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眼睛
贺铭裹着冷风钻进车后座,下一秒汽车起步立马窜了出去,犹如把利刃破开重重冷雾,直奔着市局单位大门去。
于是当天晚上贺铭他们连夜问询搜查看监控,第二天就坐着单位车去了隔壁市城中村抓人了。
然后又开始了连夜突审,再将嫌疑人压回丰市。等整个案子算是阶段性完成后,距贺铭当晚离开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他穿着一周前的衣服带着满身馊味开的门,刚巧撞见早上醒来去厨房倒水的周泯然。
俩人站在客厅大眼对小眼,谁也没认出来是谁。
周泯然之前那副少年老成的表情没端住,看着门口没比拾荒者体面多少的人,有些不确定道:“贺哥?”
谁曾想门口的人却闭了下眼长舒口气,放心道:“我还以为我进错门儿了。”
那天他把周泯然接过来,俩人还没说几句话他就走了,压根儿没来得及适应家里还有这么个人。今天一进门,着实是有点儿懵了。
回过劲儿来的贺铭手脚一起动,边换鞋边脱外套。
结果外套刚一脱下,旁边忽地伸出只手来。
这会儿贺铭的脑子已经快成浆糊了,他呆在原地没动。
原本周泯然没觉得他这行为有什么不对,可贺铭这么一愣,就显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一样。
想了想,周泯然还是继续伸手,想将衣服从对方手里接过。
可谁知道贺铭当时是怎么想的,见周泯然的手过来,自己下意识拿着一副往后一躲。
这一躲算是直接把人晾在那儿了,看着很是见外。
“我这衣服好几天没换了…”
他心里真没多想,纯粹是因为有人接衣服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太陌生了。
等反应过来后,他又开始怕周泯然多想,生出些隔阂来。
“没事,我拿去放阳台脏衣篓。”周泯然面色平静,似乎完全没受到影响。
贺铭有些迟钝地“哦”了一声,将外套交了出去。
他看着周泯然极其自然地走向阳台,中途还顺带将他的外套折好再放进衣篓。
案子告一段落,贺铭也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了。
进门后他快速地洗了个澡,和周泯然说了一声就回卧室了。
看见那张一周没睡过的床贺铭感到分外亲切,掀开被子就往里一卧。
这几天他们都是逮哪儿睡哪儿,最常休息的地方就是办公室的椅子上。睡着的时候心里还得记挂着事情,所以那短暂的一两个小时与其说是养精蓄锐,更不如说是续命用的。
如今回家倒在自己床上,根本来不及感慨些什么,没两分钟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无梦,贺铭睡得极沉。
等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他才感觉眼皮一亮,有些迷迷糊糊地将醒。
半醒间贺铭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他心里念叨着,同时翻了个身背对阳光,想再睡一轮。
可忽然间记忆回溯到周泯然来的那天晚上。
那小孩儿说他哪天过生日来着?
贺铭猛一睁开眼睛立马弹坐在床上,眼中一点混沌都没有,完全看不出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他拥着被子呆坐了几秒钟,随后抬手揉了把脸算是醒神。
周泯然腊月初九的生日,他给忘了。
不过有案子忙起来不比平常,就算记得他也顾不上,但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内疚。
这小孩小时候家里氛围就比较奇怪,他爸妈没一个把他当回事儿记在心里的,要不也不能连入学都比别的小孩儿晚一年。
被家里人忽视的滋味肯定不怎么好受,把人接来那会儿贺铭心里还想着,虽然带孩子没啥经验,但至少他能上点儿心。
现在看来,实在是高估自己了,只能说是想得太好了。
“哎…”
带孩子真难,贺铭发现只要一想到周泯然的事,叹气的频率就直线上升。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这一觉睡得太实,醒来后没有饱睡后的神清气爽,但身上的酸痛感倒是减轻了不少。
贺铭活动着胳膊下了床,开了卧室门后没急着出去,而是站在原地看了看。
这栋房子采光很好,两件卧室和客厅窗子全部朝南,因此格局就稍微有点奇怪。两件卧室隔墙挨着,开门正对卫生间。
贺铭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没见着人。
他一只脚还没迈出来,就听旁边卧室“咔哒”一声。
贺铭抬手摸了下鼻梁,问隔壁刚出来的周泯然:“吃午饭了没?”
“好好带孩子”的目标只存在于无法实现的雄心壮志中,一旦遇到本人,贺铭发现他只会问和吃饭有关的事。
“吃过了。”周泯然推开卧室门,走到贺铭身前一步的距离。
他穿着件看起来很舒适的T恤和运动裤,干干净净的,带着点儿这个年纪特有的单薄感,好像不论吃多少都不见肉,只竖着长一样。
“电饭煲里有粥,你要吃点吗?”周泯然说着就转头走向了厨房开始盛粥,压根没给贺铭选择的机会。
除了粥,还有两碟佐粥的小菜。
“你做的?”贺铭瞪着眼睛看周泯然把东西放到桌上,心下无比震惊。
然而对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似是件很无所谓又稀松平常的事。
等把一系列东西摆好后,周泯然转身又回了卧室。
刚盛出来的粥还冒着热气,贺铭垂眼瞪着眼前的饭,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家里有米吗?不会是这小孩儿自己买的吧?
贺铭越想越心虚,心虚地连着干掉了两碗热粥,最后还打了个饱嗝儿。
饱餐后他又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盘算着得送个礼物给周泯然把生日补上。并且得问问这米和菜要是周泯然买的,他得把钱给人家,总不能从周泯然身上出这钱。
就这么想着,贺铭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整整一周积累的疲乏感迟钝般地蜂拥而至,刚刚那几个小时根本缓解不了什么。
他感到强烈的困顿,捞过抱枕随意往颈下一垫,闭上眼的那刻就立即睡了过去。
这一次贺铭没有睡得那么沉,甚至做了个不长不短的梦。
半高的围墙另一头又传来了熟悉的争吵声音,贺铭刚从房里出来就听见了。
每天引发争吵的源头都不同,但争吵的内容却日复一日。
他踏进小小的一方围起来的菜地里,按照王秀芹的要求摘了两颗青椒一棵葱,转身打算进门的时候脚下却一顿。
犹豫后他甩了甩葱根上的泥土,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小腿高的围台上,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周泯然果然就坐在大门对面花架墙底下,十分平静地抬头望天。
“一直看太阳会瞎。”贺铭站在大门口,面不改色说着小时候别人吓他的话。
小孩儿听见声,慢慢转过脸看向贺铭,仍然毫无反应。
“啧。”贺铭对他这个反应不满,并未加掩饰地表现了出来。
也不知道这小孩是没听懂,还是根本不害怕。
逗周泯然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儿,这小孩儿木,一度让他怀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还曾经跟王秀芹说过这个猜想,不过王秀芹差点把他脑子打出问题。
贺铭无奈,抬着手臂不耐烦地动了两下,像是招呼小狗一样。
木是木了点,但这小孩儿长得好看又听话,不招人烦。
见到贺铭熟悉的叫人手势,周泯然果然从小板凳上抬起屁.股,进了贺铭家大门。
他刚一走过,就被贺铭扯着后衣领薅了回来:“诶,等会儿!”
贺铭很粗鲁地捏着周泯然的脸,伸手想碰又忍住缩了回来,急得连嗓门都大了几分:“你眼睛怎么回事儿?”
他扣着周泯然脑袋,情急之下一只手按在小孩儿眼下轻轻一扒,全然忘记自己那双手刚刚摘过青椒和大葱。
然而等他看清之后,顿时感觉后背都窜上股凉气。
这小孩儿下眼睑上沾着得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沙粒子,两只眼睛都有。
那会儿贺铭也才十四五岁,见着这情况也是慌得不行,拦腰抄起小孩儿夹在胳膊底下一边死命喊王秀芹一边往屋子里跑,而隔壁还在无休无止的争吵。
周泯然眼里的沙子,最后是贺铭和王秀芹拿着蘸水的棉签,一粒一粒给粘出来的。
老贺骑着摩托回来时,脚还没来得及沾地,就又载着周泯然去了趟附近的诊所。
缓过劲儿来后贺铭才想明白为什么周泯然坐那儿一直看太阳。
阳光洒进客厅,在贺铭身上悄悄走过一遍,最后隐匿于高楼之中,客厅便陷入一片晦暗。
隐约中他感到有人走到他面前,很快速地又离开了。
他不安分地动了两下,睡意也因此散了大半。
太久没睡得这么轻松了,醒来那刻贺铭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毫无形象地张嘴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在沙发上滚了半圈儿,猛地发现身上罩了条样式很陌生的薄毯。
丰城冬天日落早,下午五点多钟的时间,没开灯的客厅正逐渐被黑暗吞噬,挂钟上秒针行走的声音分外明显。
贺铭维持着那搞笑的姿势僵了几秒钟,才像是重新被按了播放键。
毛茸茸的手感,边角甚至还贴着崭新的标牌。
这个年纪的小孩里,他从没见过周泯然这么心细的,甚至心细周到得令他隐隐有些不安。
睡得回了精神,贺铭也坐不住了。
他将身上的毛毯按照边角对齐,折得四四方方放在沙发一角,然后拿起手机站起身在客厅活动了两圈。
宁羽飞不久前刚发了几条语音消息,贺铭嫌他嗓门大,按了语音转文字看内容。
对方问他晚上要不要出去吃点。
这倒是他俩一向的习惯了,结了案子后出去吃点,权当放松和庆祝了。
况且贺铭不会做饭,要不是和宁羽飞组局,在家里也就是叫外卖打发了,所以通常他都会答应。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贺铭想都没想就给回了俩字:不去。
对方分分钟发过来一个问号,紧跟着又一通电话打来。
贺铭“嘶”地抽了口气儿,不管工作多久,电话铃声一响他整个精神都会瞬间紧绷。
“你有毛病啊?”贺铭忍不住骂道,“乱打什么电话?”
“你啥意思,到底去不去啊?”宁羽飞对贺铭的拒绝表示意外。
贺铭斩钉截铁,再次拒绝:“不去。”
宁羽飞非要刨根问底:“为啥?”
贺铭顿了一下,忽然一改先前的气势,转而音量减小道:“带孩子。”
宁羽飞被口水噎了一下,那张从来不知道停的嘴皮子忽然间都打了结巴。
案子忙起来,俩人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一周,贺铭三言两语间也跟宁羽飞说起过这事儿。
更多的细节上对方不甚明了,但大概知道点。
“你把那孩子叫出来一起吃呗,杨青一起来,那孩子要是跟咱俩吃不到一起去,就让杨青带着吃点别的。”
贺铭一犹豫,觉着宁羽飞这个建议也行。
他又不会做饭,晚上不出门还是得叫外卖,不然难道要周泯然大晚上再给他做一顿?也太不人道了…
“那行,你找着地儿告诉我一声,我订个蛋糕,小孩儿前两天过生日我没赶上,给他补一个。”
这话从贺铭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宁羽飞想了想,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那一会儿我告诉你店名。”
“行。”
贺铭应了一声挂下电话,转头往周泯然卧室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