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楠木将名片捏成一团,随手扔进床头柜里。

很明显,对方的衣着和气质跟他不是一类人,没必要去攀高枝,况且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他也不打算拨通名片上的那串号码,就让这件事悄无声息的过去。

但事与愿违,上天总要跟他开个玩笑。

第二天上班时,同事见那男人没来,有些闷闷不乐,还跟楠木嘀咕几句。

楠木开玩笑的打趣道:“说不定就是碰巧来这喝个酒而已。”

同事却不乐意听这话,觉得那男人分明是看中了自己,不然为什么要瞟他那么多次,还在他那里点了最贵的酒。

他凭借着一晚上卖出去三瓶昂贵的酒,直接打破店里的记录,被老板夸了一通,瞬间成为店员工里的名人。

老板笑得满脸肥肉堆在一起,拍着他的肩膀让他继续好好干,还让其他人都学着点。

到嘴的肥肉飞跑了,最后也就喝了点油汤。同事自然不乐意,每天巴望着那男人再来一次。

但季聿齐再也没来过。

又过了几天,他从别人那听说有个男人临走前给过楠木一张名片。但楠木压根没提起过,他瞬间感觉自己被戏耍了,恼羞成怒要找楠木对峙。

“听说那人给了你一张名片。”

店面就这么点大,发生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被当做喝酒的笑料。楠木也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被传开,看着同事哀怨的眼神,那语气也很不友好,他无奈点了点头。

“所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看我跟个傻逼一样巴望着很好玩是不是?”

楠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许久后说了声对不起。

楠木在店里一直都是老实人,脾气好,没得罪过什么人。甚至还因为他长得白净,五官清秀,有些招人喜欢。

同事不欲跟他发生口舌,关键是他自己也觉得丢脸。原来那男人是看中了楠木,他还一个劲的自作多情以为是看上自己。

单纯说出去他也觉得丢人,但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内心的羞怒无处发泄,他多少也要让楠木尝点苦头,让他明白被人戏耍的感觉。

此后没多久,楠木卖屁股的丑闻就被传开了。

其他人听到这个小道消息时多少有点惊讶,要知道楠木平日里说什么也不愿意跟客人发生肢体接触,有回被摸了下屁股还跟人发生冲突,差点没打起来,还是经理过来让客人消气。

此后大家总归是没把他当自己人看,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淤泥里面当那朵白莲花。

谁知他居然早就卖屁股了,干陪睡那活都有一段时间。

感情是在他们面前装清纯。

污言秽语四起,甚至还有人说他一晚上陪三四个男人睡觉,被肏到起不来,在床上躺了几天。

楠木的确有时会突然请假,几天没来上班,再来时会裹得严严实实。一下子他以往奇怪的举动如今都有了解释,让很多人深信不疑,甚至是感慨人不可貌相。

店里的人再见到他时,表情各异,带着探究或是嘲笑。更有客人也听到这传闻,开始动手动脚起来,嘴里还要辱骂几句,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楠木刚开始也没当一回事,觉得清者自清。后来发现自己太单纯了点,一旦谣言四起,没有人会在意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

楠木在倒酒的时候,同事从旁边走过,恶狠狠撞了下他的肩膀,杯里的酒洒出来大半。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嘛,怎么还愿意屈尊在这里干活,就不嫌我们这里工资太低吗?”

周围有些人看到这场景,都放下手中的活看好戏,还发出几声讥笑。

之前他们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楠木可以当做不知道。现在直接羞辱到脸上,还被群观当猴子样戏耍,多少有些忍不下去了。

楠木涨红了脸,不擅长跟人吵架,只能吐出一句:“你不要太过分了。”

“呵,要没发生那种事又怎么会被传出来。还搁这装呢?”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会传出这种谣言。”

“呦呵,你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我造谣?诬陷你了?”

“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笑死,你他妈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哪里来的脸觉得是别人诬陷你。”

“你!”

楠木嘴笨压根就不会吵架,围观的同事对着他说三道四还要嘲笑几句。他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时自己慌了阵脚。

熟悉的面孔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店里对他非常友好的同事们,脸上都露出鄙夷。

如若不是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是怎么也不会相信人可以如此多样。

面目可憎。

同事那边还在咄咄逼人,甚至更加狂妄。

“那要不你把裤子脱了,让我们看看那屁眼是不是早就被男人操烂了。”

因为还没到开业的时间,周围观看的人大多是店里的员工,越聚越多,窸窸窣窣发出下流的讥笑。

同事对自己的这般羞辱很得意,嗓门也逐渐变大,怂恿着让楠木脱下裤子。

得意忘形的他没想到会有个拳头朝自己脸上冲过来,没来得及闪躲,直接被打在地上。

“你他妈说什么呢。”

伍子邮听那话就来气,粗黑的眉毛和脸上的刀疤此刻格外凶狠,眼里一股戾气,他那一拳直接让人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都看什么看,事都干完了是吧?”

他环视四周看热闹的人,怒吼一声,大伙不敢说什么,只好散去。

实属是伍子邮太过凶猛,大块的肌肉,身材也高大。店里的员工都见过他揍来闹事的人,一个拳头下去都能见血,没几下就能把人打个半死。

那同事也不敢再造次,爬起来怒盯着楠木,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不屑的离开了。

伍子邮转过身看脸色发白的楠木,带着些怒气说到:“骂不过还打不过嘛?”

楠木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对方看的有些心疼,语气也放温和了些,无奈的说:“还要待在这吗?”

“我又没做错,干嘛要跑。”楠木回了他一嘴,重新拿起杯子倒酒。

伍子邮见他脸色惨白还要装作无事,莫名其妙一股火从心里烧起来,想着待会下班把那个欺负他的人揍一顿报仇。

他人也没走远,怕楠木出什么事,让他一直在自己的视线内。

但没有想到,没过一会儿后经理来了。他也知晓最近传得火热的事,本来不打算插手,但听说刚刚两个员工为此打了一架,就过来找楠木谈话。

看楠木脸色也不太好,就让他回家休息几天,缓过来了再上班。

实属这件事搞的店里风气不好,还有些客人也来作祟,他怕影响自己的营业额。

楠木答应了声好,跟伍子邮说了声就回家去了。

出门前还听到有人在小声叨叨:“说不定他跟伍子邮也是那种关系,不然为啥老是出面护着他。”

全程强装坚强的楠木,一踏出夜店进入黑夜中,眼泪就簌簌往下掉。

他躺在床上,大脑放空。

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夜店赚钱快些,要是不在里面做事了,那还要去哪里工作?

去餐饮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也就三四千,还的起高利贷吗?

“咚咚。”

门被敲了几下,伍子邮跟老板请假也回来了。还提了两瓶二锅头和些花生找楠木喝酒。

“怎么回事?”

他之前也听过几句谣言,但楠木没跟他说,他自然是不信,就恐吓了下胡乱说话的人。

楠木就把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伍子邮听完更气了,“妈的,老子那一拳打轻了。”

楠木牵强笑着跟他碰了下杯子。

“你打过电话吗?”

“没打过。”

两人沉默着喝酒,伍子邮大概是能猜到这个结果的。许久后,楠木自顾自的笑着说:“听说之前我们店里的欢姐,也是被大老板看中,给她一串号码。后来她打过去了,也去了那酒店。”

伍子邮等半天没了下话,皱着眉说:“你倒是接着说啊。”

“大老板说想包养她做情人,她也答应了。但是后来被老板的老婆发现,找几个男人到她家里去闹,还把视频发到网上去…”

伍子邮也不说话了。

他们这种阶级的人跟上等优越阶级的人有跨不过去的鸿沟,能安稳找个金主度过后半辈子的是少数,多数的都死在沟里。

“还要继续在那里干?”

“不知道,看吧,反正经理让我休息几天。其实早就不想陪酒了,工作没了也挺好。”

“那你背的高利贷咋办?”

楠木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喝光自己杯子里的酒。

“老头子对我可真好,留下几百万的债给我,自己拍拍屁股走人。我到现在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有时候真希望他不得好死。别的也不求了,就希望他别死的比我舒服。”

楠木父母在他几岁的时候就离异,母亲再嫁给了个老实的有钱人,生了个孩子后她们就没有联系。楠木的父亲抽烟嗜酒赌博借高利贷,后来发现还不起,被人威胁说要剁了他的手。他就把自己儿子的联系方式还有地址交代出来,自己趁夜偷偷溜了,此后再无音讯。

楠木成了高利贷重点关注对象,隔几日就要上门“照顾”一番,如果运气好碰上伍子邮在身边,他还能打退那群人要是运气不好,就只能挨揍,常常被人揍得起不了床。估计这场面是被人看到了,然后歪曲成卖屁股。

后来那群人也放聪明了,专门挑伍子邮不在的时候,还会去他上班的夜店里转悠,生怕他跟他老子一样跑了。

“我要是卖身,能卖到几百万吗?”

伍子邮鄙视的瞥了他一眼,不理会这种玩笑话。

楠木自己也觉得不可能,咯咯笑了出来。

后来两个人又聊了许久,直到楠木喝得酩酊大醉,伍子邮把他放在床上,再自己回了家。

第二天,一阵疯狂的敲门声,还有人不耐烦的踹门,疯狂叫喊。

楠木晕乎乎的从床上爬起来,脑袋疼的很,还没反应过来破门就被人踹开了。

他住的房子只有二十平方米,一个客厅既当卧室又当厨房,门是老旧的木门,一群人拿着棍棒进来了。

“妈的,喊了那么久都没反应,是死了吗。”

“操,该还钱了!”

两三个男人手臂上还纹着黑龙,拿着棍棒,看也不看就将脚下的东西踹飞,嘴里骂骂咧咧。

楠木手里还有点钱,就直接都给他们了。

他们见到红钞的脸色有所好转,但口头依旧不饶人,把能砸的东西给砸了,再一人上来揍他几拳,咒骂着走了。

如果有钱,他们就少打点如果没钱,就往死里打。

楠木的肚子青肿一片,曲蜷在床上,连呼吸的起伏都觉得疼。

浑浑噩噩躺了几天,房租婆又找上门,说月底了怎么还不交房租,一个月一千都不到的屋子,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再不交就滚蛋。

楠木一个劲赔礼道歉,末了浑身乏力,倒在床上,嘲笑可真是一个炸弹接着一个炸弹,根本就不让人活了。

夜晚,他到海边去吹风。

明天就要被赶出来睡大街了,他无奈笑了下。

越是到绝境,反而越是看的开,甚至还能扯出个笑容。

有期待才会有痛苦。

海水波涛汹涌,拍打着岩石激起浪花。灯塔发出的白光在不停转圈,照着光着脚丫子在海边戏水的情侣,远处还有人用蜡烛摆了个形状在求婚,一圈人热热闹闹起哄。

楠木独自坐在海边,想到自己无尽的债款,不停的被殴打,还有谣言,讥笑,背后的指指点点,最后又全数归功于钱。

因为没钱,苦难深重。

大脑渐渐迟钝,甚至有个念头在疯狂的怂恿他。

要不就这样消失吧?

也不用还债了,也不用受冷眼了,也不用扛着金钱的压力行走了。

他就像被人施加蛊咒,麻木往前走,让海水浸湿他的双足,浸没小腿。

浸没到膝盖,逐渐往上。

“噗通!”

紧接着他呛了几口海水。

旁边的男人赶忙把他拉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的女朋友也跑了过来,责骂她对象:“你怎么就不注意点。”

男人挠头嬉笑,又接着向楠木道歉。

“对不起兄弟,刚真没注意到,不小心撞到你了。哎这边海水够深了,赶紧上去吧。”

他对象也跟楠木说了几声抱歉,两人手拉着手欢乐的跑开了。

楠木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刚刚强烈寻死的念头消失不见,反倒羡慕起他们的无忧无虑。

不知怎么,脑海里面又浮起陌生男人的俊脸。

当真见了几眼后就挥之不去。

干嘛不试试呢?难不成还有比现在的生活更差的吗?

干嘛不试试呢?

楠木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跟浮草,当机立断决定打电话过去。

回到家后他东翻西找,快要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才找到那小坨纸片。

慢慢铺展开来,显露出季聿齐三个大字。

他又开始犹豫,觉得不应该这么冲动,万一遇上不好的事情呢?

拿起来又放下。

进浴室洗完澡后又不小心瞥到它。

要不试试?

还是算了吧,真的要卖身吗?

但是也走头无路了呀,连房租都交不起,明天就要被赶走了。

楠木又犹豫了一个多小时,见时间都快十一点半了,再不打恐怕对方都要睡觉了。

但是这么晚会不会已经睡了?

要不还是明天打吧。

最后楠木还是硬着头皮按下了拨通键,并且决定他就打一个,要是没接就说明无缘。

一颗心不安分地上蹿下跳,都要从心房跳到嗓子眼。他从未觉得那时间是如此漫长,双手不住颤抖,铃声响了三下后接通了。

顿时呼吸一窒。

那边什么声音也没有,楠木想说话,发现自己连台词都没想好,喉咙紧涩得发不出声音。

眼睁睁看着时间过去了半分钟,再不说话估计要被挂了。

他急忙想发出声音,毕竟过去了半个多月,对方应该不知道是谁打的。

他想先介绍下自己。

结果那边的人见他迟迟不说话,率先发出一声轻笑,紧接着是低沉醇厚的男声。

“我还以为你不会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