手。所以在知道老两口去世后发生的一些列事情时,便想都没想的先联系过去了。
之前王秀芹打电话也只是想跟贺铭商量来着,没想到爷俩脾性一脉相承,贺铭多余的话问都没问,当即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冲着电话放言道:“就把人接来放我眼皮子底下,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闹到我眼前来!”
王秀芹当时按着额头,不住地叹气。
俩人对着手机聊了没几分钟,王秀芹不知在那个瞬间忽然瞥见贺铭那头凌乱到不堪入目的茶几。
“你收拾收拾你那狗窝吧,明天就要住人了。”
贺铭不以为耻,企图狡辩:“我也就客厅乱,厨房很干净的,你看!”
说着他调转了摄像头,屏幕中的厨房倒真如他所说,整洁干净,灶台都在隐隐反光。
“你这厨房你用过吗你,还好意思舔个大脸说,我要在你身边我这巴掌直接招呼过去看能不能给你把脸拍小点!”
“不说了妈,我这值班一晚上累不行得睡觉了,拜拜妈妈晚安妈妈!”
说完贺铭就在王秀芹不间断的谩骂声挂断了电话,耳边顿时清净了不少。
他站在客厅中央转着脑袋将周围都仔细看了个遍,心里盘算着得把屋子收拾收拾。可一是懒得动,再是他真的不怎么会拾掇家里的东西,寻思要么还是找个专业的家政来打扫一下。
远的不说,生活用品总得再备上一份吧?
他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极糙,如今要来个准备高考的学生,不说像别的家长做好后勤准备,至少日常生活上不能缺啥少啥。
做了决定后贺铭又重新拿起手机,坐在沙发上开始翻找联系靠谱的家政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