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徒花(一)
先生,你要买花吗?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男人在春天时整装来到了王都,王宫坐落在远被冰雪封锁的山顶,因为暖阳而逐渐融化的雪层,流经了枯萎的风景,在山脚下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花。
他在山麓绿洲找了个小店住下,传闻这座王都的国王儿子,身中了一种莫名的咒语,终日昏睡,国王因此在各地广邀了能人壮士前去医治,若成功了,便能得到无数的财宝。
他当时正行走在无目的的流浪,正好听闻了消息,便想消耗些时间,毕竟他也懂得一些术,说不定能帮上什麽忙。
他严格来说,是一名术士,就是嘴巴里念一念然後你就会被弹开的那种特异功能人士,而他来到了这座王都,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丝毫用处。
王子根本不是中了什麽咒语,而是毒,而且是长期以来食用的毒。
不过他想了想,既然都已经来了这地方,便姑且先住一阵子,也让他休养一下自己长途跋涉所造成的疲累。
因为他是在春天的时候来到这王都,百花齐放,街上出现了一些卖花维生的居民,篮子里头的几乎都是在外地鲜少能看见的花朵,他心情好的时候,便会买几朵,闻闻花香。
他制作一些生活必需的药品时,会需要用到花材,因此他在这个时间落脚,其实也帮助了他某些药材的完整性。
然後有一天,他看见了一名坐在街角,捧著花篮的男孩。
他好奇的走了过去,在热闹的市集之中,一个人窝在角落,实在让人感觉到莫名其妙,「你好。」
「先生?」男孩带著大大的斗篷,将自己小小的脸衬的更加细致,苍白的皮肤上头没有丝毫血色,淡色的瞳孔,闪烁著些许银光,「你要买花吗?」
「有什麽花吗?」
男孩没有多大兴趣的看著男人,眼神有些空洞,「没有什麽花啊,和别人卖的都一样。」
男人看著眼前丝毫没有打算招呼他打算的男孩,感到有些疑惑,「你真的是在卖花?」
「不然?」男孩轻轻的声音,明明说出来的话相当冷漠,却没有让人感到不悦,「还是你想要买草?如果是草的话,我也有。还是你要买…」
「不,来一些…阿芙蓉吧?」
「喏。」男孩从花篮中抽出了一些红红的花,「钱随便给吧。」
「嗯。」男人从口袋中拿出了前些日子和别人买花一样的价钱,「给你。」
男孩接过後便敛下双眼,没有继续和男人对望,而男人看著这男孩,却愈觉熟悉,像是早已经遇过了一样,却怎麽样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与其想破头,不如直接问清楚,「我和你见过吗?」
男孩的眼睛大大的,瞳仁的颜色相当美丽,染有一种湖面被阳光照过的色泽,语气却相当不善,「先生,请不要干预我的时间,我和你见过吗?这问题应该问你而不是问我。」
而这一次,他真的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也让他产生了继续留在这村子的想法。
先生,你要买花吗?
那是他们第二次的相遇。
「请再给我一些阿芙蓉,不用太多。」男人隔一天便再来到了男孩面前,向他要了和昨天一样的东西,「先生?」
「先生,你要买花?」男孩恍神了一阵子,才回过神,「啊,阿芙蓉是吗,等等…」
男孩缓缓的从篮子中取出了些花,递给男人後,快速的从自己口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将里头的小小颗粒状的东西吞了下去,「不好意思,突然想到,谢谢。」
男人看著眼前似乎丝毫对他没有记忆的男孩,「嗯?」
男孩不明白的看著眼前的男人,过了几秒钟後,眼神又出现了昨天看见的银光,「啊,是你啊先生。」
「嗯,想说你忘了我呢。」
「我不太会记人,也不太需要记,你大概是旅人吧?」
「嗯。」
「这一阵子,城市多了好多旅人呢…」
「因为国王发出了悬赏,要所有有能力的人前来医治他的儿子吧?」
男孩露出了一个鄙夷的神情,「是啊,那个无能的垃圾。」
「怎麽了吗?」
「没什麽,你不走吗?碍在我眼前,很有趣吗?」
「很有趣啊。」男人笑了笑,便坐在男孩一旁的阶梯上,「和我说说这个城市的事情吧,我喜欢听故事。」
「你喜欢听,难道我就有义务需要和你说吗?」
「不要这麽冷酷吗,一张脸那麽可爱,说的话却这麽凶狠,会没有人爱喔。」
「没必要,也没需要。」男孩瞥了一眼傻笑著的男人,咋了咋舌,「这个王都啊,本来是有两个王子的。」
男人应了声,「嗯?」
「我要讲话的时候,请你闭嘴,我没要你开口说话。」男孩瞪了男人一眼,「就像你看到的一样,王宫盖在山顶上,而这里一到冬天便会下起狂风暴雪,有一天,王后受不了了,便带著大王子,从山上逃了出去,逃到了离这里很遥远的地方。」
男人像是没有听见男孩方才的话一样,接著问道,「是哪里呢?」
「我再说一次。」男孩转过身来,狠狠的瞪著男人,「我说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没主动要你开口,请你闭嘴。」
「是。」
男孩转过身,看著天空,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著,「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听旅人说,王后後来得到了海神的帮助,在比海更深的地底,建了一座王宫,而那里终日被火焰燃烧。」
「从那一天之後,小王子便变了,原先没有人注意到,他依旧是常常跑来市集玩耍。一直到後来,他开始无意识的恍神,在街上走著走著,常常就跌倒了,才有人开始注意到不太对了。」
「最後啊有一天,王子不再出宫了,因为他有天站起来时,忽然就昏倒了。」男孩依旧看著天空,慢慢的说著,「所以,就这样了,後来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
「啊?就这样?没有人去查原因?然後就说是重了咒术?你们国家也把人命想得太轻薄了吧!」男人不敢相信的张大双眼,忿忿不平的说著,「你们啊,到底知不知道,王子中的是毒,跟那什麽咒术一点关系也没有!」
「关我什麽事情?」男孩一脸不在乎的看了看义愤填膺的男人,「你也太激动了吧?」
「这可是关系到术士的名誉耶!」男人握紧双拳,在男孩面前晃了晃,「你知道吗?学法术这件事情有多困难,这可是要花费你很大的精神力,还常常夜半梦醒以为自己死了呢!」
「可是这又关我什麽事?」
「不是啊!我们认识了耶,就应该要互相了解,我现在可是在告诉你我的事情。」男人像是被开了什麽开关一样,迳自说著,「王子根本不是中术,只是很单纯的中毒,而且是那种根本医不好的毒。好吧,其实我偷偷看了一下王子的气,有一股魔力环绕,但那绝对不是术!」
「然後?」
「拜托不要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推给术士,搞得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们才是坏人一样。」
「我可什麽也没说。」
「是,我只是有点生气而已。」男人指著山顶上富丽堂皇的皇宫,「你知道吗?我上次偷偷钻进去,想说先看看王子的病因,结果却被弹了出来,你知道吗?被弹开耶!」
「嗯?」
「像是撞到果冻一样,我还没踏进去寝室,就被弹出来了耶!你说说,如果是术,我会不知道吗!」
「我怎麽知道?」男孩不耐烦的白了一眼男人,「你真的话很多。」
「还有还有!」像是没有听到男孩的话一样,男人继续说著,「反正,我觉得这里真的很怪,难道没有人发现王子是吃了毒药吗?」
「你重复说了。」
「可是,很奇怪啊,你住在这里,应该会有感觉吧?」男人指著路上的行人,「每个人都很怪异啊,一座王宫里面的王子病倒了,国家却反而更加繁荣,这根本说不通啊!」
「你也管太多了,你只不过是个过客。」男孩打了个哈欠,「这个国家就是这样,很多人都靠著卖花维持生计,有外地的人来此,当然只会开心,为什麽要为了一个躺在那儿的王子举国哀伤?」
「既然我来到了这里,我当然就要为了这个国家做些事情啊!」男人眼神中闪烁著远大的抱负,「我啊,什麽都不会,就刚好会一些医术,我一定会想办法把王子唤醒的。」
「随便你,那跟我依旧没有关系。」男孩闭上双眼,迎面而来轻轻的微风,「你知道吗?其实这个世界,就只是在重复而已。」
「重复?」
「晚一些,你就会看到,天上运转著的星星,其实早已代表了每一个人的宿命。」男孩闭著双眼,指著蓝天,「你知道吗?这只不过是历史,神意的衍生而已。」
「才没有什麽神意,我们所有掌握的,都是自己的!」男人握紧拳头,朝著天空挥了几拳,「神明是什麽?他们只会钦羡我们,他们什麽也没有。」
「是吗?」男孩淡漠的看著男人,「可是,你所学习的东西,不就是他们赐予的吗?」
「不,我们是从自然中学习如何和精灵们共处。」男人愉快的笑了,比手划脚指著天地,跳了起来,表情丰富的说著,「与其要说这些都是神所造的,不如说,这些都是恶魔的恩典吧!」
「嗯?」
「恶魔才会给予人们,实现愿望的可能,神啊什麽的,如果真的存在,也只会漠视人类发生浩劫。」
「如果可以,真希望见见他们一面,神也好,魔也好。」男孩又叹了口气,「你也该回去了吧?天色有些晚了。」
「那你呢?」
「我晚一些就会回去了。」
男人拉住了男孩的手,开心的说著,「你住哪啊?我送你回去!」
「不了。」男孩轻轻推开男人的手,「我住在很远的地方,两个人去太危险了,我可没有精力保护你。」
「那…我继续待在这里好了,你可以继续和我说故事!」
「你是怎麽得到这个结论的?」
「因为如果让你自己回去,我会担心啊,但你又不让我跟,那我就等到你要回去的时候,目送你离去!」
「你…」
「继续说些故事吧,我在旅行的途中遇过一些吟游诗人,也习惯了听一些奇怪的故事…不然,说说你也可以啊!」
男孩有些无奈的看著男人,耸了耸肩,露出一个随便的表情,「听说,王子的义父,是一名恶魔,长了一对大大,尖锐的翅膀,长长的利牙,俊美无双。」
「真的?」
「听说的,王宫里头有很多那名恶魔的画像,也不知道为什麽,一向厌恶画像的国王,没有将那些取下。」
男人露出了兴奋的表情,「那你看过吗?恶魔耶!」
「要是我看过的话,我刚刚会说我也想看看恶魔吗?」男孩瞪了表情无辜的男人,「你真的听不懂人话。」
「耶?喔对,我一时太兴奋了嘛!」男人兴奋的跳了跳,活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然後呢然後呢!」
男孩露出了莫可奈何的表情,像是不耐烦,却又感觉像是想要笑似的,「然後啊,魔鬼出乎意料的仁慈,给了王子和他的家人永生的性命,和专属於王子的一个愿望。」
「啊…真的?」
「我还没说完话,闭嘴。」男孩瞪了瞪再次插嘴的男人,「王子已经活了四十年了,可是和青年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小时候看到王子的时候,王子就已经是那副模样了。」
「王子看起来…」男人摸了摸头,想著当初瞥见的王子样貌,却想不太起来实际的轮廓,只记得一些模糊的影像,「啊,我竟然忘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王子昏倒的那一天,整座王都陷入了黑云笼罩,恶魔的声音从天顶传来,他说,从此之後,没有心的人,才能靠近王子的寝室。」
「啊?」
忽然,一阵光从远方闪下,雷声不久後传来,男孩听著那雷声,忽然站了起来,「我要回去了,你如果不快些回去,就会下起大雨喔。」
「啊?」
男孩拎起了花篮,整了整身上的斗篷,「再见。」便往一旁的小巷子钻了进去。
「喂喂!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不要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