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楠木趁季聿齐不在家,动手打点自己的家当。

他来的时候身无分文,一个行李箱装了点衣服和杂物。后来要么是破旧没用了,要么是太老土了,该扔的都扔掉后只剩下个记账的本子。

本子外壳皮质,里面的纸张已经发黄。前几页还写着债主,金额和日期。后来季聿齐帮他还完欠款后,这本子就再也没动过,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

他翻阅里面记录的过去,感慨万千。没想到当初水生火热,地狱般的生活现在离自己是那么遥远,就好像做了一场五花十色的梦。

但更没想到里面还夹着一张季聿齐的名片。

皱巴巴的卡片,上面的印刷黑体字被无数次揉捏而掉色,边缘也泛起毛毛。

楠木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内心激起一阵涟漪。

这可是改变他命运的名片。

当时,他和好朋友伍子邮都在夜店上班。前者当服务员卖酒,后者当保安防止有人挑事。

说的好听点就是卖酒,其实无异于卖笑和陪酒。楠木不想干出格的事情,老老实实。有人愿意跟他搭讪几句,给他面子,他就好声好气的陪着。

夜店里面鱼龙混杂,各有各的目的和欲望,时间短效率高的快钱他不敢要,怕惹出麻烦。

他身边有一个同事,身量和他差不多,肤白貌美,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的酒保服,端着盘子在客人间来回穿梭,游刃有余。

时不时有客人用猥琐下流的眼神盯着他的翘臀,伸手在上面摸几把,对方也毫不在乎,还能笑脸相迎。若是有需要,他也能坐在男人腿上,用手或者嘴给对方喂酒,趁客人兴致高涨时点上几瓶比较贵的酒。

而且这点酒也很需要眼色,点便宜了自己亏,赚不到多少提成点贵了会遭客人骂,给自己找事儿。楠木向来没有这种眼力见,一般都是客人要什么酒,他就端什么酒上来。

同事心情好的时候会提点楠木几句,让他不要那么迂腐,顽固,要懂得变通。往腿上一坐就能拿小费,还能拿提成的好事干嘛不做?

楠木每次讪讪一笑,下次还是老样子。

某天,同事端着酒杯,一脸神秘莫测的在楠木耳边低声说:“看到那个男的了吗?花衬衫男人后边那个男的,一个人坐在圆桌上,抽着烟那个。”

楠木顺着他的眼神方向找他描述的那个男人。只见一个气质不凡,眉骨冷冽的男人端坐在那里,身穿一件灰色西装外套,与周围人的火辣露骨穿搭相比很突兀。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不停转酒杯,透明液体在里面不断波动翻浪。

他周身的气氛跟店里哄闹,热舞的人群格格不入。

其实楠木早就有注意到对方,看他坐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怎么了?”

同事露出狡诈的笑容,伸出几根手指在空气中摆动,“我敢打包票,绝对是个大款。看他那身打扮就价格不菲,还有那手表我估摸着可能有几百万。”

楠木听到那个天数价目有点惊讶,但也搞不准同事跟他讲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

同事的眼睛发出亮光,炯炯有神。楠木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竟不知那双小眼睛可以这么亮。

“刚刚看莉姐她们过去搭讪,那男人好像没怎么理,让她们碰了一鼻子灰,莉姐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莉姐是卖酒的小姐,名气在这个夜店里还挺大,有好多朋友特意找她喝酒。她卖出去的酒也是最多的,拿提成和小费拿到手软,是不少服务员羡慕的对象。

“我估摸着那人不喜欢女的。看着气场也挺大,不太好接触的样子。本来也没想去凑那个热闹,但是又不小心瞥到那人往我们这瞄了好几眼。”

同事嘴角止不住上扬,就好像胜利触手可及般露出傲气的笑容。

楠木往男人方向望过去,对他的那番话可不敢有把握。

“不小心瞥到吧?你怎么知道是在看你?”

“哪能啊,不小心还能瞥几次?而且有次还直接盯着咱这。这里就俩人,要不就是看上你,要不是就看上我,也没其他人了。

这样吧,要是他再往我们这看两眼,两眼,我就去搭讪,问他要不要陪酒。要是拒绝了你就上,反正我赌他那眼神不简单。”

同事得意洋洋,像是受到诺大的恩宠,甚至都能想象到成功后其他同事们投来的羡慕眼神。

楠木也好奇起来,让他去坐在别人腿上陪酒,那是不愿意的。但奈何不住同事的妙语连珠,让好奇心占了上风。

再加上同事的卖酒能力一直遥遥领先于他,在店里的魅力也是毋庸置疑的,估计也轮不着他。

没过几分钟,同事兴奋的低声对他说,“看过来了。”

楠木望过去,男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似无意之举。

第二次时,楠木有意蹲点,等着对方朝他们这看过来。

他感觉对方的黑眸透过群魔乱舞的人群,通过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锁定在他的脸上。

两人四目相对。

那男人的五官如同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在冷色气氛灯下忽明忽暗。深邃黑沉的眼睛像在审视他,不带任何表情的冷面凝视。

空气中是醉醺醺的酒味,弥散着各种香水味,汗熏味,烟草味。哄闹的摇滚歌曲还有男人和女人们的喊叫夹杂在一起,同事也在他旁边抑制不住的激动声,全部揉杂在一起,渐渐消失。

楠木一恍神,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同事没发现他细小的神情变化,高兴的在他旁边胜券在握的说,“我要出击了。”

楠木假装若无其事,眼神四处转悠后又回到那男人身上,莫名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魔力,在吸引他,蛊惑他,让他忍不住想偷偷打量。

他看见同事走上前,恭恭敬敬的在他旁边站着,露出谄媚的笑容,弯腰对男人说什么。那人很认真的听,他们凑得很近,在喧闹的环境里不得不嘴巴贴在耳朵旁边。楠木甚至都能想象到男人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会喷洒在同事的耳朵上。

那两人交流几句后,同事朝他走来,在胸口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男人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视线从离开的服务员背影落到楠木身上。

楠木的眼睛寸步不离的盯着向他走过来的同事身上,余光却留意到那男人的举动,一阵心慌袭来。

他保持面上的镇静,问道:“怎么样?”

“他问我有什么推荐的没,我说了我们店最贵的酒,他就说可以试试。”

意料之中,却有点失望。

“哈哈哈,可真是走运,平常那些抠门鬼想方设法揩油,能摸的都摸了,也只点瓶价位低的酒。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你啥都不用干就站那问问卖个脸,一万多一瓶的酒他都可以说试试看。”

同事想到他即将要到手的提成就乐的合不拢嘴,况且这最贵的酒能卖出去的人是少数,而他就是其中一个。

楠木给自己倒了杯廉价烈酒,灌了一口,再次偷偷打量那男人几眼。

那人换了个姿势,倚靠在沙发背上,不知何时解开了袖口,衬衫挽起,露出精壮的手臂搭在扶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根点燃的烟,却没见他再抽一口,那男人的姿势可谓是慵懒却又不失风度。

一直在穷人区底层生活的楠木没见过这种人,样貌惊艳,周身气质非凡,与他们这种夜晚放纵逍遥的酒肉身躯格格不入。

楠木有离开那里给几位熟人拿酒,穿梭在各种桌子前,眼神却时不时有意在男人那扫过。

有位客人让他也喝一杯,他站在离男人几步远的地方,仰头一口气将杯里微黄的酒喝完,眼角注意到男人视线往他的方向停顿几秒,周围一声喝彩,有人为他的酒量鼓掌称好,那人也没移开视线。

反倒他无意从对方旁边路过时,那人却自在的望向别的地方,似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男人一直在原位上坐着,舞池里的人渐渐离去,醉酒的人也陆续被送走,男男女女勾着背回家,那人却依旧不倦。

同事后面又给他送去几瓶酒,他都接受了。

此后同事高兴得能立马飘起来,甚至大言不惭开始幻想起来。

“我操,他不会是在等我下班吧?妈的我不会要走运了吧?天,你是不知道莉姐刚刚看我给他送酒时的眼神,简直都能吃下一头大象。真没想到我还能有今天,怕是要时来运转吃上天鹅肉了。”

楠木附和着向他表示祝贺。

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大脑失去理智,他内心竟然隐约有些期待,并且觉得事情可能并不是同事想的那样。

后续他又跟男人对视几次,总感觉那深沉的目光中似有话在说,琢磨不透。

莫名希望这个晚上真的会发生什么。

店里有的是被四周氛围冲昏了头脑,想和其他人评个高低胜负,想证明自己魅力和独特诱惑力的一群人。

平常他们穿着露骨的衣服,做出各种妖娆下流的动作来吸引客人,彰显自己的魅力,为自己赢得喝彩和欢呼。

今晚,楠木也是其中一份子。

他不自觉受到男人的蛊惑,被对方吸引。情不自禁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用若无其事和无意的表情暗中窥探。同时他又会时不时在对方身边转悠,试图吸引那人的目光。

若是平常他绝不会干这种事,但现在他被酒精醉晕了头脑。

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下肚,男人看他的次数也在增多,他暗自得意。

等店里快收班时,男人接到一通电话,而后便起身离开。

楠木和他同事都有点失望,他们真以为今晚会出点什么名堂。同事脸上的沮丧都抑制不住的肉眼可见,甚至还以为那男人特意在等他下班,以便将他约去酒店。

“说不定明天还会来呢。”同事自顾自说了声。

楠木倒是坦然一笑,笑自己痴心妄想,又觉得今晚的自己格外丢人,像独奏的小丑,试图跟同事比个高低,看看谁有魅力。但好在无人知晓他的内心活动。

下班换衣服时,楠木的脑海里面又闪现那个男人的面孔,猜想他明天是否回来。

这夜店规模较小,平常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或者上班族过来快活。多数是熟面孔,突然出现个冷峻的帅脸,倒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食色,性也。

在他出门的时候,另外一个同事把他喊住了,给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这什么?”楠木接过那卡片,一时没反应过来,明知故问道。

“哦,就是一个高高帅帅,看起来还挺有钱的老板让我给你的。”

楠木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表面强装镇定。

“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然后穿着灰色西装和条纹衬衫的男人吗?”

那人狐疑着打量楠木,觉得这两人有什么猫腻般点点头。

“那你确定这是给我的?”

“是啊,当时他特意喊我过去,用手指了下你,让我把这给你。还给了我几百块钱的小费呢,送个名片还有几百块!”

那同事就没干过这么轻松拿钱的活,兴高采烈的跟他告别,什么都没过问。

果然,在他和男人对视的那几眼中,他就莫名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最后胜利的人是他。

楠木将那张名片紧紧捏成一团握在手里。伍子邮早就换好衣服在店门口等他,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倚靠着大树,心情不是很好的盯着他。

“怎么这么晚?”

“没事,就搞慢了点。”

伍子邮也没再过问,走在他旁边。两人家住得很近,经常结伴回家。平日里楠木多多少少会有些话要说,今晚格外安静,就跟有心事一样。

他不免多瞥几眼,分开时又问了一句:“喂,你真的没事?”

“啊,我有啥事。好了,赶紧回家睡觉吧,我都要困死了。”

既然都这样说了,伍子邮也的确累坏了,跟他道别后踏入另一条黑道。

楠木在昏黄的老旧出租屋内,心情激动,忐忑将名片舒展开来。上面写有电话号码,还有公司名称和职位,居然还是个CEO。

最中央是三个黑体大字:季聿齐。

当天晚上,楠木翻来覆去激动的睡不着,一直到窗外的天色发白才沉睡过去。

当他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再次看到那张名片时,反倒没有原先的激动心情,而是用一种理智清醒的眼光看待,甚至有些疑惑。

为什么要给他一张名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