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徒花(二)
先生,你要买花吗?
这是他们之後,无数次的相遇。
从第二次遇见男孩开始,男人每一天便会固定一个时间前往男孩常待的角落,坐在一旁,有时候静静的听著他说些国境之那的趣事,有时候天南地北聊著自己的理想,两个人默默的熟稔了起来。
然而每一次见面,男孩都会恍神似的问了他一句:「先生,你要买花吗?」他起先不以为意,毕竟男孩总是很快就露出了然的表情,後来慢慢发现其中的诡异之处。
男孩总在吞了木盒里头的小颗粒後,才露出对他稍有记忆的表情,他不免怀疑那木盒中究竟装了什麽,於是有一次,他终於克制不住自己的疑问,开了口,「那个,我可以吃吃看吗?」
「嗯?」
「木盒里的东西。」
「啊?木盒啊…」男孩看了看自己的口袋,有些迟疑,却没有拒绝,将手伸进去取出了小小的木盒,打了开来,「喏…耶,没有了耶。」
男人有些失望,「那就算了…」
「没关系,我还有另一盒。」男孩说完,便从口袋里取出了另外一盒,打开来,里头装得和先前看到的颗粒一模一样,「糖果,用花做的。」
「看你常常在吃。」
「嗯,我喜欢吃甜的东西。」男孩默默的说著,表情平淡,看著眼前的男人,「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咀嚼方才入口的糖果,一被牙齿咬碎,浓郁的花香就从舌尖绽开,彷似在唇齿开了一朵又一朵的鲜花一样,鲜明的甜味混著淡淡青草味,窜入了鼻腔,「嗯…真好吃。」
「你还没回答我。」
「啊,对了,我之前才要问你,结果那一次一打雷你就跑了,後来我也就忘了。」男人轻轻的摸了摸头,傻气的笑了,「我是伊尔,你呢?」
「名字啊…你叫我慕钦好了。」男孩想了想,「很久没有用名字,也有点忘了。」
「你记性好像不太好?」
「是啊,一旦忘了的事情,怎麽样都想不起来,一旦记住的时候,只要努力回想,就一定不会忘。」男孩指著山顶的王宫,「你看,乌云。」
「嗯?」
「传闻,那是恶魔的降临,他珍爱的义子,虽然他无法救治那个昏迷的王子,却常常来看他。」男孩看著那团乌云,淡淡的笑了,嘴角弯起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伊尔看见了,不满的喊著,「啊,你笑了!」
慕钦不解的看向他,「是吗…」
「我和你认识这麽久了,你都没笑过,却对著一团乌云笑了!」
「我可不觉得我有笑…」慕钦晃了晃头,有些透明的眼瞳,定定的看著伊尔,「你不是,一直想要去王宫吗?怎麽不直接让国王接见?」
「啊…我忘记可以这样了。」伊尔诧异的张大双眼,「我看很多人都偷偷的钻进去,我想说我应该也要这样…」
「我和你去吧。」男孩站了起身,指著前方的路,「我和你去。」
「嗯?」
「我也想看看王子,究竟生了什麽病,又或者吃了什麽毒药。」
「我只知道是无解的毒药。」伊尔晃著手指,在天空绕著圈圈,「可是啊,像我这样优秀的术士,一定可以治好的!」
「这毒,可是连恶魔都治不好的病呢…」
「可能是他不想治啊!」男人不满的说著,「就像是天神也不愿意拯救贫苦的世人一样,全世界最热爱人类的,就只有大地之中的精灵了。」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我是不清楚。」慕钦声音淡薄,像是随时就要被风吹散了似的,「总之,我和你去吧,国王总有方法让一般人进入王子寝室的,尽管恶魔下了那麽诡异的结界。」
「嗯!」
男孩拉了拉自己的斗篷,从一旁的小背包里,抽出了一面白色的面具,上头刻印著各式各样缤纷的花,灿烂似阳,「走吧。」
「为什麽要戴面具?」
男孩轻轻跑步的步伐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高大的男人,「因为啊,如果恶魔看到了你的脸,你的灵魂就会被吸走…」
「真的假的!」
「当然是…」男孩轻轻的笑了声,又继续向前跑了起来,时不时回过头,转著圈,莫名的欢悦,「骗你的啊!」
等伊尔追著慕钦爬上了山坡,每踏过一定数量的阶梯,四周的景物便会改变,从一开始低矮的丛木,到了後来,树叶愈来愈尖,出现了些他平常根本没有看过,连居民也没有卖的花草,「你也跑太快了!」
男孩没有喘气,脸上甚至没有泛红,依旧苍白,「你太弱了吧,术士都不用练习体能的吗?」
「我们…根本是这王宫太高,空气稀薄…」伊尔喘著大气,瞄向脸不红气不喘的慕钦,心中一股莫名的不悦就冲上了脑门,「你怎麽都不会累啊!」
「习惯了吧?」男孩推开王宫的大门,一瞬间,光亮侵略了伊尔的双眼,他看见了无数水晶制成的雕像,排列整齐的,像是在恭迎他们似的。
慕钦站在大门前方,迅速的从自己衣袍间抽出了一面面具,套上了伊尔的脸上,轻声的说了句,「不要说话。」
然後,有一个垂垂老矣,满脸伤疤的男人,手持著一只银色的拐杖,缓缓从大门的远处阶梯走下,每一个步伐,踏在水晶宫殿上,都随著那银制的拐杖,响出了铿锵铿锵的亮音。
「欢迎,请跟著我来吧,我的儿啊…你们能救他吗?」国王的声音带著浓厚的时空感,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著,轻轻从那有些乾裂的唇吐出,像是催眠一样,「请进吧。」
「我为什麽要戴面具?」伊尔悄声低头附耳问著慕钦,「究竟是怎样?」
「安静,我没要你说话。」慕钦没有被面具盖住的双眼,瞪了伊尔一眼,後者很识相的就闭上了嘴巴,「这是为了你好。」
「请进去吧,请进去吧…」年迈的国王缓声说著,看著他们进入了房间後,便一个人走离了。
伊尔走进去王子寝室时,感觉到了一种,像是穿入了浓厚水层般的感觉,他好像被水从身上扒了一层皮似的,全身都疼痛无比,除了戴著面具的脸之外,全身都像是灼伤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在王子床上的正前方,有一名身著黑色斗篷,站著,默默看著王子的人,他疑惑的仔细看了那人的面容,发现那人的轮廓极深,脸上没有笑容,却带著浓厚的嘲讽…然後他就看不清楚了。
「孩子啊,你能拯救我的儿子吗?」身穿斗篷的男人,轻声说著,一瞬间,整个寝室像是掀起了一阵风雪,刮擦了他原本灼痛的体肤,瞬间冷却,消退了疼痛感。「如果能够,我愿意给你们一个人,一个愿望。」
伊尔走向前方,看了躺在床上的王子,但是双眼却看不清楚,只感觉一股浓厚的悲哀笼罩著王子,将他整个人覆盖住了,「我只知道王子中了毒,无解的毒。」
「那是一种花的毒,名唤徒花。」恶魔冷冷的说著,一个转身,就到了王子的面前,轻抚著王子的脸,「然而这世界上,徒花千万,只要不结果的花,都唤徒花。」
「你为何救不了他?」
「孩子啊…」恶魔转过身,看著伊尔,此刻伊尔的双眼才清晰了些,他看见恶魔俊美无双的容貌,宛若雕刻一般精致,精致到根本如梦似幻,「你可知道,恶魔和天神最大的差别?」
「嗯?」
「我曾给过我的儿子一个愿望,和永生的生命,那是他成为我子的代价。」恶魔邪佞的表情,配上冷冷的语调,让伊尔不由得感觉害怕,「而如今,他选择了封闭自己,我没有任何代价,能施展拯救他的魔法。」
伊尔此时转过身,看向王子的脸庞,轻柔的,生得柔和的脸蛋,此时正缓缓的吸吐空气,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为什麽,他心中忽然起了一种,一定要救他的念头,「那…我给你代价吧?」
「你又能给我什麽呢,我亲爱的孩子?」恶魔淡淡的看著伊尔,忽然转过头,看向从一开始便待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慕钦,「你呢?我亲爱的孩子。」
「不关我的事。」慕钦的声音比往常都还要低沉,甚至带了些沙哑,伊尔看不见被面具挡住,慕钦的表情,也就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请你们继续。」
「那,回归到你吧。」恶魔转过身,看向伊尔,忽然,抚上了那面具,「真聪明的孩子,是谁想到了的呢?」
「什麽?」
「不,没什麽。」恶魔回过神来,继续问著,「你希望,我取你什麽代价,当作报偿?」
「我会负责治好他的,不论用多少力量,如果三天过後,我找不到方法医治王子,我的灵魂,作为你的报偿。」
「真是勇敢啊,孩子…」恶魔轻轻的笑了,俊美无双的脸庞,将笑容凸显得彻底,「我不要你的灵魂,我要你的时间。」
「什麽意思?」
「如果三天後,你救不回我的孩子,我取你一百年的时光,作为代价。」恶魔数著手指,满意的点了点头,「以一个术士而言,一百年,还不足以杀死你吧?」
「那就这样,我一定会救醒他的。」
「孩子,等等。」恶魔唤住了转身想要离开的伊尔,「透过那该死的面具,我读不到任何你的内心,我能问你,为什麽会想要帮助这样一个,和你无关的人吗?」
「嗯…」
「是钱财吗?」恶魔笑了,「如果是的话,那我现在给你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只求你不拯救他,你愿意吗?还是荣耀?那我给你全世界至高无上的术法,只要你付出永不重返此国境的代价,你愿意吗?或者是爱情?那我给你任何你想拥有的人,只要你别染指我的孩子,你愿意吗?」
「我不清楚。」伊尔看向躺在床上的王子,心中一股熟悉感,慢慢的在体内掀起某种保护欲,「就是,想要保护他,这样子的感觉吧?」
「怎麽会呢?你明明…从没见过他啊。」恶魔不明白的看著伊尔,「是因为我活太久了吗?我怎麽从来没有遇过这样子的人呢…」
「身为一个术士,我的志向就是要拯救那些需要医治的人。」伊尔坚定的说著,彷佛没有把自己百年时光卖给恶魔,丝毫不感觉到害怕恐慌,「如果救不了人,那多活了那麽多年,又有多少意义?」
「年轻人啊,你可知道,天神从来都钦慕人类。」恶魔突然换了话题,颓然的坐上了王子的床脚,「羡慕你们的不怕死,羡慕你们的轻狂…」
「嗯?」
「年轻人啊,你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脸呢?」恶魔又换了个话题,脸上的喜怒哀乐不停的转换,但却无法使那俊秀的脸庞有丝毫怪异的模样,「我好好奇啊,你究竟…怎麽会有这种人呢?」
「啊?」
「那该死的面具。」恶魔跳了起身,指著伊尔和慕钦脸上的面具,「真是太聪明了,该死,这世界上怎麽会有人知道我的弱点?」
「弱点?」
「既然你都已经戴了面具,我直说也无妨。」恶魔挥了挥手指,在伊尔面前摆出一副准备说教的模样,「只要是存活於这世界的生物,就会有弱点,不管是什麽生物都一样。」
「嗯?」
「然後我可笑的弱点,就是只要有人戴上了面具,我就不能看透他的心灵。」恶魔露出了有些气恼的表情,不耐烦的晃了晃头,「算了算了,你快滚吧,不要打扰我和我儿的时间。」
「那…」
「啊,不对!」恶魔忽然想起了什麽,一个侧身,就出现在慕钦面前,「你啊,怎麽会有这麽熟悉的气味呢?」
「先生,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不可能,虽然我看不到内心,但我闻得到。」恶魔笑了笑,晃回伊尔面前,「孩子啊,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个卖花的…朋友?」
「是吗?其他的呢?」
「伊尔,我们走吧,你只有三天。」慕钦不悦的看著正打算继续回话的伊尔,迳自穿过门,离开了王子的寝室,随後又像是上来山顶时一样,跑了起来。
伊尔见状,也管不得魔鬼的殷切询问,转过身就跟著慕钦,追了过去,「喂,你等等我啊!我还没说完话…你等等我啦!」