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陌生又熟悉

丰城治安一向挺好,不过临近过年,各地都是盗窃与抢劫的高发期。

他们这行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没案子的时候他们可以歇歇。不过可能临近年底,最近对他们在岗时间有要求,于是这阶段贺铭他们就跟隔壁其他单位一样,朝九晚五按时上下班,勉强能过上几天像是人样的日子。

通常这个时候贺铭就会趁空去理个头发,下班逛个超市什么的,感受一下那种热闹又朴实的人间烟火气。

然而只要兜里那手机一响,效果堪比灰姑娘里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整个世界立马三百六十度翻转。

上一秒人可能还在厕所里蹲着呢,下一秒就提起裤子双.腿一迈就赶回局里。

所以长时间处在这种工作环境下,那种安生日子对贺铭来说反倒没有实感。

接近晚上六点,外面的天色已经大黑了。

从警局办公室的窗口向外一看,街边两排路灯早已亮了起来。

贺铭从座位上起身穿好外套,一边低头拉着拉链一边同宁羽飞说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你等我填完这个信息表一起走不行?”

“不行,有点急。”

那趟飞机是晚上六点半落地,算上从下飞机取行李零零碎碎的事,贺铭这时候从市局赶过去时间上是差不多的。

宁羽飞敲着键盘,说完话后忽然愣了一下,立马把脑袋从电脑显示器后面露出来,惊奇又八卦地问道:“有情况啊你?”

“啥东西?”

“不然你着什么急,你又没什么业余活动,平常也没见你下班有多积极。”宁羽飞也跟着起身凑到贺铭身边,不停地挤眉弄眼。

挺大一双眼,愣是被猥琐地挤成一条小缝儿。

“你长针眼了?”

贺铭没客气,立马回怼了一句。

他抬手扣上帽子就要走,还没等迈出步子就被宁羽飞一巴掌又给摘了。

“哎哎哎!别那么小气啊,我谈恋爱的时候可都实打实跟你招了,你也得如实汇报懂不懂!”

“我谈个屁!”

贺铭被他耽搁了一会儿,又烦又急,心想你那是跟我招了吗?你当时闹得那是恨不得人尽皆知啊!

他一边抬头看了眼办公室墙上的表,一边见机飞闪避开宁羽飞直接冲到了门口,身手利落地三两步蹦下楼梯。

“喂!”宁羽飞不死心,在屋里冲着那一闪而过的背影大喊,“你到底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喜当爹了!”

贺铭奔下楼梯,声音在整个楼道里回想,震傻了办公室里的宁羽飞。

就因为宁羽飞耽搁的这几分钟,导致贺铭从局里出来刚一走到街上,就见面前一辆出租在他面前飞驰而过。

他盯着车屁.股还喊了两声,可司机却完全没听见。

他们单位的位置稍稍有点偏了,赶上下班高峰期这里不太有空车。

最后实在没办法,贺铭又朝前走了快十分钟才终于坐上车,他抬手一看,已经六点一刻了。

十五分钟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机场了,寻思着到底还是得让人等上一会儿。

贺铭缓缓出了口气,看着不停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失神。

他心里也说不上是紧张,总之是有点什么别的情绪。

之前想起那孩子还是四五岁时总跟在他身后转的样子,现在他也是有点好奇,想看看那小孩到底怎么样了。

他的社交圈一向很窄,曾经的同学就是现在的同事也是目前朋友,除了这些人之外,能多打些交道就是给类型的犯罪分子,人类的多样性他算是见着不少了。可现在一想家里马上要来个高中生,贺铭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和人相处。

单位偏离市中也有好处,半个多小时左右贺铭就到了机场。

将要下车时候他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五十了。

好歹从警这么多年,别的不说,论跑步和体能这块儿贺铭还是挺有信心的,他从车上下来二话没说直接就拔腿狂奔。

进了航站楼后贺铭看了眼航班屏幕,然后迅速奔往对应的出口,同时拨通了王秀芹昨天发给他的手机号码。

很快听筒中就传来了规律的提示音,很明显那小孩儿已经下了飞机并开了手机。

大厅屏幕上显示的该航班接机口已经在不远处了,贺铭举着手机等待对方接通,同时不停地越过人群朝前方张望着,很快就找到了疑似目标。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了件半长的浅灰色外套,挺拔的身高令他在一众匆匆的行人显得十分出众,但看着就是学生模样。此刻正一手握着行李拉杆,一手拿着手机低下头看向屏幕。

“周泯然!”贺铭朝着对方喊了一声。

声音倒不是很大,周围接机的人又多,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然而眼前的人却听见了这一声,手臂一顿,抬头迎着贺铭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就是这个了!

贺铭心下几乎确信,面上忍不住扯起嘴角乐了下,在对方持久的注视中穿过拥挤的人群走了过去。

等到了人面前贺铭才猛地一愣。

这小孩儿五官长开了,面容变化大到贺铭险些怀疑自己刚刚的判断。

最主要的是那优越的身长,竟比他还要高出几厘米,对视的时候贺铭甚至还得稍微抬着头。

“周泯然?”贺铭忽然有些不太确定了。

对方的目光自贺铭喊出名字后便始终跟随着,如今见人到了眼前,也只是稍微怔愣了一下,轻垂着眼很是乖巧的叫了声:“贺哥。”

他一开口,声音稍带着些青少年独有的清亮,黑白分明的眼中波澜不惊的。不是那种故作的少年老成,而是真的优点沉闷。

贺铭一时间对他这反应感觉到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小时候周泯然确实常常跟在他身后,但好像从没这么正儿八经叫过他,乍一听还有点别扭。

回过神儿后贺铭伸手比划道:“我之前想起你还是那么高一点儿,一晃儿的功夫已经长到这么高了。”

周泯然轻轻“嗯”了一声,手腕一转拉着行李跟在贺铭身后,没有往下接话的意思。

没人接话的贺铭感到有些尴尬,稍微偏过头用食指挠了下鼻梁。

要是遇到宁羽飞那种性格他都不愁怼不死他,可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闷葫芦,一旦遇上就总会有种自说自话的错觉。

不过,好像这种态度才稍微符合他记忆中周泯然的样子。

他用了两秒钟调整好心态,回手伸向行李箱:“我来吧。”

谁知周泯然反应竟然比贺铭还快,立刻把行李箱拉到身后挡着,拒绝道:“不用的,就这一个也不是很沉。”

贺铭一想倒也是,可转念又一想,这么远的地方过来,这小孩儿怎么就带了这点东西。

他不禁又往周泯然身后看了两眼才转过头,也没继续往下问。

从机场出来坐上车后贺铭给王秀芹发了条消息,告诉她人已经接到了,让贺老头好好放心,那么大年纪可别在着急上火了。

好好的话经他这么一说就怎么听怎么不得劲儿,王秀芹也算习惯了,又嘱咐了两句告诉他们回去尽早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说。

贺铭完成接人任务,稍微舒了口气儿,将手机锁了屏后在手里转着,百无聊赖地转头看向窗外。

无论是记忆中还是想象中周泯然的样子都与现在相距甚远。

具体的贺铭也说不清,尽管算来算去俩人也有十年左右没见,有些变化是必然的,但周泯然如今的样子,总令他察觉不到一点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反而像是个从未谋面过的陌生人。

贺铭抬眼看向后视镜,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后座周泯然的小半张脸。

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条件下,经过的路灯吝啬地在他脸上一晃而过时也会让人忍不住感叹,这孩子模样确实生得好。

五官都太精致了,带着细细雕琢的清隽气质。

光看这个人,很难联想他是成长于那样的家庭环境。

“小泯。”

贺铭叫了他一声,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抬起眼来。

“贺哥。”

“你转学手续办了没有?”

除开工作以外,贺铭生活中日子过得很糙,不跟工作挨边的事他一向都很粗心。转学手续这事还是早前王秀芹提过的,他这才想起来。

“原先学校那边开好手续了,之前也联系了这边的学校,假期结束复工后走正常流程就可以接收了。”

他说话条例很是清晰,前因后果简而概之几乎全部说清楚了。

贺铭坐起身,微微朝后面偏过头,问道:“联系的哪个学校?”

“十九中。”

“哦哦。”贺铭应了一声,还没等开口,话头就让旁边的司机大哥截了去。

“十九中新校区啊?”

贺铭一听,愣了下问道:“十九中还有新校区呢?”

“哎呦。”他这话给司机弄笑了,“新校区都多少年了,你这住在浦北都不知道呢?”

“我还真没注意过。”贺铭也听着个新鲜事,有点哭笑不得,“新校区怎么样,应该不比老校区差吧?我上学的时候记得十九中也是省重点高中。”

“挺好挺好!教师水平都差不多,设施还比老校区新!我家侄女就是在那儿毕业的,说寝室环境和食堂都挺好的。”

可能是因为家里有孩子在这个学校念过书,司机的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刚听你们家孩子是要转学过来吧,这你弟弟吧?打算住宿还是走读啊?”

贺铭朝后座看了一眼,周泯然连坐姿都没半点儿变化,仿佛他俩这么久聊的内容都与他无关一样。

“看他,充分尊重孩子意见呗!”

他对自我身份代入得倒是很顺利,这么一会儿好像已经完全融入到“哥哥”这个角色中了,说出得话也是自然极了,让人一听似乎就能想象到他在家里常说这种的模样。

这回周泯然表现得不再事不关己了,他抬眼看向副驾,刚好同笑着转头过来的贺铭对上视线,然后贺铭就见他以极快的速度移开了目光。

越是装作无事发生,落在贺铭眼中就越是欲盖弥彰。

贺铭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青春期的小孩子还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