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匆匆一面
说起青春期来,贺铭对此感到十分陌生。
他自认为从小到大生活都算是顺风顺水,父母也没怎么干预过他的生活,对他也从没有什么特别过分的约束。所以等他长到十七八岁,周围的学生都开始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爆发时,他仍然保持着和以往一样的状态。
所以在应对青春期这件事上,不止贺铭,家里头老贺和王秀芹应该都没什么经验。
于是贺铭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拍脑袋的决定是有点仓促的,他还真的没大想好究竟该怎么跟一个高中生好好相处。
下车时贺铭仍是下意识去后备箱搬那件行李箱,结果刚一拿下车就又被周泯然握着拉杆夺了回去。
看着瘦高的人劲儿倒是挺大,这猝不及防又快速的动作着实是连贺铭都惊了一下。
他将还维持着半抬着的胳膊收回,双手插进兜里。
“走吧。”
周泯然没应声,拉着行李箱始终维持着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静音轮划过碎雪覆盖的路面,发出轻微又很难忽略的“沙沙”声。
贺铭听着能清晰地判断出周泯然的位置,却仍然走几步就会回过头看人有没有好好跟着。
每次回头都能看到对方轻垂着的眼,好像很认真地观察着路面。
“冻手吗?”贺铭的目光顺着滑到周泯然拉行李的手上。
灯光太暗,他看不清那只手有没有冻到发红。
在丰城生活了二十来年,这里冬天夜晚有多冷,他就算是在大夏天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出来。
所以贺铭再次伸手,边走边说:“给我拎一会儿。”
“没事。”
意料之中的再次拒绝。
真是固执,贺铭心想。
一个十几岁的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和老贺头一样顽固的?
贺铭也不再上赶着卖力,但又怕给人冻着,便不自觉加快了步速。
好在他住的单元楼离出租车停下的大门相距不远,没几分钟便到了。
贺铭人是糙的,但他好歹在刑侦也干了挺多年,心却是细的。
所以在领着周泯然进门之后,他没说什么“以后把这儿当自己家”之类的话,而是很正常地介绍道:“这房子是小平方,两室一厅的格局,但是住咱俩应该是够够的了。”
他换了拖鞋进去,接过周泯然的行李箱立在门后的脚垫上,继续道:“我有时候工作起来可能连着好几天不回来,一个人行吗?”
“可以的。”周泯然迈进屋里,回手带上门后答道。
贺铭回身从鞋柜里取拖鞋时带着求证的心思瞄了一眼,那手果真是冻得通红。
“明天中午,要不下午我下班也行,我带你出去转转吧?这边气候和你之前住的地方差得还挺多,你看看还要不要添点厚的衣服,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虽然贺铭总是在嫌宁羽飞啰嗦,但其实他俩一样大差不差,是走在路上随便搭个谁都能聊上十分钟的性格。
对上周泯然这么个不太给回应的,适应了之后话也是一样的密。
不过说起要添点保暖的衣物,周泯然却是没有下意识拒绝,顿了一下竟然答应了贺铭的提议。
这回答完全在贺铭意料之中,经历过零下极寒毒打的人,怎么会拒绝任何有关于保暖的建议呢?
他带着周泯然进了客卧,一开门自己也愣了一下。
保洁今天白天刚刚打扫好的房间,贺铭也是才见到。
客卧从他搬进来之后一直空着,平时没人进也没人打扫。早上出门前贺铭还来看了看,空荡得一眼就能看清全貌。
如今窗帘终于安上了,床铺也铺好了,地面整洁得一尘不染,看起来还挺舒适的。
但就是,还是觉得很空是怎么回事?
贺铭将行李箱放在了靠墙的位置,从门口的位置让开,叫周泯然进来。
“感觉少了点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般说完,看向一旁的周泯然,似乎想要从对方口中听到些提示。
“…”周泯然脸上闪过一丝非常不易察觉到的犹豫,但最后还是开了口道,“桌子…”
贺铭这才顿悟。
这房子他住了也有几年了,走得都不能说是极简风了,简直就是家徒四壁风,非必要的东西他根本想不起来添置。
他忙起来能在床上睡觉都是奢侈了,连厨房都基本维持着最原始的风貌,抽油烟机这么多年用过的次数不超过五回。至于桌子,他更是用不着。
如今来了个要面临高考的学生,贺铭忽然有种老父亲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儿上学的使命感。
“买!明天就买!”
苦什么不能苦孩子是吧!
周泯然没接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脸上似乎带了些笑,淡得令贺铭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这孩子确实长得好,仔细看了之后贺铭更忍不住发出感慨。
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并不是棱角分明的外放长相,是平时走在路上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眉眼也会有人回头去看的程度。
贺铭身边几乎没有这种人,这种长相和气质的人。
尤其工作之后,周围更多的是因为睡眠不足作息不规律而秃头的同事。像宁羽飞这样能每天能把自己捯饬干干净净像个人样的,都是少之又少。
也不怪宁羽飞是他们这一批进单位第一个结婚的,现在看也是有原因的。
贺铭想起以前他们办过个诈骗案,报案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职业是模特。
即便对方当时穿了个朴实无华的臃肿棉袄挂着两个难以忽视的黑眼圈,都丝毫掩盖不了人家突出的相貌。即便是同性,当时队里也有不少同事发出“真帅”的感慨。
虽然比较别人的长相是件听没品的事,但贺铭仍然忍不住将以前见过最帅的脸和眼前的人进行了对比,结果是周泯然更胜一筹。
明明是很柔和的五官,可结合周泯然浑身的气质,就总给人一种很奇特的冷感。
贺铭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一点的小孩,顶灯自上而下的光照在他眼下投出一片睫毛阴影,令他看不清这孩子的眼睛。
“你收拾一下好好休息,有事儿叫我就行,明天看看我要是有时间提前联系你!”
周泯然点了点头,说道:“谢谢贺哥。”
这一刻贺铭真的是从心底里泛起一点心疼,也算是明白老贺头的固执想法了。
他抬起手拍了下周泯然的肩膀,那是个平日里在单位和同事交流后的习惯性动作,是安抚鼓励等多种情绪融汇在一起的行为,有点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走出门口时周泯然忽然在身后叫住他:“哥,明天我可以自己出去,你正常工作就行,不用管我。”
贺铭的糙真的是只在自己生活上糙,在其他方面他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感知敏锐了。
过于善解人意的建议令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拒绝或是答应感觉都不太合适,稍微想了下,他回道:“那行,我明天看情况联系你。”
说完他顺手掩上客卧的门,但并没有关严。
周泯然那超脱年龄的语气和沉闷的样子总是在他脑子里回闪,贺铭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后,干脆半瘫在沙发上给王秀芹发消息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贺铭忽然问道说关于小孩儿生活费的问题。
王秀芹回说省省吧,人孩子卡里的钱比咱家仨人加起来的存款还多。
被暴击的贺铭将手机一扔,叹了口气。可仔细想想,这小孩儿背后的事也挺令人唏嘘。
那年大概是贺铭快要中考的时候,老贺工作调动,他们不得不从老家搬到松仪市,好像从那之后贺铭就没怎么听过关于周泯然的消息了。
老贺应该是断断续续跟周家老两口有联系的,关于周泯然他们家这边,他应该也不大清楚。
好像是之后的没几年吧,老贺听说那对总是吵架的年轻夫妇前后脚离世了。
一个是跳了河,另一个在一年多后经历了场车祸事故,当场就没了气。
他们听到消息时候既震惊又感慨,而周泯然也在之后就被周家老爷子接走了,直到去年老爷子也没了。
之所以会发展到这一步,是因为老爷子临走前落了个遗嘱,给周泯然留了不少东西,亲戚里因为这事闹起来了,吵得不可开交,把个十几岁的孩子堵在家门口出不去,甚至还打了半年官司。
老贺不久前才听到这个消息的,当即连夜坐了飞机过去,看过情况后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继续在那头了,说什么也得把人接回来。
这一举动直接惹着那些贪图遗产的人,认为老贺一个外人更是因为钱才要把周泯然接走。老贺在那边闹得挺大,找了以前的老同事报了警,最后问了周泯然的意思才把人弄来丰市,想让小孩儿消停一年。
贺铭听说整件事后同老贺一样愤懑,当即就拍板把人放在自己身边,这才有这么一遭。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半了,王秀芹年纪上来后晚上不喜欢看电子产品,跟贺铭说了一声后就去洗漱休息了,而贺铭他们俩人甚至还没吃晚饭。
他又窝着刷了会儿手机,不一会儿就见周泯然从房间里出来。
那一双长腿太引人注目,外套一脱显得更是修长。
不过贺铭的注意力集中在思考这小孩儿到底穿秋裤没有。
可想了想,最后也没好意思问出来。
他看着那两条腿足有好几秒钟才堪堪将视线移到人脸上,问:“饿了吧,有什么想吃的我订个外卖?要不我带你出去吃?”
周泯然闻声看了眼腕上的表。
飞机上提供了晚餐,但他并没有吃多少,不过这会儿也说不上什么原因,也算不上饿。
但贺铭应该是下班后就去了机场,大概是一点东西都没吃。
稍微想了下后周泯然回道:“外卖就可以。”
“想吃点什么样的?”
“热的。”
最后贺铭在软件上下单,而是给楼下常去的面馆打电话让送两碗清汤面上来。
中途俩人面对面坐着吸面条时,贺铭没话找话道:“你今年多大了,十七还是十八?”
贺铭有点记不得了,印象中周泯然好像因为某些原因晚入学了一年。
周泯然的吃相显然要比贺铭优雅得多,就算是吃面条都能控制得只发出轻微的声音。
闻言他筷子一停,回说:“再过生日就十八了。”
于是贺铭很自然地接下一句:“什么时候的生日啊?”
对面的人很明显有瞬间的停顿。
贺铭不明所以,抬头看过去示意对方有啥说啥。
“明天…”
“明天咋啦?”贺铭端起碗喝了口面汤,眼睛还盯着对面。
“生日,是明天。”
贺铭嗓子眼中发出诡异地“吭哧”声,他立马放下面碗,开始捂着嘴闷咳。
周泯然立马站起身,结果在厨房转了一圈都没见着张面纸,最后还是回到卧室从自己的书包里赶紧抽出来两张,紧忙快走回餐桌边递给贺铭。
那头贺铭泪水糊了满眼,呛得死去活来,根本看不清身前的人,伸手划拉了一把从周泯然手里抓到张纸巾,赶紧按在了眼睛上。
还没待他多说些什么,放在客厅的手机却忽地响了起来。
对于贺铭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大晚上电话响铃来得更要命了。
周泯然站在原地刚转过头,面前的人已经越过他奔向客厅接起了电话,大概前前后后不超过五秒。
宁羽飞急切的声音立马从听筒传来:“来活儿了!你在哪儿呢?”
“在家。”贺铭边说着,把手机夹在颈窝处,已经开始穿外套了。
“赶紧下来,我马上到你那儿了!”
挂下电话后贺铭敞着外套在屋里飞奔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小区门禁的磁扣并交到周泯然手里,随后便赶忙去门口换鞋了。
临走前他只来得及跟周泯然交代一句:“门锁密码六个一,等我回来再给你录指纹!”
随后“砰”地一声将门带上,才听见锁芯延迟一般地发出上锁的机械音。
贺铭如同狂风过境一般飞速离开,周泯然甚至还拿着张面纸站在厨房。
好半天后他才转回头看向桌面,又回去抽了几张纸把餐桌收拾了,将垃圾打包好放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